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翻腾,天风呼啸。
李晏这话出口时,轮回之地的虚空凝滞一瞬。
北方之人那双青金双眸随之一缩。
他修道无数岁月,见识过无数神通妙法。
却从未在生死相搏之际,听见对手主动将自己的底牌和盘托出。
更让他心生警觉的是,这道人说出这句话时,面上没有半分虚张声势的痕迹。
好似已经看见了结局,显得十分笃定。
“道友还有后手?”
李晏双手在胸前合拢。
十指交叉处,一道光芒亮了起来。
那光芒初时只有米粒大小。
色泽既非金木水火土五行之色,亦非阴阳二气之黑白。
它像是一缕从天地初开之前便已存在的光。
北方之人望着那点光芒,双眸中露出骇然。
“这是……混沌初光?”
李晏睁开双眼,眸中日月沉浮的异象已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澄澈空明,
“这是贫道以大千世界初生时的第一缕光为引,糅合三十六变总纲,炼就的第三十七变。”
此言一出,轮回之地的法则开始震颤。
北方之人连退三步。
步步生莲,绽开即谢,周而复始。
这是他修道无数岁月以来,第一次在斗法中主动后退。
“你竟敢触碰混沌本源。”
声音已不似先前那般从容,
“那一脉的祖师难道没有告诫过你?
混沌不可窥,不可触,不可炼。
昔日道祖开天辟地,也只是将混沌劈开,并未敢将其炼化。
你这是在逆道!”
“阁下以混沌之力开辟新天道时,可曾想过逆道二字?”
李晏淡淡道。
双手之间那点光芒已从米粒大小涨到了拳头大小。
光芒之中隐隐有天地初开的景象在流转,
“阁下不敢窥探混沌本源,是因为阁下清楚,体内那缕混沌遗存,早已将你的道心侵蚀得千疮百孔。”
北方之人面色大变。
他望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上,不知何时已布满了细如发丝的暗影。
暗影从手指向手腕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的骨骼隐隐泛出幽光。
那幽光与他的本命星魂相互纠缠,难分彼此。
“什么时候……”
“从一开始。”
“贫道以五行封禁锁住阁下的星箓时,便已察觉到阁下体内的混沌遗存在保护阁下。
它替你挡住了五行锁链的侵蚀,还稳住了本命星魂的震荡。
阁下以为是自己修为深厚,实则不过是它在暗中襄助。”
说着,眸光落在北方之人眉心那团星璇上。
“阁下可曾想过,它为何要帮你?”
北方之人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他并非没有想过,而是不敢想。
“它需要你。”
李晏替他说出了答案,“你以轮回炼魂,它便借你的手侵染轮回。
你以星斗布阵,它便借你的阵侵蚀天道。
阁下所谓的开辟新天道,从头到尾都是它在背后推动。
你是它的宿主,也是傀儡。”
“住口!”
北方之人暴喝一声,星芒长剑上的星核膨胀了十倍。
他将长剑高举,剑锋上的星核已膨胀到了即将爆裂的边缘。
“贫道修道至今,证得大罗,封号紫微,岂容你一介后辈在此妄论!”
声音在轮回之地中回荡,震得水面炸开,灰雾翻涌,
“你既修成了混沌初光,那便让贫道看看,是你的初光先照破贫道的星魂,
还是贫道的星殒先将你斩成虚无!”
话音落下,星芒长剑猛然劈下。
这一劈,是将整颗星核尽数引爆。
一瞬间,轮回之地的天空彻底消失了。
头顶之上只剩下一片紫金色的火海。
火海之中三百六十五颗大星同时燃烧,宛若三百六十五轮烈日齐齐坠落。
这便是周天星殒的完整形态,周天星辰同坠。
紫微大帝毕生修为所聚的法则之力,在这一剑中尽数释放。
与此同时,灵山雷音宝刹中,南无无身佛霍然从莲台上站起。
这个动作之突兀,让满殿诸佛菩萨不禁变色。
世尊讲经从不中断,今日却为一个远在轮回之地的道人两度起身。
“世尊!”观音菩萨失声。
那双看尽了三界生灭的慧眼中,倒映出那片紫金火海的景象。
火海之中,那青袍道人手持竹杖,独立于洞天之上。
与那片铺天盖地的星辰火海相比,他的身影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但正是这粒尘埃般的身影,让南无无身佛的眉头微微皱起。
“观音。”
“弟子在。”
“传令灵山,敲响法钟。”
“敲响法钟...多少下?”
南无无身佛叹了一气,
“九下。”
满殿哗然。
法钟九响,乃佛门最高礼仪,只在佛陀入灭或新佛出世时方会敲响。
眼下既无佛陀入灭,亦无新佛出世,世尊为何要下令敲钟?
观音却已明白了。
她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出了雷音宝刹。
片刻后,灵山的钟声响起。
咚——
山下那扫地的老僧停下了手中的扫帚。
咚——
大雷音寺中的比丘们齐齐抬头。
咚——
远在长安城中的大慈恩寺钟楼也震颤了一下,寺中僧人面面相觑。
同一时间,天庭,凌霄宝殿。
玉帝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十二冕旒剧烈晃动。
他望着轮回之地的方向,面上的神情凝重无比。
太白金星侍立在侧。
“陛下,灵山敲钟了。”
“九响!”
玉帝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如来已经看见了结局。”
“什么结局?”太白金星忍不住问道。
玉帝微微摇头,转过身去,望向殿中那面山河社稷图。
图上,不少山河的轮廓已出现了裂痕。
那是周天星斗大阵被撼动的余波,透过法则层面传导到了三界各处。
灌江口。
杨戬额头那只竖眼完全睁开,银色的神光从眼中射出,穿透虚空,直视轮回之地深处。
他看见那片紫金火海从天而降,也看见了那青袍道人独立于火海之下。
手中的三尖两刃刀自行震颤,嗡鸣不止,似在回应那片星辰陨落的哀歌。
“大哥。”梅山老大的声音有些发干,“你看见了什么?”
直到那紫金火海将青袍道人的身影彻底吞没时,他才肃然道:
“我看见一尊大罗,正在走向陨落。”
轮回之地中。
紫金火海吞没了青袍道人的身影。
那一刻,轮回之地再无一丝杂色。
三百六十五颗大星同时燃烧。
星核深处封存的法则之力尽数释放,将这片虚空化作了星辰的熔炉。
北方之人立于火海中央,玄色道袍上的周天星斗图已暗淡到了极点。
他双手握剑,剑锋上的星核仍在不断膨胀。
这一剑,他赌上了毕生道行。
周天星殒,殒的不止是敌手,也是他自己。
火海翻涌,星辰坠落。
轮回之地的水面已被煮干了,露出水底那片沉浮了无数纪元的星河。
星河之中,亿万魂魄哀鸣不止,它们在星辰的火焰中挣扎,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轮回法则在这一剑之下开始崩塌。
因果之线根根断裂。
时空乱流从裂隙中涌出,将这片虚空搅得支离破碎。
“结束了。”
北方之人望着火海中央那点被彻底吞没的青光,疲惫地说道。
修道至今,证得大罗,封号紫微,统摄周天星斗。
他以为自己早已超脱了胜负得失。
可此刻望着那片火海,心中却涌起一股空落落的感觉。
那一脉的传人,终究是死了。
他收回星芒长剑,剑身上的星核已暗淡了大半。
一百零八星箓上的五行锁链仍在,但他已顾不上那些了。
此战之后,他需要闭关至少万载,方能恢复今日损耗的修为。
不过这些都值得。
那一脉的传人已死,天地之间再无人能阻挡他的道。
便在此时,火海中央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初时极微。
可下一刻,那光芒便刺穿了层层紫金火焰,照彻了整片轮回之地。
那是一缕从天地初开之前便已存在的光。
光芒之中,一道青袍身影缓缓走出。
李晏左手托着一朵五色莲花。
莲花缓缓旋转,花瓣上跳跃着细小的雷光。
雷光将周围的紫金火焰一一荡开,在火海中撑出了一片清宁。
身上的青袍完好无损,连一丝褶皱都不曾多出。
面上的神情云淡风轻。
“你?!”
他修道无数岁月,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周天星殒,三百六十五颗大星同时燃烧,其威力足以将一方大千世界化为虚无。
可这道人非但毫发无损,周身的气息反倒比方才更圆融了几分。
“阁下这一剑确实惊天动地。”李晏淡淡道,“可惜,阁下忘了一件事。”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掌心中那朵五色莲花缓缓飞起,悬在半空中。
花瓣上的雷光渐渐收敛,露出花心深处一团混沌未凿的气团。
那气团缓缓旋转,其中隐隐有天地初开的景象在流转。
“贫道修的,是洞天,也是混沌。”
话音落下,五色莲花随之绽放。
花心那团混沌气团冲天而起,在轮回之地的上空炸开,化作一片无垠的星海。
星海之中,日月沉浮,星辰轮转,山川河岳,草木禽兽,一一呈现。
洞天展开的瞬间,轮回之地的紫金火海开始倒流。
那些正在坠落的星辰,飞快脱离了掌控,向洞天深处飞去。
一颗,两颗,三颗……三百六十五颗大星,纷纷投入那片无垠星海之中。
“不可能!”北方之人失声道,“周天星殒以本命星魂为引,除非你...”
说到一半之时,他便看见了。
李晏的洞天深处,那株参天大树正扎在一颗紫金色的星辰之上。
那颗星辰通体浑圆,表面布满了星纹,正是北方之人的本命星魂。
树根已穿透了星魂的外壳,正在汲取其中的星辰本源。
“你在借贫道的星魂滋养洞天!”
李晏淡淡一笑,双手结印,洞天之中的日月双辉随之亮起。
将那三百六十五颗大星一一炼化。
等到最后一颗大星被炼化殆尽时,李晏的洞天已出现了一片真正的星空。
北方之人闷哼一声,身形连退七步。
七朵星莲开罢,他的面色已惨白无比。
本命星魂被夺,等于废了他大半修为。
更要命的是,那株世界树的根系已扎进了星魂最深处,正向元神蔓延而来。
“好手段。”
北方之人咬牙,一字一顿,“从一开始,你便在布局。
你以天罡正法为饵,诱贫道将星殒催动到极致。
星殒越强,星魂便愈暴露。
你等的便是那一刻。”
李晏微微颔首:“阁下以星箓布阵,星箓是外物。
以星魂为剑,星魂是根本。
外物可锁,根本能夺。
阁下两样都放到了明处,贫道若不取,岂非辜负了阁下的一片盛情?”
北方之人惨笑。
他修道无数岁月,从未被人算计到这般地步。
外物被锁,根本被夺,连元神都在对方的洞天笼罩之下。
这一战,他已败了。
但他终究是四御之一,掌管周天星斗无数岁月的大罗金仙。
便是败,也要败得体面。
“道友技高一筹,贫道无话可说。”
青金双眸中最后一点星光正在熄灭,
“但贫道有一事不明。
道友既然修的是混沌之道,为何要替天道行事?
混沌与天道本就是死敌。
有朝一日,道友的道与天道相悖,天道一样会降下劫数。
到那时,道友今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阁下以为贫道是在替天道行事。”
“可贫道从未替天道行事。贫道行事,只凭本心。
本心觉得该救,便救了。
本心觉得该杀,便杀了。
与天道何干?”
北方之人怔住了。
李晏继续道:“阁下以天道有缺为由,投靠混沌,欲开新天。
可阁下可曾想过,天道为何有缺?
是因为阁下这样的人,一直在用自己以为的天道,替代真正的天道。
众生万物自有其道。
阁下以一人之道替众生之道,天道焉能无缺?”
北方之人嘴唇翕动。
他望向自己的双手。
暗影已蔓延到了手腕,正在向小臂延伸。
所过之处,皮肤下的骨骼泛出幽幽冷光。
那是混沌遗存在他体内留下的印记。
“阁下说混沌是死敌。”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可阁下体内这缕混沌遗存,从未强迫过阁下。
它只是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接纳它的是阁下自己,利用它的是阁下自己,最终被它反噬的,也是阁下自己。”
话音落下,北方之人喷出一口金色血液。
血液之中,无数细如发丝的暗影正在疯狂蠕动。
它们失去了宿主的压制,开始反噬。
暗影从血液中爬出,向北方之人的肉身攀附而去。
李晏望着这一幕,眸光无悲无喜。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那团混沌初光亮起。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暗影飞速消融。
北方之人望着那些消融的暗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道友。”
声音已虚弱到了极点,
“贫道败了,心服口服。但有一事相托。”
李晏望着他。
“贫道陨落之后,周天星斗将无人统摄。
二十八宿星君群龙无首,星部必生大乱。”
北方之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紫金令牌,双手呈上,
“此乃紫微帝令,持之可号令星部诸神。
贫道将其托付于道友。
道友可凭此令,寻一位合适之人,继任紫微大帝之位。”
李晏接过令牌,只觉入手温热,牌面上刻着周天星斗图。
背面刻着八个大字,紫微受命,统御星斗。
“贫道不替阁下选人。”
李晏将令牌收入袖中,
“但贫道会将其交给天庭。至于谁来继任,由天庭自决。”
北方之人面上露出一丝苦笑,随即化作释然。
他向李晏深深一揖,直起身来时,周身的气息开始飞速消散。
大罗金仙陨落,不是寻常的死亡。
大罗金仙已将自身投影刻在时空长河。
陨落之时,时空长河中的投影也会随之消散。
三界之中所有与他有关的存在,都会感应到这一刻。
最先感应到的是星辰。
轮回之地的上空,那片被李晏炼化了大半的紫金火海渐渐熄灭。
紧接着,三界之中所有星辰同时震颤。
那嗡鸣似哀歌,又似挽钟,在天地之间久久回荡。
周天星斗,失去了它们的主人。
灵山,雷音宝刹。
南无无身佛端坐九品莲台,慧眼之中金光流转。
他缓缓合上双眼,低诵了一声佛号。
满殿诸佛菩萨齐齐合十,口诵佛号。
一时间,灵山的梵唱响彻云霄,那是佛门对一位大罗金仙最后的送别。
天庭,凌霄宝殿。
玉帝端坐龙椅,十二冕旒纹丝不动。
太白金星侍立在侧,眼中满是惊骇。
“陛下。紫微大帝他……”
“陨落了。”玉帝的语气平淡。
可太白金星注意到,玉帝握着龙椅扶手的指节微微发紧。
“传旨。”
玉帝站起身来,“命二十八宿星君即刻入凌霄殿议事。
命勾陈上宫天皇大帝暂代星部事务。
太白金星,拟旨,追赠紫微大帝为太微至德天尊,荫其门下弟子三世。”
太白金星躬身领旨,退出凌霄殿时,忍不住望了一眼轮回之地的方向。
那片虚空已被层层祥云遮蔽,看不见任何异象。
可他清楚,三界的格局将从此改写。
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府。
杨戬站在庭中。
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哀悼不止。
“大哥。”梅山老大走上前来,“紫微大帝当真……”
杨戬收回目光,将三尖两刃刀往地上一顿。
“紫微大帝修道不知多少万年,证得大罗,封号四御。你可知他为何会陨落?”
梅山老大摇头。
“因为他想做天。”杨戬淡淡道,“做了天,便不再是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回了正殿。
梅山老大望着他的背影,不禁觉得这位三界第一战神,有些不一样了。
西行路上。
孙悟空坐在一块大石上,金箍棒横在膝上。
他望着轮回之地的方向,一言不发。
那张总是嬉笑怒骂的脸上,罕见地没有了表情。
“大圣。”
玄奘走到他身旁,“那位陨落的大能,是何人?”
“紫微大帝。”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他虽然不通法术,却也听说过紫微大帝的名号。
那是四御之一,掌管周天星斗运转的天庭至尊。
这样一位大能,竟在今日陨落了。
“大圣,你说过那斗法的人里,有一股气息与你同出一源。”
玄奘道,“那另一位呢?”
“赢了。”
孙悟空的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笑意,“俺老孙早就知道他会赢。”
他跳下大石,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望向西方天际。
那里,灵山的佛光在云海中若隐若现。
佛光之中,隐隐有一丝裂痕正在缓缓弥合。
那是方才那场斗法的余波,在佛门根基上留下的痕迹。
“小和尚。”孙悟空忽道,“你说这天上地下,有多少人想当天?”
玄奘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时,以为玉帝老儿是天。
后来被压在五行山下,才明白玉帝老儿也不过是替天管事的。”
他望着头顶那片星空,
“天是所有人的天,想做天的人,最后都变成了疯子。”
“大圣。”
玄奘拨动念珠,
“贫僧一路走来,见过贪念如何毁掉一个活了数百年的高僧,
罪孽怎么吞噬一条迷途知返的白龙,执念将一位天庭至尊变成混沌的傀儡。
贫僧有时在想,佛门说普度众生,可众生真能被度尽吗?”
“小和尚。”猴子在他肩头拍了一下,拍得他脚下一个踉跄,
“你从前只问能不能取到经,如今却问能不能度得了人。
俺老孙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晓得一件事。
你要度人,先得让那人不觉得自己要被度。
你觉得金池那老院主,是被谁度的?”
玄奘想了想:“是被李道长度的。”
“错了。”
孙悟空摇了摇手指,“是被他自己度的。
我那兄弟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
把他心里那盏早灭了的灯重新点亮了。
心灯亮了,路他自己会走。”
玄奘若有所思。
“佛不度人,人自度。”
孙悟空龇牙一笑,拍了下一旁还在震撼不已的呆子。
与此同时,轮回之地。
北方之人的身形已变得极为模糊。
周身的星光碎成了齑粉,玄色道袍上的周天星斗图寸寸剥落。
他已维持不住人形,正在向本相回归。
那是一团缓缓旋转的星璇,星璇深处隐隐有无穷星辰生灭。
李晏望着那团星璇,心中忽然一动。
他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上的山河纹路飞速流转,开始追溯北方之人的因果本源。
这一追溯,李晏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山河社稷镜中映出的,不全是他自己的过去。
在那些层层叠叠的因果碎片之中,李晏看见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身影。
那身影立于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周身缭绕着比紫微大帝浓郁百倍的星光。
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辨,深邃古老。
李晏将心镜催动到极致,试图追溯那身影的根源。
可山河社稷镜的画面,在一瞬间便碎成了齑粉。
镜面之上浮现出道道裂纹,显是承受不住那身影蕴含的因果重量。
李晏收回心神,面上不动声色。
他望着北方之人那即将消散的本相,道:
“阁下可曾想过,阁下自己也是一具化身?”
那团星璇随之凝滞。
“你……说什么?”
“贫道以神通观照阁下的因果本源,发现阁下的身中有一道极为隐晦的裂隙。
那裂隙将阁下的存在切成了两半。
一半是阁下自己,另一半,”
顿了下,“是被剥离出去的一部分。
那一部分不属于阁下,却与阁下同根同源。
阁下修道无数岁月,难道从未察觉自己就是一尊过去身?”
闻言,星璇旋转着,其中那些生灭不息的星辰渐渐暗淡。
“阁下说我那一脉的修行之法,是触碰了天道的禁忌。
可阁下自己的存在,才是真正的禁忌。”
李晏一字一顿,“阁下是三尸之一。”
“换句话来说,阁下是某位存在的过去身,
被人从本体中斩出,封入轮回,修成了独立的道。
阁下自以为证得大罗,封号紫微,实则从头到尾,都在那位的算计之中。
体内的混沌遗存,贫道猜测是那位种在阁下身上的。
那位需要阁下被混沌侵染,以轮回炼魂,开辟新天道。
因为阁下所做的一切,最终都会归于那位。”
“故此。阁下陨落,三尸便去其一。那位距离混元大罗,便又近了一步。”
话音落下,轮回之地的虚空彻底静止。
北方之人所化的那团星璇震颤不止,那些星辰一颗接一颗地熄灭。
“三尸……”
声音已不似人声,
“贫道……是三尸?”
猛然间,星璇炸裂。
金色光芒冲天而起,在轮回之地的上空展开一幅周天星斗图。
那是紫微大帝毕生修为所聚的法则烙印,在他即将彻底陨落的最后一刻,
他将自己存在的所有痕迹尽数铺展在天穹之上。
李晏抬头望着那片星图,眸光微凝。
他以因果之眼观之,只见星图深处果然有一道裂隙。
裂隙的另一端连接着一片不可名状的虚空。
那片虚空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北方之人的声音已微弱到了极点:
“贫道……终于明白了。
当年贫道不过是一具被斩出的过去身,为何能这般顺利地证得大罗,封号紫微?
原来是那位在暗中襄助。
贫道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那位的嫁衣。”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只剩下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道友。”
北方之人的最后一缕意识向李晏传来,
“多谢你替贫道破了这局。
贫道一直被那位的算计裹挟而不自知。
如今虽然即将陨落,却是感到了真正的自由。”
李晏打了个稽首:“大帝走好。”
“道友保重。”
“吾猜测那位……就在三界之内。
道友若要查清此事的根源,须得离开三界方能寻得端倪。
只是离开三界并非易事。
道友须得证道混元大罗金仙,或是以真身横渡时空长河。
切记……切记……”
话音落下,紫金光芒冲天而起。
三界星辰哀鸣,满天星斗欲坠,月轮暗淡,银河倒流。
天庭的凌霄宝殿震动了一瞬,灵山的雷音宝刹钟声自鸣。
灌江口的二郎神将额头竖眼阖上。
四海龙王从宝座上站起。
人间界,长安城中的大慈恩寺钟鼓齐鸣。
五行山下的土地公从梦中惊醒,望着头顶那片星空瑟瑟发抖。
黑风山上的黑熊精放下手中的药碾,向天边那消失的紫金光芒合十一拜。
高老庄中,高翠兰从梦中惊醒,眼角莫名地淌下一行清泪。
一尊大罗金仙,就此陨落。
从此三界再无紫微大帝。
李晏独立于轮回之地的废墟之上,青袍在余波中微微拂动。
四周的虚空已开始自我修复,那些被星殒撕裂的裂隙正在弥合。
水面上沉浮的魂魄渐渐安静。
轮回法则重新运转,因果之线根根接续。
他望着紫微大帝陨落之处。
那里只剩下一枚紫金色的星核碎片,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温润,表面布满裂纹。
碎片深处隐隐有一点微光在跳动。
李晏俯身拾起碎片,只觉入手温热。
碎片中的微光与他的大千世界之力微微一触,便自行融入了体内。
这是托付。
紫微大帝将他毕生对周天星斗的感悟,尽数留在了这枚碎片之中。
李晏将碎片收入袖中,又将那枚紫微帝令取出,端详了片刻,也一并收起。
随即,在废墟中央盘膝坐下,阖上双目,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正在缓缓浮现。
【于轮回之地,与紫微大帝斗法,以天罡正法诱敌深入,以混沌初光破周天星殒】
【缘法之气+20000(星殒破灭,混沌初生。大罗陨落,天地同悲)】
【勘破紫微大帝本质,追溯因果本源,揭开三尸之秘。
此乃天地间最深的禁忌之一】
【缘法之气+15000(三尸之秘,混元之阶。过去之身,不过嫁衣)】
【收紫微帝令,获周天星斗感悟碎片,为日后统摄星辰埋下因果】
【缘法之气+8000(帝令在手,星部可期。紫微虽陨,星斗不灭)】
【当前缘法之气:89660/327680】
他睁开眼来,望向四周。
轮回之地的虚空已修复了大半,那些被星殒撕裂的裂隙只剩最后几道尚未弥合。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紫微帝令,将一缕法力灌入其中。
帝令泛起紫金光芒,牌面上的周天星斗图缓缓旋转。
下一刻,帝令化作一道紫金流光飞出轮回之地,直入九天之上的凌霄宝殿。
与此同时,天庭,凌霄宝殿。
二十八宿星君齐集殿中,个个面色凝重。
紫微大帝陨落的异象他们全都感应到了。
他们的本命星魂与紫微帝星息息相关,帝星陨落,他们的星魂也随之受创。
几位修为较浅的星君面色苍白,显是伤势不轻。
玉帝端坐龙椅,一言不发。
便在此时,一道紫金流光从殿外飞入,落在玉帝案前。
光芒散去,露出一枚紫金令牌。
满殿哗然。
“紫微帝令!”
玉帝将帝令拿起,只觉入手温热。
他将帝令翻过来,只见背面那八个大字旁边,多了一行细小的文字。
玉帝望着那行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将帝令放在案上,缓缓道:“紫微大帝于轮回之地陨落。
临终前将帝令托付于严礼道长。
严道长将帝令送还天庭,请朕自决星部之主。”
此言一出,二十八宿星君抬头。
星部不可一日无主。
紫微大帝陨落,若无人继任,周天星斗便会逐渐失序。
届时日月运行紊乱,潮汐倒转,四时失序,三界的根基便会动摇。
“陛下。”角宿星君出列躬身道,“末将斗胆请问,那严礼道长...”
玉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避讳,道:
“严礼道长与紫微大帝在轮回之地斗法,紫微大帝败了。”
他将帝令向空中一抛,帝令悬在半空,放出万道紫金光芒。
光芒之中浮现出紫微大帝最后的话。
“贫道败了,心服口服。
但有一事相托。
贫道陨落之后,周天星斗将无人统摄。
二十八宿星君群龙无首,星部必生大乱。
此乃紫微帝令,持之可号令星部诸神。
贫道将其托付于道友。
道友可凭此令,寻一位合适之人,继任紫微大帝之位。”
话音落下,光芒消散。
帝令重新落回玉帝案前。二十八宿星君个个面露复杂之色。
他们的帝君在陨落前将帝令托付给了一个外人!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帝君不信任他们。
或者说,帝君知道他们之中,有人靠不住。
玉帝将帝令收入袖中,道:
“紫微大帝既将帝令托付于严礼道长,严礼道长又将帝令送还天庭,此乃大公无私之举。
朕决定,暂不册封新任紫微大帝。
星部事务由勾陈上宫天皇大帝暂代,二十八宿各安其位,不得擅离职守。”
他望着阶下那些星君,
“紫微大帝陨落的真相,朕会命人彻查。
在真相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追查此事。
违令者,以天条论处。”
二十八宿星君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玉帝挥退众人,只留太白金星在殿中。
他将紫微帝令递给太白金星,道:“送到严礼道长手中。
告诉他,这枚帝令朕不留。
能击败紫微大帝的人,有资格持有此令。”
太白金星接过帝令,嘴唇翕动了一下,躬身退出凌霄殿。
玉帝独自站在殿中,望着那面山河社稷图。
图上山川河岳的轮廓已恢复如初。
可他清楚,紫微陨落,三界格局必将重塑。
星部群龙无首,二十八宿各怀心思。
灵山那几位必然已在谋划如何借机扩大佛门的影响。
而那些潜藏在法则裂隙之外的存在,感应到大罗陨落的波动,也会趁虚而入。
天庭看似风光,实则已到了多事之秋。
凌霄殿中,玉帝独立良久,方才转身回了内殿。
太白金星捧着紫微帝令出了南天门,驾云向西飞去。
他心中思绪翻涌,紫微大帝陨落之事瞒不住,也无需瞒。
三界之中但凡有些道行的仙佛,都已感应到了那场惊天动地的斗法。
可紫微大帝为何会与李道人在轮回之地交手?
那道人又为何能击败四御之一的至尊?
这些问题的答案,才是真正让天庭不安的所在。
云路之上,太白金星远远望见一道青袍身影立于虚空之中,正是李晏。
他连忙按下云头,趋步上前,双手将紫微帝令呈上:
“道友,陛下说了,这枚帝令他不留。
能击败紫微大帝的人,有资格持有此令。”
李晏接过帝令,端详片刻,收入袖中,淡淡道:“金星,贫道有一事相询。”
“道友请讲。”
“紫微大帝在位多少年了?”
太白金星一怔,掐指算了算:
“自上一位紫微大帝陨落之后,这位大帝在位已逾十万年。
老朽记得,那是道祖开天辟地之后的第三劫末,上一任紫微大帝在混沌入侵时以身补天,陨落于北冥之渊。
玉帝亲自选定此人继任,封号紫微,统摄周天星斗。”
“十万年。”李晏喃喃重复了一遍,“十万年之间,他可曾离开过天庭?”
“不曾。”太白金星摇头,“紫微大帝虽贵为四御,却极少离开紫微星宫。
便是玉帝召见,他也多是派星官代为赴会。
老朽在天庭供职这些年,只在蟠桃会上见过他寥寥数面。
那是一位极为寡言的人物,便是与同列四御的几位大帝在一处,也从不主动开口。”
李晏眸光微动:“可有人去过紫微星宫?”
太白金星想了想,道:“二十八宿星君每月初一十五须入紫微星宫述职,这是规矩。
除此之外,便只有勾陈上宫天皇大帝偶尔去坐坐。
其他仙神,便是老朽也不曾进过紫微星宫的大门。”
说到此处,他低声说,“道友为何问这些?”
“贫道在轮回之地与紫微大帝斗法时,发现了一桩蹊跷事。”
“何事?”
“那位紫微大帝,或许不是真正的紫微大帝。”
太白金星面色大变,拂尘从臂弯滑落,他顾不得去捡:“道友此言何意?”
“金星,你回天庭之后,替贫道查一桩事。
紫微大帝这十万年间,可曾收过弟子?可曾有过什么亲近之人?
他闭关之前,可曾与什么人见过面?
查得越细越好。”
太白金星连连点头,捡起拂尘,匆匆告辞。
李晏目送他离去,立在虚空之中,望向头顶那片星空。
周天星斗仍在照常运转,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他清楚,星斗运转的法则已经变了。
紫微大帝陨落,周天星斗大阵失去了统摄核心,此刻运转的不过是惯性使然。
再过些时日,星辰的轨迹便会开始偏移,日月的运行也会紊乱。
到那时,三界的秩序便会从根基上动摇。
天庭必须在星辰彻底失序之前,找到新的统摄者。
李晏收回目光,驾云向西飞去。
云层之下,声极大,如同万马奔腾,震得山谷都在颤抖。
孙悟空停下脚步,金睛向远处一望,只见前方横着一条大河。
那河宽约八九里,水流湍急,浪涛翻滚。
河水浑浊,呈灰黄之色,河中隐隐有无数漩涡在旋转。
“前头有条大河挡住了去路。”孙悟空回头喊道。
玄奘策马上前,望着那条大河,眉头微皱。
他从长安出发以来,渡过不少河流,却从未见过这般宽阔湍急的。
河水拍岸,溅起的水花落在他脸上,夹带腥涩之气。
“这河叫什么名字?”玄奘问道。
孙悟空向河边走了几步,看见岸边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三个大字:“流沙河。”
石碑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流沙河。”孙悟空念道,“听这名字,便不是善地。”
天蓬走上前来,望着那条大河,脸色忽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