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62章 大罗陨落,天地同悲;过去之身,不过嫁衣
云海翻腾,天风呼啸。
  李晏这话出口时,轮回之地的虚空凝滞一瞬。
  北方之人那双青金双眸随之一缩。
  他修道无数岁月,见识过无数神通妙法。
  却从未在生死相搏之际,听见对手主动将自己的底牌和盘托出。
  更让他心生警觉的是,这道人说出这句话时,面上没有半分虚张声势的痕迹。
  好似已经看见了结局,显得十分笃定。
  “道友还有后手?”
  李晏双手在胸前合拢。
  十指交叉处,一道光芒亮了起来。
  那光芒初时只有米粒大小。
  色泽既非金木水火土五行之色,亦非阴阳二气之黑白。
  它像是一缕从天地初开之前便已存在的光。
  北方之人望着那点光芒,双眸中露出骇然。
  “这是……混沌初光?”
  李晏睁开双眼,眸中日月沉浮的异象已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澄澈空明,
  “这是贫道以大千世界初生时的第一缕光为引,糅合三十六变总纲,炼就的第三十七变。”
  此言一出,轮回之地的法则开始震颤。
  北方之人连退三步。
  步步生莲,绽开即谢,周而复始。
  这是他修道无数岁月以来,第一次在斗法中主动后退。
  “你竟敢触碰混沌本源。”
  声音已不似先前那般从容,
  “那一脉的祖师难道没有告诫过你?
  混沌不可窥,不可触,不可炼。
  昔日道祖开天辟地,也只是将混沌劈开,并未敢将其炼化。
  你这是在逆道!”
  “阁下以混沌之力开辟新天道时,可曾想过逆道二字?”
  李晏淡淡道。
  双手之间那点光芒已从米粒大小涨到了拳头大小。
  光芒之中隐隐有天地初开的景象在流转,
  “阁下不敢窥探混沌本源,是因为阁下清楚,体内那缕混沌遗存,早已将你的道心侵蚀得千疮百孔。”
  北方之人面色大变。
  他望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上,不知何时已布满了细如发丝的暗影。
  暗影从手指向手腕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的骨骼隐隐泛出幽光。
  那幽光与他的本命星魂相互纠缠,难分彼此。
  “什么时候……”
  “从一开始。”
  “贫道以五行封禁锁住阁下的星箓时,便已察觉到阁下体内的混沌遗存在保护阁下。
  它替你挡住了五行锁链的侵蚀,还稳住了本命星魂的震荡。
  阁下以为是自己修为深厚,实则不过是它在暗中襄助。”
  说着,眸光落在北方之人眉心那团星璇上。
  “阁下可曾想过,它为何要帮你?”
  北方之人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他并非没有想过,而是不敢想。
  “它需要你。”
  李晏替他说出了答案,“你以轮回炼魂,它便借你的手侵染轮回。
  你以星斗布阵,它便借你的阵侵蚀天道。
  阁下所谓的开辟新天道,从头到尾都是它在背后推动。
  你是它的宿主,也是傀儡。”
  “住口!”
  北方之人暴喝一声,星芒长剑上的星核膨胀了十倍。
  他将长剑高举,剑锋上的星核已膨胀到了即将爆裂的边缘。
  “贫道修道至今,证得大罗,封号紫微,岂容你一介后辈在此妄论!”
  声音在轮回之地中回荡,震得水面炸开,灰雾翻涌,
  “你既修成了混沌初光,那便让贫道看看,是你的初光先照破贫道的星魂,
  还是贫道的星殒先将你斩成虚无!”
  话音落下,星芒长剑猛然劈下。
  这一劈,是将整颗星核尽数引爆。
  一瞬间,轮回之地的天空彻底消失了。
  头顶之上只剩下一片紫金色的火海。
  火海之中三百六十五颗大星同时燃烧,宛若三百六十五轮烈日齐齐坠落。
  这便是周天星殒的完整形态,周天星辰同坠。
  紫微大帝毕生修为所聚的法则之力,在这一剑中尽数释放。
  与此同时,灵山雷音宝刹中,南无无身佛霍然从莲台上站起。
  这个动作之突兀,让满殿诸佛菩萨不禁变色。
  世尊讲经从不中断,今日却为一个远在轮回之地的道人两度起身。
  “世尊!”观音菩萨失声。
  那双看尽了三界生灭的慧眼中,倒映出那片紫金火海的景象。
  火海之中,那青袍道人手持竹杖,独立于洞天之上。
  与那片铺天盖地的星辰火海相比,他的身影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但正是这粒尘埃般的身影,让南无无身佛的眉头微微皱起。
  “观音。”
  “弟子在。”
  “传令灵山,敲响法钟。”
  “敲响法钟...多少下?”
  南无无身佛叹了一气,
  “九下。”
  满殿哗然。
  法钟九响,乃佛门最高礼仪,只在佛陀入灭或新佛出世时方会敲响。
  眼下既无佛陀入灭,亦无新佛出世,世尊为何要下令敲钟?
  观音却已明白了。
  她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出了雷音宝刹。
  片刻后,灵山的钟声响起。
  咚——
  山下那扫地的老僧停下了手中的扫帚。
  咚——
  大雷音寺中的比丘们齐齐抬头。
  咚——
  远在长安城中的大慈恩寺钟楼也震颤了一下,寺中僧人面面相觑。
  同一时间,天庭,凌霄宝殿。
  玉帝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十二冕旒剧烈晃动。
  他望着轮回之地的方向,面上的神情凝重无比。
  太白金星侍立在侧。
  “陛下,灵山敲钟了。”
  “九响!”
  玉帝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如来已经看见了结局。”
  “什么结局?”太白金星忍不住问道。
  玉帝微微摇头,转过身去,望向殿中那面山河社稷图。
  图上,不少山河的轮廓已出现了裂痕。
  那是周天星斗大阵被撼动的余波,透过法则层面传导到了三界各处。
  灌江口。
  杨戬额头那只竖眼完全睁开,银色的神光从眼中射出,穿透虚空,直视轮回之地深处。
  他看见那片紫金火海从天而降,也看见了那青袍道人独立于火海之下。
  手中的三尖两刃刀自行震颤,嗡鸣不止,似在回应那片星辰陨落的哀歌。
  “大哥。”梅山老大的声音有些发干,“你看见了什么?”
  直到那紫金火海将青袍道人的身影彻底吞没时,他才肃然道:
  “我看见一尊大罗,正在走向陨落。”
  轮回之地中。
  紫金火海吞没了青袍道人的身影。
  那一刻,轮回之地再无一丝杂色。
  三百六十五颗大星同时燃烧。
  星核深处封存的法则之力尽数释放,将这片虚空化作了星辰的熔炉。
  北方之人立于火海中央,玄色道袍上的周天星斗图已暗淡到了极点。
  他双手握剑,剑锋上的星核仍在不断膨胀。
  这一剑,他赌上了毕生道行。
  周天星殒,殒的不止是敌手,也是他自己。
  火海翻涌,星辰坠落。
  轮回之地的水面已被煮干了,露出水底那片沉浮了无数纪元的星河。
  星河之中,亿万魂魄哀鸣不止,它们在星辰的火焰中挣扎,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轮回法则在这一剑之下开始崩塌。
  因果之线根根断裂。
  时空乱流从裂隙中涌出,将这片虚空搅得支离破碎。
  “结束了。”
  北方之人望着火海中央那点被彻底吞没的青光,疲惫地说道。
  修道至今,证得大罗,封号紫微,统摄周天星斗。
  他以为自己早已超脱了胜负得失。
  可此刻望着那片火海,心中却涌起一股空落落的感觉。
  那一脉的传人,终究是死了。
  他收回星芒长剑,剑身上的星核已暗淡了大半。
  一百零八星箓上的五行锁链仍在,但他已顾不上那些了。
  此战之后,他需要闭关至少万载,方能恢复今日损耗的修为。
  不过这些都值得。
  那一脉的传人已死,天地之间再无人能阻挡他的道。
  便在此时,火海中央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初时极微。
  可下一刻,那光芒便刺穿了层层紫金火焰,照彻了整片轮回之地。
  那是一缕从天地初开之前便已存在的光。
  光芒之中,一道青袍身影缓缓走出。
  李晏左手托着一朵五色莲花。
  莲花缓缓旋转,花瓣上跳跃着细小的雷光。
  雷光将周围的紫金火焰一一荡开,在火海中撑出了一片清宁。
  身上的青袍完好无损,连一丝褶皱都不曾多出。
  面上的神情云淡风轻。
  “你?!”
  他修道无数岁月,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周天星殒,三百六十五颗大星同时燃烧,其威力足以将一方大千世界化为虚无。
  可这道人非但毫发无损,周身的气息反倒比方才更圆融了几分。
  “阁下这一剑确实惊天动地。”李晏淡淡道,“可惜,阁下忘了一件事。”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掌心中那朵五色莲花缓缓飞起,悬在半空中。
  花瓣上的雷光渐渐收敛,露出花心深处一团混沌未凿的气团。
  那气团缓缓旋转,其中隐隐有天地初开的景象在流转。
  “贫道修的,是洞天,也是混沌。”
  话音落下,五色莲花随之绽放。
  花心那团混沌气团冲天而起,在轮回之地的上空炸开,化作一片无垠的星海。
  星海之中,日月沉浮,星辰轮转,山川河岳,草木禽兽,一一呈现。
  洞天展开的瞬间,轮回之地的紫金火海开始倒流。
  那些正在坠落的星辰,飞快脱离了掌控,向洞天深处飞去。
  一颗,两颗,三颗……三百六十五颗大星,纷纷投入那片无垠星海之中。
  “不可能!”北方之人失声道,“周天星殒以本命星魂为引,除非你...”
  说到一半之时,他便看见了。
  李晏的洞天深处,那株参天大树正扎在一颗紫金色的星辰之上。
  那颗星辰通体浑圆,表面布满了星纹,正是北方之人的本命星魂。
  树根已穿透了星魂的外壳,正在汲取其中的星辰本源。
  “你在借贫道的星魂滋养洞天!”
  李晏淡淡一笑,双手结印,洞天之中的日月双辉随之亮起。
  将那三百六十五颗大星一一炼化。
  等到最后一颗大星被炼化殆尽时,李晏的洞天已出现了一片真正的星空。
  北方之人闷哼一声,身形连退七步。
  七朵星莲开罢,他的面色已惨白无比。
  本命星魂被夺,等于废了他大半修为。
  更要命的是,那株世界树的根系已扎进了星魂最深处,正向元神蔓延而来。
  “好手段。”
  北方之人咬牙,一字一顿,“从一开始,你便在布局。
  你以天罡正法为饵,诱贫道将星殒催动到极致。
  星殒越强,星魂便愈暴露。
  你等的便是那一刻。”
  李晏微微颔首:“阁下以星箓布阵,星箓是外物。
  以星魂为剑,星魂是根本。
  外物可锁,根本能夺。
  阁下两样都放到了明处,贫道若不取,岂非辜负了阁下的一片盛情?”
  北方之人惨笑。
  他修道无数岁月,从未被人算计到这般地步。
  外物被锁,根本被夺,连元神都在对方的洞天笼罩之下。
  这一战,他已败了。
  但他终究是四御之一,掌管周天星斗无数岁月的大罗金仙。
  便是败,也要败得体面。
  “道友技高一筹,贫道无话可说。”
  青金双眸中最后一点星光正在熄灭,
  “但贫道有一事不明。
  道友既然修的是混沌之道,为何要替天道行事?
  混沌与天道本就是死敌。
  有朝一日,道友的道与天道相悖,天道一样会降下劫数。
  到那时,道友今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阁下以为贫道是在替天道行事。”
  “可贫道从未替天道行事。贫道行事,只凭本心。
  本心觉得该救,便救了。
  本心觉得该杀,便杀了。
  与天道何干?”
  北方之人怔住了。
  李晏继续道:“阁下以天道有缺为由,投靠混沌,欲开新天。
  可阁下可曾想过,天道为何有缺?
  是因为阁下这样的人,一直在用自己以为的天道,替代真正的天道。
  众生万物自有其道。
  阁下以一人之道替众生之道,天道焉能无缺?”
  北方之人嘴唇翕动。
  他望向自己的双手。
  暗影已蔓延到了手腕,正在向小臂延伸。
  所过之处,皮肤下的骨骼泛出幽幽冷光。
  那是混沌遗存在他体内留下的印记。
  “阁下说混沌是死敌。”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可阁下体内这缕混沌遗存,从未强迫过阁下。
  它只是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接纳它的是阁下自己,利用它的是阁下自己,最终被它反噬的,也是阁下自己。”
  话音落下,北方之人喷出一口金色血液。
  血液之中,无数细如发丝的暗影正在疯狂蠕动。
  它们失去了宿主的压制,开始反噬。
  暗影从血液中爬出,向北方之人的肉身攀附而去。
  李晏望着这一幕,眸光无悲无喜。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那团混沌初光亮起。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暗影飞速消融。
  北方之人望着那些消融的暗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道友。”
  声音已虚弱到了极点,
  “贫道败了,心服口服。但有一事相托。”
  李晏望着他。
  “贫道陨落之后,周天星斗将无人统摄。
  二十八宿星君群龙无首,星部必生大乱。”
  北方之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紫金令牌,双手呈上,
  “此乃紫微帝令,持之可号令星部诸神。
  贫道将其托付于道友。
  道友可凭此令,寻一位合适之人,继任紫微大帝之位。”
  李晏接过令牌,只觉入手温热,牌面上刻着周天星斗图。
  背面刻着八个大字,紫微受命,统御星斗。
  “贫道不替阁下选人。”
  李晏将令牌收入袖中,
  “但贫道会将其交给天庭。至于谁来继任,由天庭自决。”
  北方之人面上露出一丝苦笑,随即化作释然。
  他向李晏深深一揖,直起身来时,周身的气息开始飞速消散。
  大罗金仙陨落,不是寻常的死亡。
  大罗金仙已将自身投影刻在时空长河。
  陨落之时,时空长河中的投影也会随之消散。
  三界之中所有与他有关的存在,都会感应到这一刻。
  最先感应到的是星辰。
  轮回之地的上空,那片被李晏炼化了大半的紫金火海渐渐熄灭。
  紧接着,三界之中所有星辰同时震颤。
  那嗡鸣似哀歌,又似挽钟,在天地之间久久回荡。
  周天星斗,失去了它们的主人。
  灵山,雷音宝刹。
  南无无身佛端坐九品莲台,慧眼之中金光流转。
  他缓缓合上双眼,低诵了一声佛号。
  满殿诸佛菩萨齐齐合十,口诵佛号。
  一时间,灵山的梵唱响彻云霄,那是佛门对一位大罗金仙最后的送别。
  天庭,凌霄宝殿。
  玉帝端坐龙椅,十二冕旒纹丝不动。
  太白金星侍立在侧,眼中满是惊骇。
  “陛下。紫微大帝他……”
  “陨落了。”玉帝的语气平淡。
  可太白金星注意到,玉帝握着龙椅扶手的指节微微发紧。
  “传旨。”
  玉帝站起身来,“命二十八宿星君即刻入凌霄殿议事。
  命勾陈上宫天皇大帝暂代星部事务。
  太白金星,拟旨,追赠紫微大帝为太微至德天尊,荫其门下弟子三世。”
  太白金星躬身领旨,退出凌霄殿时,忍不住望了一眼轮回之地的方向。
  那片虚空已被层层祥云遮蔽,看不见任何异象。
  可他清楚,三界的格局将从此改写。
  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府。
  杨戬站在庭中。
  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哀悼不止。
  “大哥。”梅山老大走上前来,“紫微大帝当真……”
  杨戬收回目光,将三尖两刃刀往地上一顿。
  “紫微大帝修道不知多少万年,证得大罗,封号四御。你可知他为何会陨落?”
  梅山老大摇头。
  “因为他想做天。”杨戬淡淡道,“做了天,便不再是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回了正殿。
  梅山老大望着他的背影,不禁觉得这位三界第一战神,有些不一样了。
  西行路上。
  孙悟空坐在一块大石上,金箍棒横在膝上。
  他望着轮回之地的方向,一言不发。
  那张总是嬉笑怒骂的脸上,罕见地没有了表情。
  “大圣。”
  玄奘走到他身旁,“那位陨落的大能,是何人?”
  “紫微大帝。”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他虽然不通法术,却也听说过紫微大帝的名号。
  那是四御之一,掌管周天星斗运转的天庭至尊。
  这样一位大能,竟在今日陨落了。
  “大圣,你说过那斗法的人里,有一股气息与你同出一源。”
  玄奘道,“那另一位呢?”
  “赢了。”
  孙悟空的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笑意,“俺老孙早就知道他会赢。”
  他跳下大石,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望向西方天际。
  那里,灵山的佛光在云海中若隐若现。
  佛光之中,隐隐有一丝裂痕正在缓缓弥合。
  那是方才那场斗法的余波,在佛门根基上留下的痕迹。
  “小和尚。”孙悟空忽道,“你说这天上地下,有多少人想当天?”
  玄奘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时,以为玉帝老儿是天。
  后来被压在五行山下,才明白玉帝老儿也不过是替天管事的。”
  他望着头顶那片星空,
  “天是所有人的天,想做天的人,最后都变成了疯子。”
  “大圣。”
  玄奘拨动念珠,
  “贫僧一路走来,见过贪念如何毁掉一个活了数百年的高僧,
  罪孽怎么吞噬一条迷途知返的白龙,执念将一位天庭至尊变成混沌的傀儡。
  贫僧有时在想,佛门说普度众生,可众生真能被度尽吗?”
  “小和尚。”猴子在他肩头拍了一下,拍得他脚下一个踉跄,
  “你从前只问能不能取到经,如今却问能不能度得了人。
  俺老孙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晓得一件事。
  你要度人,先得让那人不觉得自己要被度。
  你觉得金池那老院主,是被谁度的?”
  玄奘想了想:“是被李道长度的。”
  “错了。”
  孙悟空摇了摇手指,“是被他自己度的。
  我那兄弟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
  把他心里那盏早灭了的灯重新点亮了。
  心灯亮了,路他自己会走。”
  玄奘若有所思。
  “佛不度人,人自度。”
  孙悟空龇牙一笑,拍了下一旁还在震撼不已的呆子。
  与此同时,轮回之地。
  北方之人的身形已变得极为模糊。
  周身的星光碎成了齑粉,玄色道袍上的周天星斗图寸寸剥落。
  他已维持不住人形,正在向本相回归。
  那是一团缓缓旋转的星璇,星璇深处隐隐有无穷星辰生灭。
  李晏望着那团星璇,心中忽然一动。
  他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上的山河纹路飞速流转,开始追溯北方之人的因果本源。
  这一追溯,李晏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山河社稷镜中映出的,不全是他自己的过去。
  在那些层层叠叠的因果碎片之中,李晏看见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身影。
  那身影立于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周身缭绕着比紫微大帝浓郁百倍的星光。
  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辨,深邃古老。
  李晏将心镜催动到极致,试图追溯那身影的根源。
  可山河社稷镜的画面,在一瞬间便碎成了齑粉。
  镜面之上浮现出道道裂纹,显是承受不住那身影蕴含的因果重量。
  李晏收回心神,面上不动声色。
  他望着北方之人那即将消散的本相,道:
  “阁下可曾想过,阁下自己也是一具化身?”
  那团星璇随之凝滞。
  “你……说什么?”
  “贫道以神通观照阁下的因果本源,发现阁下的身中有一道极为隐晦的裂隙。
  那裂隙将阁下的存在切成了两半。
  一半是阁下自己,另一半,”
  顿了下,“是被剥离出去的一部分。
  那一部分不属于阁下,却与阁下同根同源。
  阁下修道无数岁月,难道从未察觉自己就是一尊过去身?”
  闻言,星璇旋转着,其中那些生灭不息的星辰渐渐暗淡。
  “阁下说我那一脉的修行之法,是触碰了天道的禁忌。
  可阁下自己的存在,才是真正的禁忌。”
  李晏一字一顿,“阁下是三尸之一。”
  “换句话来说,阁下是某位存在的过去身,
  被人从本体中斩出,封入轮回,修成了独立的道。
  阁下自以为证得大罗,封号紫微,实则从头到尾,都在那位的算计之中。
  体内的混沌遗存,贫道猜测是那位种在阁下身上的。
  那位需要阁下被混沌侵染,以轮回炼魂,开辟新天道。
  因为阁下所做的一切,最终都会归于那位。”
  “故此。阁下陨落,三尸便去其一。那位距离混元大罗,便又近了一步。”
  话音落下,轮回之地的虚空彻底静止。
  北方之人所化的那团星璇震颤不止,那些星辰一颗接一颗地熄灭。
  “三尸……”
  声音已不似人声,
  “贫道……是三尸?”
  猛然间,星璇炸裂。
  金色光芒冲天而起,在轮回之地的上空展开一幅周天星斗图。
  那是紫微大帝毕生修为所聚的法则烙印,在他即将彻底陨落的最后一刻,
  他将自己存在的所有痕迹尽数铺展在天穹之上。
  李晏抬头望着那片星图,眸光微凝。
  他以因果之眼观之,只见星图深处果然有一道裂隙。
  裂隙的另一端连接着一片不可名状的虚空。
  那片虚空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北方之人的声音已微弱到了极点:
  “贫道……终于明白了。
  当年贫道不过是一具被斩出的过去身,为何能这般顺利地证得大罗,封号紫微?
  原来是那位在暗中襄助。
  贫道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那位的嫁衣。”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只剩下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道友。”
  北方之人的最后一缕意识向李晏传来,
  “多谢你替贫道破了这局。
  贫道一直被那位的算计裹挟而不自知。
  如今虽然即将陨落,却是感到了真正的自由。”
  李晏打了个稽首:“大帝走好。”
  “道友保重。”
  “吾猜测那位……就在三界之内。
  道友若要查清此事的根源,须得离开三界方能寻得端倪。
  只是离开三界并非易事。
  道友须得证道混元大罗金仙,或是以真身横渡时空长河。
  切记……切记……”
  话音落下,紫金光芒冲天而起。
  三界星辰哀鸣,满天星斗欲坠,月轮暗淡,银河倒流。
  天庭的凌霄宝殿震动了一瞬,灵山的雷音宝刹钟声自鸣。
  灌江口的二郎神将额头竖眼阖上。
  四海龙王从宝座上站起。
  人间界,长安城中的大慈恩寺钟鼓齐鸣。
  五行山下的土地公从梦中惊醒,望着头顶那片星空瑟瑟发抖。
  黑风山上的黑熊精放下手中的药碾,向天边那消失的紫金光芒合十一拜。
  高老庄中,高翠兰从梦中惊醒,眼角莫名地淌下一行清泪。
  一尊大罗金仙,就此陨落。
  从此三界再无紫微大帝。
  李晏独立于轮回之地的废墟之上,青袍在余波中微微拂动。
  四周的虚空已开始自我修复,那些被星殒撕裂的裂隙正在弥合。
  水面上沉浮的魂魄渐渐安静。
  轮回法则重新运转,因果之线根根接续。
  他望着紫微大帝陨落之处。
  那里只剩下一枚紫金色的星核碎片,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温润,表面布满裂纹。
  碎片深处隐隐有一点微光在跳动。
  李晏俯身拾起碎片,只觉入手温热。
  碎片中的微光与他的大千世界之力微微一触,便自行融入了体内。
  这是托付。
  紫微大帝将他毕生对周天星斗的感悟,尽数留在了这枚碎片之中。
  李晏将碎片收入袖中,又将那枚紫微帝令取出,端详了片刻,也一并收起。
  随即,在废墟中央盘膝坐下,阖上双目,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正在缓缓浮现。
  【于轮回之地,与紫微大帝斗法,以天罡正法诱敌深入,以混沌初光破周天星殒】
  【缘法之气+20000(星殒破灭,混沌初生。大罗陨落,天地同悲)】
  【勘破紫微大帝本质,追溯因果本源,揭开三尸之秘。
  此乃天地间最深的禁忌之一】
  【缘法之气+15000(三尸之秘,混元之阶。过去之身,不过嫁衣)】
  【收紫微帝令,获周天星斗感悟碎片,为日后统摄星辰埋下因果】
  【缘法之气+8000(帝令在手,星部可期。紫微虽陨,星斗不灭)】
  【当前缘法之气:89660/327680】
  他睁开眼来,望向四周。
  轮回之地的虚空已修复了大半,那些被星殒撕裂的裂隙只剩最后几道尚未弥合。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紫微帝令,将一缕法力灌入其中。
  帝令泛起紫金光芒,牌面上的周天星斗图缓缓旋转。
  下一刻,帝令化作一道紫金流光飞出轮回之地,直入九天之上的凌霄宝殿。
  与此同时,天庭,凌霄宝殿。
  二十八宿星君齐集殿中,个个面色凝重。
  紫微大帝陨落的异象他们全都感应到了。
  他们的本命星魂与紫微帝星息息相关,帝星陨落,他们的星魂也随之受创。
  几位修为较浅的星君面色苍白,显是伤势不轻。
  玉帝端坐龙椅,一言不发。
  便在此时,一道紫金流光从殿外飞入,落在玉帝案前。
  光芒散去,露出一枚紫金令牌。
  满殿哗然。
  “紫微帝令!”
  玉帝将帝令拿起,只觉入手温热。
  他将帝令翻过来,只见背面那八个大字旁边,多了一行细小的文字。
  玉帝望着那行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将帝令放在案上,缓缓道:“紫微大帝于轮回之地陨落。
  临终前将帝令托付于严礼道长。
  严道长将帝令送还天庭,请朕自决星部之主。”
  此言一出,二十八宿星君抬头。
  星部不可一日无主。
  紫微大帝陨落,若无人继任,周天星斗便会逐渐失序。
  届时日月运行紊乱,潮汐倒转,四时失序,三界的根基便会动摇。
  “陛下。”角宿星君出列躬身道,“末将斗胆请问,那严礼道长...”
  玉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避讳,道:
  “严礼道长与紫微大帝在轮回之地斗法,紫微大帝败了。”
  他将帝令向空中一抛,帝令悬在半空,放出万道紫金光芒。
  光芒之中浮现出紫微大帝最后的话。
  “贫道败了,心服口服。
  但有一事相托。
  贫道陨落之后,周天星斗将无人统摄。
  二十八宿星君群龙无首,星部必生大乱。
  此乃紫微帝令,持之可号令星部诸神。
  贫道将其托付于道友。
  道友可凭此令,寻一位合适之人,继任紫微大帝之位。”
  话音落下,光芒消散。
  帝令重新落回玉帝案前。二十八宿星君个个面露复杂之色。
  他们的帝君在陨落前将帝令托付给了一个外人!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帝君不信任他们。
  或者说,帝君知道他们之中,有人靠不住。
  玉帝将帝令收入袖中,道:
  “紫微大帝既将帝令托付于严礼道长,严礼道长又将帝令送还天庭,此乃大公无私之举。
  朕决定,暂不册封新任紫微大帝。
  星部事务由勾陈上宫天皇大帝暂代,二十八宿各安其位,不得擅离职守。”
  他望着阶下那些星君,
  “紫微大帝陨落的真相,朕会命人彻查。
  在真相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追查此事。
  违令者,以天条论处。”
  二十八宿星君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玉帝挥退众人,只留太白金星在殿中。
  他将紫微帝令递给太白金星,道:“送到严礼道长手中。
  告诉他,这枚帝令朕不留。
  能击败紫微大帝的人,有资格持有此令。”
  太白金星接过帝令,嘴唇翕动了一下,躬身退出凌霄殿。
  玉帝独自站在殿中,望着那面山河社稷图。
  图上山川河岳的轮廓已恢复如初。
  可他清楚,紫微陨落,三界格局必将重塑。
  星部群龙无首,二十八宿各怀心思。
  灵山那几位必然已在谋划如何借机扩大佛门的影响。
  而那些潜藏在法则裂隙之外的存在,感应到大罗陨落的波动,也会趁虚而入。
  天庭看似风光,实则已到了多事之秋。
  凌霄殿中,玉帝独立良久,方才转身回了内殿。
  太白金星捧着紫微帝令出了南天门,驾云向西飞去。
  他心中思绪翻涌,紫微大帝陨落之事瞒不住,也无需瞒。
  三界之中但凡有些道行的仙佛,都已感应到了那场惊天动地的斗法。
  可紫微大帝为何会与李道人在轮回之地交手?
  那道人又为何能击败四御之一的至尊?
  这些问题的答案,才是真正让天庭不安的所在。
  云路之上,太白金星远远望见一道青袍身影立于虚空之中,正是李晏。
  他连忙按下云头,趋步上前,双手将紫微帝令呈上:
  “道友,陛下说了,这枚帝令他不留。
  能击败紫微大帝的人,有资格持有此令。”
  李晏接过帝令,端详片刻,收入袖中,淡淡道:“金星,贫道有一事相询。”
  “道友请讲。”
  “紫微大帝在位多少年了?”
  太白金星一怔,掐指算了算:
  “自上一位紫微大帝陨落之后,这位大帝在位已逾十万年。
  老朽记得,那是道祖开天辟地之后的第三劫末,上一任紫微大帝在混沌入侵时以身补天,陨落于北冥之渊。
  玉帝亲自选定此人继任,封号紫微,统摄周天星斗。”
  “十万年。”李晏喃喃重复了一遍,“十万年之间,他可曾离开过天庭?”
  “不曾。”太白金星摇头,“紫微大帝虽贵为四御,却极少离开紫微星宫。
  便是玉帝召见,他也多是派星官代为赴会。
  老朽在天庭供职这些年,只在蟠桃会上见过他寥寥数面。
  那是一位极为寡言的人物,便是与同列四御的几位大帝在一处,也从不主动开口。”
  李晏眸光微动:“可有人去过紫微星宫?”
  太白金星想了想,道:“二十八宿星君每月初一十五须入紫微星宫述职,这是规矩。
  除此之外,便只有勾陈上宫天皇大帝偶尔去坐坐。
  其他仙神,便是老朽也不曾进过紫微星宫的大门。”
  说到此处,他低声说,“道友为何问这些?”
  “贫道在轮回之地与紫微大帝斗法时,发现了一桩蹊跷事。”
  “何事?”
  “那位紫微大帝,或许不是真正的紫微大帝。”
  太白金星面色大变,拂尘从臂弯滑落,他顾不得去捡:“道友此言何意?”
  “金星,你回天庭之后,替贫道查一桩事。
  紫微大帝这十万年间,可曾收过弟子?可曾有过什么亲近之人?
  他闭关之前,可曾与什么人见过面?
  查得越细越好。”
  太白金星连连点头,捡起拂尘,匆匆告辞。
  李晏目送他离去,立在虚空之中,望向头顶那片星空。
  周天星斗仍在照常运转,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他清楚,星斗运转的法则已经变了。
  紫微大帝陨落,周天星斗大阵失去了统摄核心,此刻运转的不过是惯性使然。
  再过些时日,星辰的轨迹便会开始偏移,日月的运行也会紊乱。
  到那时,三界的秩序便会从根基上动摇。
  天庭必须在星辰彻底失序之前,找到新的统摄者。
  李晏收回目光,驾云向西飞去。
  云层之下,声极大,如同万马奔腾,震得山谷都在颤抖。
  孙悟空停下脚步,金睛向远处一望,只见前方横着一条大河。
  那河宽约八九里,水流湍急,浪涛翻滚。
  河水浑浊,呈灰黄之色,河中隐隐有无数漩涡在旋转。
  “前头有条大河挡住了去路。”孙悟空回头喊道。
  玄奘策马上前,望着那条大河,眉头微皱。
  他从长安出发以来,渡过不少河流,却从未见过这般宽阔湍急的。
  河水拍岸,溅起的水花落在他脸上,夹带腥涩之气。
  “这河叫什么名字?”玄奘问道。
  孙悟空向河边走了几步,看见岸边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三个大字:“流沙河。”
  石碑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流沙河。”孙悟空念道,“听这名字,便不是善地。”
  天蓬走上前来,望着那条大河,脸色忽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