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55章 三百载贪禅,五色莲破相
圆觉跪倒在地,老迈不堪的身躯颤抖不已。
  那双凹陷的眼窝里,涌出两行浊泪。
  泪水淌过脸上沟壑,滴在残破僧袍上,水渍蔓延开来。
  “菩萨,弟子……”
  说着说着,只剩嘴唇无意义地翕动。
  观音望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老僧,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悲悯。
  她记得当年在小庙中,初见圆觉时的情景。
  彼时这僧人不过二十出头,眉清目秀,一身青灰僧袍,却掩不住那股锐气。
  他在观音像前发下大愿,愿以身护持禅院,永世不退。
  那愿力之纯粹,便是观音也为之动容。
  如今多年过去了。
  当年的锐气僧人已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周身精气被那暗红之物侵蚀殆尽,全靠一股残留的愿力支撑着元神不散。
  “圆觉。”观音道,“你在此处困了多少年?”
  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弟子……弟子记不清了。
  只知道那东西把弟子锁在这密室中时,禅院里的银杏才不过碗口粗。
  如今怕是几人合抱也抱不住了。”
  黑风怪在一旁低声道:“我初来黑风山时,这禅院便已被那东西盘踞。
  算来至少有三百年了。”
  观音默然。
  一个凡人被锁在密室中三百年,日日承受那暗红之物的侵蚀。
  靠的不过是当年发下的一缕愿力。
  这份毅力放在佛门之中,已算得上是金刚不坏的佛心了。
  密室中一时寂静。
  幽绿光芒照在那尊半边菩萨像上,将那半张慈眉善目的脸映得愈发诡异。
  便在此时,密室角落那堆破旧棉被中翻起一阵黑雾。
  那黑雾浓稠似墨,从棉被缝隙中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条条细如发丝的触须。
  触须的末梢指向圆觉,随即扎入他的后颈。
  圆觉浑身剧震。
  双手抓住供桌边缘。
  青筋从脖颈一路暴突到太阳穴,面上血色尽褪。
  可他咬住牙关,嘴唇抿成一条线。
  牙缝中渗出的血顺着下巴淌下,滴在残破僧袍上,与那团暗红纹路融为一体。
  这般折磨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方才停歇。
  圆觉松开咬紧的牙关,喘了几口粗气。
  向观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弟子……弟子失礼了。”
  观音还未答话,一旁的黑风怪率先有了动作。
  他将腰间那根青藤解下,双手结成古怪法印。
  那青藤通体亮起碧光,随即化作一道青虹缠上圆觉后颈。
  碧光与那些暗红触须撞在一处。
  青藤上的符文随之亮起,将触须中蕴含的暗红气息一丝丝抽出。
  再转化为青碧灵力反哺回圆觉体内。
  圆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松开了抓在供桌上的手。
  惠岸行者看在眼里,握铁棒的手青筋暴起:“菩萨,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观音却是将目光投向雕像,问道,“这密室中的菩萨像,为何只剩半边?”
  圆觉浑身一颤。
  “弟子……弟子惭愧。”他伏在地上,“这半边脸,是弟子亲手削去的。”
  此言一出,惠岸行者面色大变,铁棒往地上一顿,喝道: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毁坏菩萨宝相!”
  观音抬手止住惠岸,慧眼落在圆觉身上:“为何?”
  圆觉将额头抵在地上。
  “当年弟子被那东西困在这密室中,日夜受它侵蚀。
  那东西不打不骂,只让弟子瞧见一件事。”
  “什么事?”
  “弟子瞧见,这禅院里来来往往的僧人,烧香礼佛的香客,
  还有弟子自己,跪在菩萨面前磕头。
  可弟子仔细看去,那菩萨像的眼睛却是闭着的。”
  密室中一片沉寂。
  李晏靠在门框上,眸光微动。
  这话说得刁钻。
  菩萨闭眼,凡人参禅时常说的一句话。
  菩萨低眉,是慈悲。
  可拿到此刻来说,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圆觉继续道:“弟子起初以为是自己业障深重,看不清菩萨真容。
  可日复一日,那东西让弟子瞧见的景象越来越真。
  弟子瞧见金池在菩萨像前数银子。
  那些僧人争抢方丈之位。
  香客们拿香火钱买平安。
  菩萨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有一日,弟子实在受不住了,便问那东西。
  那东西说,你这和尚守着这菩萨像几百年,菩萨可曾应过你一声?
  弟子答不上来。
  那东西又说,你削去菩萨半边脸,便能看见菩萨的真面目了。”
  惠岸行者听到此处,忍不住道:“你便削了?”
  圆觉惨然一笑:“弟子削了。
  弟子削去右半张脸时,木屑落在地上。
  弟子低头去拾,却看见地上那些木屑拼成了两个字。”
  观音道:“什么字?”
  “自救。”
  观音闻言,慧眼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她将净瓶托在掌心,杨柳枝蘸出一滴甘露,洒在圆觉头顶。
  甘露渗入圆觉体内,他面上的暗红纹路又淡了几分。
  可那深陷的眼窝和枯瘦的骨架,却非一朝一夕所能复原。
  便在此时,李晏忽地开口:“圆觉长老,贫道有一事相询。”
  圆觉抬起头,望向门边那道青袍身影。
  “那东西让你削去菩萨像的半边脸,可曾告诉你,它为何要困你三百年?”
  圆觉一怔。
  “它困你,却不杀你。侵蚀你的精气,却留你一缕元神不散。
  它让你削去菩萨的脸,却让你看见自救二字。
  这手段,好似在熬一锅汤。”
  圆觉嘴唇微张,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李晏继续道:“汤熬得越久,味道越浓。
  它要的是你这三百年的愿力。
  你在密室中等菩萨来救,一等便是三百年。
  这三百年的等待,期盼,不甘,全都被那东西炼成了愿力精华。
  越是虔诚,愿力越纯。
  越是不肯死心,煎熬便越久。”
  “故此,它在豢养你。”
  圆觉听罢,整个人如遭雷击。
  “弟子……这三百年,竟是在替那东西做嫁衣?”
  李晏微微颔首。
  圆觉颓然坐倒在地。
  观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一声。
  她以慧眼观照圆觉体内,只见那残存的愿力正缓缓散去。
  愿力一散,圆觉的精气神便随之消退,整个人飞快萎靡下去。
  撑了他三百年的那口气,被李晏一句话点破了。
  观音将净瓶中的杨柳枝取出。
  在圆觉眉心一点,将那缕即将散尽的愿力封住,这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道友,”观音转向李晏,“这桩事比贫僧预想的更为棘手。
  那东西能豢养愿力,便已超出了寻常魔物的范畴。
  道友可有良策?”
  李晏看向密室北面那堵墙。
  他以因果之眼望去,只见墙后那片暗红纹路密如蛛网。
  纹路尽头便是禅院地底那团心脏般的东西。
  “这禅院中僧众共有多少人?”
  圆觉勉强抬起头:“弟子被关进来时,院中有二百余人。
  如今过了三百年,不知还有多少。”
  李晏转向黑风怪。
  黑风怪低声道:“我巡山时数过。
  禅院前后三进,左右跨院,加上香积厨,菜头寮,柴房那些杂役僧,共有一百八十余人。
  其中执事僧三十余人,余下的都是寻常僧众和挂单的行脚僧。”
  李晏微微颔首,又问道:“金池长老平日住在何处?”
  “方丈室在禅院东首,靠近后山。
  他那方丈室外种了一片紫竹,竹根底下埋着几口大缸,缸里养着金鱼。
  我有一回趁他出门,摸进去瞧过。
  他那床底下有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只铜匣。”
  “铜匣中装了什么?”
  “装了一件袈裟。”
  黑风怪道,“那袈裟通体金红,上面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样。
  袈裟上嵌了七颗宝珠,颗颗都有龙眼大小。
  我虽不懂佛门宝物,却也看得出那袈裟不是寻常之物。”
  李晏与观音相视一眼。
  观音眉头微蹙:“金池不过一院之主,他从何处得来这般宝物?”
  “弟子知道。”
  圆觉声音比方才又虚弱了几分,
  “那袈裟是金池从一位游方僧手中得来的。
  彼时弟子还是禅院首座,金池不过是香积厨的烧火僧。
  那游方僧来禅院挂单,住了一宿便走了,走时却遗下一只包袱。
  金池拾了包袱,打开一看,便是那件袈裟。”
  “那游方僧可曾回来找过?”
  圆觉摇头:“不曾。
  弟子当时觉得此事蹊跷,便让金池将袈裟收好,等那游方僧回来取。
  谁知金池阳奉阴违,暗中将袈裟藏了起来。
  后来弟子被那东西困住,禅院便由金池说了算了。”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转过身,向密室门外走去。
  “道长要去何处?”惠岸行者问道。
  “去看看那件袈裟。”
  方丈室外的紫竹林在月光下投出斑驳暗影。
  林梢掠过一只夜枭,不时凄厉啼叫。
  李晏推开方丈室的门,观音紧随其后。
  室中无人。
  金池长老不知去了何处,只留一炉残香在案上袅袅升腾。
  李晏走到床前,以竹杖挑起垂下的床帷。
  床板有一处暗格。
  暗格上盖着一块砖石,砖缝间嵌着几根头发丝。
  这是金池做的记号,若有人动过暗格,头发丝便会断裂。
  李晏不以为然,打了一道法诀。
  一只铜匣出现在了手上。
  铜匣约莫一尺来长,半尺来宽,通体布满铜绿。
  匣盖上刻着一行梵文。
  观音目光扫过那行梵文,面色微变。
  “这梵文写的是什么?”
  观音沉声道:“非佛之物,不可贪著。贪著者,自堕轮回。”
  李晏将铜匣打开。
  匣中躺着一件袈裟。
  模样与圆觉所说一般无二。
  可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却见那袈裟上的百鸟图样竟在缓缓蠕动。
  一只鸟的眼睛就是一只微小的触须末梢。
  七颗宝珠则是七只紧闭的眼睛。
  眼睑下隐隐有暗红光芒在流转。
  “这袈裟是那东西的。”
  观音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寒意,“金池将它藏在床底下,日夜相伴。
  那东西便借着袈裟,日积月累地侵蚀他的心神。”
  李晏将袈裟放回铜匣,盖上匣盖,又放回暗格中。
  “菩萨,贫道有一计。”
  观音道:“道友请讲。”
  “那东西盘踞禅院地下数百年,根系扎得太深。
  若是硬来,整座山都得塌。
  但若是让那东西自己现身,便好办得多。”
  “如何让它自己现身?”
  李晏望向窗外,紫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林梢那轮明月被一层薄云遮住,只露半边清辉。
  “金池贪袈裟,贪了数百年。
  这贪念便是那东西的粮食。
  可贪念太重,也是毒药。
  贫道打算给他添一把火。”
  观音沉吟片刻,忽地会意:“道友是说,让玄奘……”
  李晏微微颔首:“法师身上那领锦斓袈裟,是菩萨亲赠的佛门至宝。
  金池见了袈裟,已起了贪心。
  若让大圣再激他一激,金池今夜便坐不住了。”
  观音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便在此时,院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晏和观音隐去身形,只见金池长老从禅院后门进来。
  肩头落着几片枯叶,面色比方才在客房中时又红润了几分。
  他走到紫竹林中,蹲下身,掀开一块石板,露出底下埋着的几口大缸。
  缸中养着金鱼。
  可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那些金鱼哪是什么金鱼?
  分明是一团团蠕动着的猩红血肉。
  触须从血肉中伸出,在水中缓缓摇摆。
  血肉的中央嵌着一颗半开半阖的眼珠。
  金池将手伸进缸中,捞起一团血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
  他面上露出满足的神情,眼角那些暗红纹路又亮了几分。
  观音见此一幕,慧眼中多了一丝杀意。
  李晏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记在心中,出了方丈室,向客房走去。
  月光被薄云遮住半边,禅院中的银杏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那些从树皮裂缝中渗出的暗红汁液已凝成暗红晶体,在树根处积了厚厚一层。
  客房中,孙悟空歪在窗台上,嘴里叼着半根草茎,金睛半开半阖。
  玄奘盘膝坐在榻上,手中念珠缓缓拨动,口中默诵经文。
  李晏推开房门时,猴子睁开一只眼,龇牙一笑。
  “兄弟,查清楚了?”
  李晏在他身旁坐下,将事情一一说了。
  猴子听完,将嘴里的草茎嚼了嚼,噗地吐到窗外。
  “那老院主不光贪袈裟,还吃人?”
  “那金鱼,是那东西本体的一部分。”
  李晏道,“金池吃了数百年,体内早已不是他自己的东西了。
  他如今还能行走说话,全靠那东西支撑。
  可那东西支撑得越久,他的贪念便越重。
  故此,他便越离不开那东西。”
  孙悟空挠了挠腮,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讥诮。
  “那他贪小和尚的锦斓袈裟,也是那东西在贪?”
  “是,也不是。”
  李晏道,“那东西贪的是愿力和贪念。
  金池贪袈裟,贪的是外物。
  那东西便借着这份贪念,将金池的精气神一点点吸干。
  可贪念这东西,养肥了也会反噬。
  金池贪了数百年,贪心已大到那东西也压不住了。”
  说到这里,转向玄奘:
  “法师,明日一早金池若要看你的袈裟,你将袈裟借他一晚。”
  玄奘拨动念珠的手微微一顿。
  “道长,那袈裟是菩萨亲赠的佛门至宝。若落在金池手中,会不会……”
  “不会。”
  李晏道,“那东西虽凶,却动不得菩萨的袈裟。
  袈裟上的佛光对那东西是剧毒。
  金池将袈裟拿在手中,那东西便会被逼退三分。
  那东西一退,金池体内的精气便会出现缺口。
  届时,瓮中捉鳖,便水到渠成了。”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弟子明白了。”
  李晏又转向孙悟空:“大圣,明日你随法师一同去见金池。
  见了金池,什么也不说,只将锦斓袈裟拿出来抖一抖。
  抖完了便收回去。”
  孙悟空龇牙一笑:“这个俺老孙拿手。”
  翌日一早。
  禅院的钟声刚响过三遍,金池长老便亲自端着早膳,敲开了玄奘的房门。
  他今日换了一领新袈裟,面上红光更胜昨日,眼角的暗红光泽愈发明显。
  “法师昨夜睡得可好?”金池将托盘放在桌上,殷勤地替玄奘斟茶。
  “托福,甚好。”玄奘双手合十,神色如常。
  孙悟空从窗台上跳下来,随手从托盘上抓起一只素包子,三口两口吞下肚去。
  又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道:
  “老院主,你这禅院香火这般旺,怎么也不请一尊好菩萨来镇镇场子?”
  金池长老捋须笑道:“施主又说笑了。
  大雄宝殿上供的便是观音菩萨,那可是当年菩萨托梦时亲口指定的。”
  “哦?”孙悟空歪头望他,“那菩萨的像,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金池长老表情微僵,随即复原:“菩萨低眉,是慈悲。
  施主不懂佛法,自然不知其中深意。”
  孙悟空也不与他争辩,只将锦斓袈裟从包袱中取出来,随手抖了抖。
  那袈裟在晨光下展开,金线流转,七宝闪烁。
  锦斓袈裟上的天龙八部图样在佛光中如同活了过来,还有梵唱从袈裟中传出。
  金池长老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双老眼直勾勾地盯着袈裟。
  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了半晌,方才挤出一句话来:
  “这……这便是观音菩萨亲赠的锦斓袈裟?”
  玄奘点头道:“正是。”
  金池长老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想要触摸袈裟上的金线。
  可手指刚伸到半空,孙悟空便将袈裟一收,裹回包袱里,随手往肩上一搭。
  “老院主,这袈裟好看不?”
  金池长老回过神来,讪讪地收回手,面上挤出一个笑容:“好看,好看。
  老僧活了二百余年,从未见过这般宝物。”
  说这话时,眼中那缕暗红光泽又亮了几分。
  孙悟空将这神色看在眼里,朝玄奘挤了挤眼。
  玄奘会意,双手合十道:
  “老院主若是喜欢,贫僧可将袈裟借给老院主观看一日。
  只是明日一早,贫僧便要起程西行,届时还请老院主将袈裟归还。”
  金池长老闻言,眼中那点暗红光泽几乎要溢出来。
  他强压着激动,双手合十道:“法师大德,老僧感激不尽。
  法师放心,袈裟放在老僧这里,定然保管得妥妥帖帖。”
  玄奘从包袱中取出锦斓袈裟,双手递与金池长老。
  金池长老双手接过,那动作轻得似是在捧一捧水,唯恐洒出一滴。
  他将袈裟抱在怀中,向玄奘告了罪,便匆匆出了客房,直奔方丈室而去。
  孙悟空望着那老僧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小和尚,你说这老院主拿了袈裟,头一件事是做什么?”
  玄奘拨动念珠,低诵一声佛号:“贫僧不知。”
  “俺老孙猜,他头一件事,是把那袈裟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看着看着,便要动了心思。”
  猴子将金箍棒从耳朵里抽出来,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
  “这老院主活了二百余年,却连一件袈裟都放不下。
  俺老孙当年在花果山上,穿的是树叶,吃的是野果,也没见俺老孙贪成这副模样。
  这和尚念了二百年的佛,念到哪里去了?”
  玄奘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自幼出家,见过不少贪恋外物的僧人。
  贪财,图名,留恋地位。
  可那些僧人至多贪个几十年,死了便带不走了。
  眼前这位金池长老却贪了二百余年,贪到连命都押给了邪物也在所不惜。
  这贪字,当真比杀字更毒三分。
  “大圣。”
  玄奘忽道,“你说这金池长老,他贪的到底是袈裟,还是别的什么?”
  孙悟空歪头看了这和尚一眼,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意外。
  “小和尚,你这话问得好。俺老孙觉得,他贪的是活着。”
  “活着?”
  “他活了二百余年,靠的是那东西支撑。
  可那东西给他的是假活。
  他穿再好的袈裟,吃再好的斋饭,也改不了他那条烂命。”
  说到这里,朝玄奘龇牙一笑,
  “小和尚,你念了这些年佛,可曾想过,人为什么要贪?”
  玄奘沉吟片刻,道:“因为放不下。”
  “那你觉得,金池为何放不下?”
  玄奘默然良久,方才道:“因为他怕死。”
  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大步向门外走去,丢下一句话飘在风里。
  “怕死的人,最容易死。不怕死的人,反倒活得久。
  俺老孙不认识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心宽天地阔,心窄命不长!”
  云头之上,李晏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心宽天地阔,心窄命不长。
  金池长老活了二百余年,却比谁都怕死。
  他吃金鱼,贪袈裟,求长寿,可越是求,越是求不到。
  原因无他,他的心已窄到只剩下一件袈裟那么大了。
  观音端坐莲台,慧眼之中闪过一丝赞许。
  “大圣此言虽粗,却暗合佛法真谛。
  贪着者,心窄如针孔。
  放下者,心阔似虚空。
  这猴子的根器,比贫僧想象的还要深厚几分。”
  李晏自然不会接话。
  眸光落在方丈室中那片紫竹林上。
  紫竹林下埋着的几口大缸,缸中那些血肉正不安地蠕动着。
  它们感应到了袈裟上的佛光,开始躁动起来。
  金池长老却浑然不觉。
  他将袈裟铺在床榻上,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金线和宝珠。
  面上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可那双眼中暗红光泽却在佛光的映照下,开始泛起一种不安的波动。
  他伸手抚摸袈裟上的金线,刚触及那温软的锦缎,便觉一股暖流窜上手腕。
  顺着经脉一路向上,直入灵台。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体内那些暗红脉络便发出一阵阵刺痛。
  金池猛地缩回手,捂着手腕,面上闪过一丝痛楚。
  可他望向袈裟的眼神,却比方才更炽烈了几分。
  他清楚这袈裟上有佛光,这佛光对体内的东西是剧毒。
  可越是剧毒,他便越是想要。
  佛门的至宝,观音亲赠的袈裟,穿在身上便能万邪不侵,百毒莫近。
  若是能将这袈裟据为己有,岂不是再也不用吃金鱼,再也不用受那东西摆布了?
  这念头一起便压也压不住。
  他在方丈室中来回踱步,时而驻足望一眼床上的袈裟。
  偶尔又转身望向窗外那几口大缸,面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院主,黑风山的黑风大王差人送帖子来了。”
  金池长老面色一沉,将袈裟用布单盖住,整了整衣冠,方才应了一声:
  “进来。”
  一个沙弥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青藤扎口的帖子,恭敬地呈到金池长老面前。
  金池长老接过帖子,拆开一看。
  帖子上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清秀。
  “老院主,明日是家师生前诞辰。
  我在山中备了些薄酒素斋,想请老院主上山坐坐,叙叙旧。
  不知老院主可有闲暇?”
  金池长老看罢,眉头皱起。
  那黑风怪每逢其师生辰,都要请他上山。
  他虽然心中不喜,嫌那黑风怪不知趣。
  可碍于两家数百年的交情,他每次都只得去应付一番。
  他将帖子放在案上,正欲提笔回复,忽地想起一桩事来。
  那黑风怪近年来与他往来渐少。
  前些年是每旬必来一遭,后来变成每月一遭,再后来索性几个月也不见一面。
  他原先以为那黑风怪是修行入了瓶颈无暇走动。
  可今日忽地送来帖子,倒让他起了几分疑心。
  那黑风怪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金池长老沉思片刻,提笔在帖子背面写了几个字,交给那沙弥:
  “你去回话,就说老僧明日一定赴约。”
  沙弥领命去了。
  金池长老又在室中踱了几圈,终于按捺不住。
  走到床前,掀开布单,将袈裟捧在手中,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那七颗宝珠在月光下泛出七彩光华,珠子里隐隐有天龙盘旋。
  他越看越舍不得撒手。
  心中那念头越发清晰,将这袈裟留下。
  可玄奘明日一早便要起程,若是不还,那猴子岂是好惹的?
  他虽然不知猴子的来历,却本能地觉着那毛脸雷公嘴不好对付。
  金池长老在室中踱了好一阵,老眼中暗红光泽忽明忽暗。
  他停下脚步,从暗格中取出那只铜匣,打开来。
  将自己那件百鸟朝凤袈裟捧出来,与锦斓袈裟并排铺在床榻上。
  一件是观音亲赠的七宝锦斓袈裟。
  一件是他守了百年,来历不明的血红袈裟。
  两件摆在一处,孰高孰下,一眼分明。
  金池长老咬了咬牙,将那件血红袈裟重新叠好放回铜匣。
  又将锦斓袈裟铺在自己身上,在室中走了几步。
  袈裟上的佛光将他周身笼在一片金光之中。
  金光渗入他体内,与体内那些暗红脉络相撞,激起一阵阵针刺般的痛楚。
  可他忍着痛,在铜镜前照了又照。
  镜中的他身披锦斓袈裟,佛光隐隐,宝相庄严,真有几分高僧大德的气度。
  金池长老望着镜中那道身影,禁不住干笑两声。
  随即,他将袈裟叠好放入铜匣中,又将铜匣锁进暗格。
  然后,环顾四周,唤了个心腹弟子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弟子闻言面色微变,迟疑着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夜渐渐深了。
  禅院中的钟声敲过了晚课,僧人们陆陆续续回了各自的寮房。
  银杏树上的晶体泛出幽幽红光,钟楼上的铜钟又无故自鸣起来。
  客房中,玄奘盘膝诵经。
  孙悟空翘着腿歪在窗台上,一手把玩金箍棒,一手托腮。
  “小和尚,你说那老院主现在在做什么?”
  玄奘睁开眼来:“大概是在看袈裟罢。”
  孙悟空嗤笑一声:“俺老孙以为,他早已按捺不住起别的心思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客房门前停了一瞬便匆匆过去。
  紧接着禅院东首的柴房方向冒起一缕浓烟。
  烟越来越浓,转眼间便化作冲天火光。
  有人在喊:“走水了!柴房走水了!”
  禅院中顿时乱作一团。
  僧人提着水桶冲出寮房齐奔柴房救火。
  可那火势起得极快,水泼上去,却像泼了油一般越燃越旺。
  转眼间火苗便从柴房窜上屋顶,顺着廊檐向东首的方丈室蔓延而去。
  玄奘抢到门口,望着那片冲天火光,手中念珠拨得飞快:
  “大圣,方丈室那边...”
  孙悟空从窗台上跳下来,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大步向方丈室走去。
  方丈室已被大火吞噬了大半。
  紫竹林烧得劈啪作响,林下那几口大缸被火舌舔舐,缸中的血肉发出吱吱怪响。
  金池长老从火光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怀中紧紧抱着一只铜匣。
  孙悟空走上前去,一把拽住金池长老的后领,将他拖出火场,往前一推。
  “老院主,袈裟呢?”
  金池长老抬起头,面上满是烟灰。
  那双老眼中暗红光泽已暗淡了大半,却仍抱着铜匣不放:
  “老僧……老僧只顾逃命,那袈裟……怕是烧在火里了。”
  玄奘面色一变正要开口,李晏从廊檐下走了出来。
  “金池长老,你怀中的铜匣里装的是什么?”
  金池长老面色骤变,下意识将铜匣往身后藏。
  可那铜匣不知怎地竟似被一股力道扯了下,从怀中挣脱出来滚落在地。
  盖子摔开,露出里面那件锦斓袈裟。
  袈裟完好无损,七宝流转,佛光隐隐。
  火烧过的痕迹半分也无。
  玄奘将袈裟从铜匣中取出披在身上,双手合十向李晏深深一拜:
  “阿弥陀佛,多亏道长料事如神。”
  金池长老面色如土,跪倒在地,浑身抖个不停。
  那双老眼中尽是绝望。
  李晏望着手忙脚乱的老僧,淡淡道:
  “金池长老,你活了二百余年,念了二百年的佛,却连一件袈裟都放不下。
  佛说放下,你说放不下。
  那贫道问你,你放不下的,是袈裟,还是你这条命?”
  金池长老闻言,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
  李晏又道:“若为了袈裟烧了禅院害了人命,你穿了袈裟又能如何?
  袈裟穿在身,罪业刻在心。
  袈裟能替你去见阎王么?”
  话音刚落,熊熊大火中的方丈室震动起来。
  烧塌的屋梁下,涌出一团浓稠的暗红雾气。
  那雾气翻涌不休,雾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阵阵低沉的呜咽。
  那呜咽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夹带千百种情绪。
  贪婪,恐惧,怨恨,不甘,交织杂糅,让人听了便觉心头烦恶。
  禅院中那些救火的僧人听见这声音,纷纷停下手中动作。
  目光呆滞地望向那团暗红雾气,不由自主地朝它走去。
  观音从云头降下,净瓶中的杨柳枝一拂,甘霖洒落下来,落在那些僧人头顶。
  僧人们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望着眼前那团暗红雾气。
  面面相觑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道友,”观音转向李晏,“这东西的本体要出来了。”
  李晏将竹杖横在身前,眸光落在那团翻涌不休的暗红雾气上。
  “菩萨,贫道与这东西有些账要算。这一阵,便让贫道来罢。”
  观音微微颔首,按下云头落在玄奘身旁,将净瓶托在掌心。
  那团暗红雾气越涨越大,将禅院上空遮得严严实实。
  雾气中无数细小的触须伸出,触须末梢的眼珠胡乱转动。
  俯视禅院中众僧,最终齐刷刷地盯住了李晏。
  一道声音从雾气中传出。
  那声音似千万张嘴同时在低语,却又凝聚成一段能让凡人听懂的话。
  “尔乃何人?”
  李晏打了个稽首,不紧不慢道:“贫道严礼,代人讨债来的。”
  这话一出口,雾气中的无数眼珠便齐齐眯了起来,发出嗞嗞怪响。
  “讨什么债?”
  “金池欠你的,这三百年你用他的贪念养肥了自己。
  可你欠圆觉的,欠这禅院一百八十余僧人,欠山下无数香客的。
  这笔账总得有人来算算。”
  他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杖头浮现出一朵五色莲花。
  莲花缓缓旋转。
  花瓣上都跳跃着雷光,将院中被暗红雾气染浊的空气涤荡一清。
  “你盘踞此地数百年,窃取愿力,蚕食生灵。
  如今你吸饱了贪念,也该还账了。”
  一声暴喝,五色光华冲天而起,将漫天暗红雾气撕开一道口子。
  月光从裂口处洒落,照在禅院中那片残垣断壁之上。
  银杏树上的暗红晶体碎裂撒了一地。
  大殿前,那尊观音像也被震落的面皮显出了几分冰冷。
  此刻,李晏负手立于残垣之间,青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眸光落在那团翻涌不休的暗红雾气上。
  那雾气被五色光华撕开一道口子后,愈发躁烈起来。
  无数触须从雾中伸出,末梢的眼珠胡乱转动,齐刷刷盯住李晏。
  雾中传出千万张嘴同时低语的声音,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让人听了便觉心头有千百只蚂蚁在爬。
  “尔说讨债。”那声音道,“吾乃无相。无形无相,无生无灭。尔如何讨?”
  李晏微微一笑。
  他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那五色光华便如同一张巨网,向暗红雾气慢慢收束。
  光华过处,雾气中便发出嗤嗤怪响。
  触须上的眼珠一颗颗爆裂,化作团团血雾。
  血雾又被五色光华炼化,化作虚无。
  李晏淡淡道,“贫道看你是形太多,相太杂。
  贪嗔痴慢疑,哪一桩不是你的形?
  金池贪袈裟,你便是贪相。
  圆觉盼救赎,你便是痴相。
  那些僧人在你头上念了两百年的经,你便是慢相。
  你披着佛门的皮,吃着佛门的愿,到头来却说无相?”
  说一字,那五色光华便亮一分。
  到最后,整座禅院都被映得如同白昼。
  那自称无相的东西在光华中剧烈翻涌,凄厉嘶鸣。
  雾气表面浮现出无数面孔,老少男女,个个面目扭曲。
  那些面孔张开嘴,吐出同一句话:“尔知吾名?”
  “不必知道。”
  五色光华应声暴涨,化作五道锁链将暗红雾气牢牢缚住。
  锁链上雷光跳跃。
  雷光劈在雾中那些面孔之上。
  后者被劈得片片碎裂,又重新凝聚,反复不休。
  观音端坐莲台,慧眼之中金光流转。
  她望着那团被五色锁链缚住的东西,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凛然。
  她以慧眼观之,只见那东西深处竟是一片空旷。
  既无妖气,也无魔气,更无半点佛门愿力。
  好似它从来就没有过自己的模样,只是借别人的贪嗔痴慢,拼凑出一张张脸。
  “菩萨,”惠岸行者低声道,“这东西怎么破?”
  观音缓缓摇头:“贫僧亦不知。
  此物不在三界因果之中,佛门降魔法对它无用。”
  说话时眸光落在李晏身上。
  那青袍道人正将竹杖横在身前,左手掐了一个震字诀,右手掐了一个离字诀。
  震为雷,离为火。雷火交加,正是炼魔之法。
  观音看得分明,雷光深处是五行相生的循环。
  火焰尽头是阴阳二气的交融。
  这是道家正宗手段。
  便在此时,那团暗红雾气向内缩小。
  触须,面孔,眼珠,一股脑儿地被吸入雾心深处。
  雾气越缩越小。
  最后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圆珠,悬在半空缓缓旋转。
  圆珠表面光滑,映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座小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