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54章 观音禅院暗藏寄生祟 黑风山妖偏怀道门根
云路之上,李晏将竹杖横在膝上,目光扫过下界那片黑沉沉的山脉。
  黑风山形如伏虎,山脊上覆着厚厚一层黑松林。
  松涛翻涌之间隐隐有妖气升腾。
  那妖气与寻常妖魔不同,不腥不浊,泛出清冷之意。
  妖气深处还缠着一缕异样气息。
  “道友在看什么?”
  李晏将竹杖向黑风山方向一指:
  “菩萨可曾见过,一头妖精在山中修行,洞府收拾得比天庭仙官府邸还整洁?”
  观音闻言,以慧眼望去。
  只见黑风山深处有一座洞府,洞门以块石垒就。
  门前一条石径,径旁栽着两行松柏。
  松柏修剪得齐整,树根处还围着竹篱。
  洞门两侧各挂一盏纱灯,灯纱雪白,上面用丝线绣着山居图样。
  那灯纱干净得不见半粒尘埃,显是日日有人擦拭。
  “这倒稀奇。”观音微微颔首,
  “妖精洞府,多是乱石堆砌,骸骨为饰。此处倒像个隐士的居所。”
  李晏将云头按下三分,离那洞府又近了些。
  洞门上刻着三个大字,黑风洞。
  字迹端正,笔锋清秀,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书院山长的书斋。
  便在此时,洞门从内打开,走出一道人影。
  那人影身量不高,披一袭黑布直裰,腰间系一根青藤,脚踏芒鞋。
  头戴一顶竹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一撮短须。
  他手中提着一只竹篮,篮中装着几株草药。
  出了洞门,先弯腰将门前那片落叶捡干净,又将竹篱扶正了,方才转身锁门。
  李晏望见那黑风怪锁门时用的是一把黄铜锁。
  锁身上雕着灵芝纹,锁孔处还挂着一枚小巧的玉坠。
  那玉坠泛出淡淡灵光,显是件护门法器。
  “贫僧见过许多妖王。”观音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
  “能将洞府打理得这般井井有条的,倒是头一回见。”
  李晏闻言,眸光落在那黑风怪腰间的青藤上。
  那青藤乍一看只是寻常山藤。
  可藤身之上隐隐有符文流转,符文呈青碧之色。
  这是道门正宗的手法,而且品阶不低。
  一个妖精,身上怎么会有道门正宗的封妖藤?
  他将心神沉入心镜,因果之眼向那黑风怪扫去。
  这一扫,便看出端倪来了。
  黑风怪体内那股异样气息被青藤上的符文压制在丹田深处,半分也泄露不出。
  那青藤上的符文以精巧的方式运转,将异样气息不断抽离炼化,用以反哺修为。
  这手法,李晏认得。
  昔年在方寸山藏经阁中,他曾见过一部《太上说镇妖伏魔经》。
  经中载有一门封妖藤的炼制之法。
  以自身精血为引,以五行之气为基,以八卦方位为序,将封禁符文炼入藤蔓之中。
  此藤一旦缠上妖魔,便能自行吞噬妖气,转化为封印之力。
  妖越强,封越固。
  只是此法极耗心血,炼制一根封妖藤需耗费数十年苦功。
  便是当年在方寸山上,也只有寥寥几位师兄炼成过。
  这黑风怪腰间那根青藤,莫非是方寸山哪位师兄所赠?
  李晏正思忖间,观音出声:“道友且看,那猴子和玄奘到了何处?”
  李晏收回思绪,以因果之眼向东南方向望去。
  这一望,却不由眉头微皱。
  东南方向约莫三百里外有一座观音禅院。
  那禅院坐落在山腰之上,金碧辉煌,楼阁层叠,钟楼鼓楼一应俱全。
  禅院前后三进,左右跨院。
  大雄宝殿上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出五彩光华。
  这般规模,莫说是一座山中禅院,便是长安城里的大慈恩寺也不过如此。
  可李晏望见的不是这些。
  他望见禅院地下盘踞着一团暗红色的东西。
  那东西似活非活,与整个禅院的地基纠缠在一处。
  暗红之中隐隐有无数细小的触须在蠕动。
  那些触须细如发丝,却布满了禅院底下的土地。
  触须的根部扎进山体深处,汲取地脉之气。
  末梢则从地底钻出,缠在禅院中那些僧人的脚跟之上。
  那些僧人浑然不觉,照常诵经礼佛,行走坐卧。
  可精气却在不知不觉中,顺着触须流入地底那团暗红之物。
  再从那暗红之物中反刍出一缕隐晦气息。
  李晏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这禅院底下那团东西,与他前番见过的几种异域存在都不相同。
  摩云岭那团黑色之物是无序的混沌。
  寒涧石柱中的意志是低语蛊惑,鹰愁涧的孽镜是以罪孽为刃。
  而眼前这东西,是寄生。
  它将宿主的精气一点点替换成另一种东西。
  那东西与宿主本命精气几乎一般无二,便是宿主自己也分辨不出。
  等到有朝一日精气被替换殆尽,宿主便会彻底变成它的傀儡。
  思忖间,李晏催动因果之眼,沿着那暗红触须的走向追溯其根源。
  眸光最终落在一道三尺来长的裂隙上。
  其边缘光滑柔和,陌生的红光在其中缓缓流转。
  李晏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
  这裂隙与之前那几道不同。
  之前的裂隙是法则的伤口,是外力强行撕裂所致。
  眼前这一道却似是法则本身生出的裂缝。
  “道友可是看出了什么?”观音见他神色有异,出言相询。
  李晏微微摇头,又将目光转向禅院山门外那条山道上。
  山道上,一匹白马正慢悠悠地走着。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年轻僧人,身披大红袈裟,手持九环锡杖。
  白马旁边,孙悟空扛着金箍棒,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猴子嘴里叼着半只桃子。
  “小和尚,前头有座禅院。”
  孙悟空顿住脚步,金睛向山腰处一扫,龇牙道,
  “好大一座禅院。俺老孙瞧着,倒比你的金山寺还气派三分。”
  玄奘勒住白马,抬头望去。
  只见那禅院倚山而建,层层叠叠,大雄宝殿的琉璃瓦泛出万道金光。
  殿前两座经幢高耸入云,幢顶宝珠熠熠生辉。
  钟楼上悬着一口铜钟,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
  鼓楼上架着一面大鼓。
  钟鼓之声隐隐传来,梵音缭绕,香火之气随风飘散。
  玄奘翻身下马,双手合十,面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阿弥陀佛。
  弟子自长安出发以来,风餐露宿,已有大半月不曾见过这般庄严的道场了。
  大圣,咱们进去挂单罢。”
  孙悟空将桃核吐在道旁,歪头打量着那座禅院。
  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警惕,嘴上却道:“成。小和尚你说挂单便挂单。”
  玄奘将白马拴在禅院外的拴马石上,整了整袈裟,迈步走向山门。
  山门大开,门楣上悬着一块金漆匾额,上书观音禅院四个大字。
  匾额两侧各挂一盏琉璃灯,灯火通明。
  玄奘走到山门前,正要叩门,却听院中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身穿锦襕袈裟的老僧带着两名小沙弥,从照壁后走了出来。
  那老僧满面红光,行走之间步履稳健,一点儿也不像一个垂垂老矣之人。
  “阿弥陀佛。”老僧双手合十,朝玄奘笑道,
  “贫僧乃本院院主,法号金池。不知法师从何而来?”
  玄奘连忙合十还礼:“贫僧玄奘,奉旨西行取经。
  路过宝刹,想借宿一宿,不知可否?”
  金池长老闻言,上下打量了玄奘一番。
  目光落在他那领锦斓袈裟上,眼角微微一跳。
  随即满脸笑容,侧身相让,连连道:
  “原来是东土大唐来的圣僧。快请进,快请进。”
  玄奘迈步进了山门。
  金池长老跟在他身侧,一路殷勤引路,口中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座禅院的来历。
  观音菩萨托梦所建,历代高僧在此修行,每年香客络绎不绝。
  说到兴浓处,还指着大雄宝殿前那株银杏树说:
  “这株银杏是贫僧亲手所植,至今已二百余年了。”
  玄奘听他说得恳切,心中对这位老院主又多了几分敬意。
  一旁,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跟在后面,有意无意地扫过金池长老的后脚跟。
  猴子看见了什么,嘴角微微勾起。
  只是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搭,大摇大摆地进了禅院。
  云头之上,李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金池长老体内那股异样气息浓得惊人。
  若说寻常僧人是脚跟被触须缠住,这老僧便是整个人都被那暗红之物渗透了。
  他周身精气已被替换殆尽。
  此刻还能行动说话,全靠那暗红之物反刍的异种精气支撑。
  可他面上红润,步履稳健,看不出半分异样。
  便在此时,观音说:
  “道友,贫僧观那金池长老,面善心慈,言语恳切,是个有道高僧。
  道友为何皱眉?”
  李晏侧目望了观音一眼。
  这菩萨当真不知金池长老的底细?
  还是说她在装糊涂?
  “菩萨以为,一个人能活多少年?”李晏问道。
  观音微微一笑:“凡人寿数,不过百年。
  修行之人倒是能活得更久些。
  金池长老既是一院之主,常年诵经礼佛,得佛光滋养,活到二百余岁倒也不稀奇。”
  “那菩萨可曾见过,一个活了二百余年的凡人,体内精气未见衰竭,还比年轻人还旺盛?”
  观音眉头微动。
  以慧眼向金池长老望去。
  这一望,面上慈悲笑意便微微僵了一瞬。
  方才她的注意力都在李晏身上,忽略了这老僧体内的异状。
  此刻以慧眼细观,只见金池长老体内精气充盈得不似凡人。
  可那精气的质地却透出陌生。
  “这是……”观音话到嘴边,不由顿住。
  李晏道:“菩萨可还记得贫道在摩云岭封禁的那道裂隙?
  此刻禅院地底也有一道。
  只是这道裂隙与摩云岭那道不同,它是被排斥产生的。”
  “排斥?”惠岸使者疑惑。
  “三界的法则容不下它,它又不肯离开,于是便有了这道裂隙。
  裂隙中的东西寄生在这座禅院的僧人身上。
  以他们的精气和愿力为食,同时将自己的气息混入其中。
  说白了,那些僧人诵经礼佛时的愿力有大半都被它截走了。”
  观音面色微变。
  佛门以愿力为根基,愿力越盛,佛光愈强,诸佛菩萨的法力便越深厚。
  若有人在地底截走愿力,那便等于在佛门的根系上钻了一个洞。
  “道友,这禅院下头的东西……”
  “菩萨莫急。”
  李晏淡然道,“且看那猴子如何应对。”
  观音沉吟片刻,按下莲云,隐在禅院上空的一片云层之中。
  惠岸行者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铁棒已握在手中,面上满是戒备。
  而此时,禅院之内茶香袅袅,笑语正酣。
  金池长老将玄奘迎入方丈室中。
  这方丈室极尽富丽。
  紫檀木的桌椅,黄花梨的经架,墙上挂着历代高僧的画像。
  就连画像上的轴头都是纯金打造。
  桌上摆着一套羊脂白玉的茶具,茶壶嘴儿雕成龙头状。
  龙口微张,茶水从龙口中倾出时泛出一丝禅唱。
  玄奘虽自幼在金山寺长大,见过不少富贵香客,却也从未见过这般排场。
  金池长老端起茶盏,向玄奘笑道:“法师请用茶。
  这茶是贫僧亲手焙制的,用的是灵山脚下移来的茶苗,每年只采清明前那三日。”
  玄奘双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清香沁人,不由赞叹道:“好茶。”
  金池长老捋须一笑,眼角皱纹舒展开来。
  老眼在玄奘身上的袈裟上打着转,口中道:
  “法师从东土大唐来,一路风尘仆仆,想必带了不少宝贝罢?
  不知可否让老僧开开眼界?”
  玄奘正要答话,一旁歪在椅背上的孙悟空笑了声。
  这笑声来得突兀,金池长老不由转头望向他。
  “你这毛脸的施主笑什么?”
  孙悟空将脚翘在茶几上,金睛在金池长老脸上一转,龇牙道:
  “老院主,俺老孙笑你眼光好。
  一眼便看出你这袈裟不是凡品。
  不过俺老孙倒是想先问问,你这禅院建了这些年,供奉的是观音菩萨。
  菩萨可曾来受过香火?”
  金池长老面色微僵,旋即笑道:
  “菩萨慈悲。
  老僧虽未亲见菩萨真身,但每逢诞辰,供桌上的香火便会自行结成一朵莲花。
  这便是菩萨显灵了。”
  “哦?”
  孙悟空将脚从茶几上放下,盯着金池长老的眼睛,
  “俺老孙随菩萨打过几回交道。
  菩萨净瓶里的杨柳枝一拂,那才叫莲花。
  你这香火结的莲花,是菩萨结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结的?”
  金池长老被他这双金睛看得心中一寒,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但他在禅院当家太久,早已养成了不动声色的习惯。
  摆了摆手道:“施主说笑了。禅院之中,除了菩萨还能有什么?”
  话音刚落。
  咚咚咚——
  紧接着,一个沙弥从门外跑了进来。
  他神色慌张,额上满是汗水,顾不得行礼便着急忙慌地喊道:
  “院主,钟楼那边有动静。那口钟,它不敲自鸣。”
  金池长老眉头一皱:“胡说八道,钟哪有不敲自鸣的?”
  沙弥哭丧着脸:“是真的。不止鸣了,还震得钟楼的铜钉都松了好几颗。”
  金池长老站起身来,正要随那沙弥出去查看。
  忽然,院中传来一阵风声。
  呼呼呼!
  平地里旋起一股黑气,将院中那株百年银杏吹得枝叶乱摇,叶落如雨。
  可那风只吹了一瞬便停了。
  风停之后,院中一切如常。
  金池长老扶着门框向外张望了一眼,见并无异状,便回头对玄奘笑道:
  “山中风大,法师莫要见怪。”
  又朝孙悟空瞥了一眼,干笑两声,“施主方才问菩萨可曾来过。
  老僧修行了两百多年,虽未见过菩萨真容,却靠着一片诚心得了些小小神通。
  施主若不信,老僧也无可奈何。”
  孙悟空听罢也不恼,只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金池长老脚下一个踉跄,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桌上的茶壶晃了两晃,龙头嘴里泼出一小滩茶水。
  “老院主,”
  猴子将金箍棒扛回肩上,从椅子上跳下来,朝金池长老龇牙一笑,
  “俺老孙今日便与你打个赌。
  你说你这禅院建了两百多年,靠的是香火和诚心。
  俺老孙却觉着,靠的是别的。”
  金池长老面色微变,正要反驳之时,
  猴子却已大摇大摆地走出方丈室,朝院中那株银杏树走去。
  玄奘见此情形,连忙起身跟了出去。
  方才那阵黑风来得蹊跷,又走得蹊跷,他心里也有些不安。
  银杏树下已聚了一群僧人。
  这些僧人仰头望着树冠窃窃私语,神色皆有几分慌张。
  原来方才那阵黑风过后,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丫。
  可让众僧惊慌的是,树干上的树皮裂开了几道口子。
  口子深处渗出暗红汁液。
  那汁液浓稠,顺着树干慢慢淌下来,在地面积成一小汪。
  更怪的是,那汁液散发甜香。
  那味道闻着似檀香,又似麝香,让人忍不住想多吸两口。
  有个年轻僧人忍不住凑近了去闻,只闻了一口,眼神便涣散了几分。
  身子晃了两晃,若不是旁边人扶住,险些一头栽进那汪汁液里。
  “都让开。”
  孙悟空分开众人,走到树下。
  他蹲下身,手指蘸了一点那暗红汁液,放在鼻端闻了闻。
  随即,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寒光。
  “树皮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金池长老快步走了过来,见那树干裂缝中渗出的暗红汁液,面色大变。
  只是,一瞬间,便恢复了常态。
  他沉声吩咐沙弥取药泥把裂缝糊上。
  又转头对众僧说这是山中毒虫钻进树根咬出来的,莫要少见多怪。
  众僧听院主这般说,虽心中仍有疑虑,却也不敢多问,各自散了。
  玄奘站在树下,望着地上那汪暗红汁液,低声道:“大圣,这树……”
  “这树活得比那老院主还滋润。”
  孙悟空将残留的汁液在树干上抹净了,朝金池长老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小和尚,你说一个人能活两百多岁,靠的真是念佛吃斋?”
  玄奘默然。
  他虽不通法术,却也觉出这座禅院处处透着古怪。
  黑风,自鸣的钟,渗血的树。
  还有金池长老那双老眼中,偶尔一闪而过的暗红微光。
  但他是个厚道人,在没有证据之前不愿妄加揣测。
  故而,只是低诵了一声佛号,随孙悟空回了客房。
  客房内,地面刚洒过水,还残留着淡淡檀香。
  靠窗的条案上供着一尊白瓷观音像。
  像前一只铜香炉,炉中插着三炷线香,青烟袅袅升起,画出几道蜿蜒的轨迹。
  玄奘盘膝坐在榻上,双手合十,口中默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锦斓袈裟叠得齐整,放在枕边。
  袈裟上的金线在香火映照下泛出温润的光泽。
  七宝镶嵌的莲花纹样随着光线的流转若隐若现。
  孙悟空歪在窗台上,一条腿搭在窗外,一条腿曲在窗内。
  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金箍棒变小了塞在耳朵里,只在耳廓处露出一小截金芒。
  他嘴里叼着半根草茎,金睛半开半阖。
  看似在打盹,实则将整座禅院的动静尽收耳底。
  “小和尚。”
  猴子嘴里的草茎上下晃动,“你猜那老院主今年多大岁数?”
  玄奘诵经声一顿,睁开眼来。
  “金池长老自己说,他在这禅院住了二百余年。”
  “二百余年。”
  孙悟空将草茎嚼了嚼。
  噗!
  吐到窗外,
  “俺老孙方才跟他喝茶时,瞧见他后颈窝里有块斑。
  那斑铜钱大小,暗红暗红的。
  俺老孙在天庭当差时,见过不少老神仙。
  太上老君活了几万元会,后颈窝也没有那种斑。”
  玄奘闻言,眉头微蹙。
  “大圣是说,这位老院主……”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多时,房门被人敲响了三下,轻重有致。
  “玄奘法师可曾歇下了?”是金池长老的声音。
  玄奘与孙悟空对视一眼。
  猴子从窗台上跳下来:“没歇!老院主有什么好事,进来说!”
  房门推开,金池长老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盏,还有一碟素点心。
  那点心做成了莲花状,炸得金黄酥脆,上面撒了些芝麻,还冒着热气。
  “老僧想着法师远道而来,路上辛苦,特备了些宵夜。”
  金池长老将托盘放在桌上,提起茶壶替玄奘斟了一杯,
  “这是老僧珍藏的雨前龙井,茶树是黑风山脚下移来的,一年只采那么一小撮。
  法师尝尝。”
  玄奘双手接过茶盏,道了声谢。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入喉清冽甘甜,确是难得的好茶。
  放下茶盏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金池长老端茶的手。
  那双手枯瘦如柴,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
  可在这斑点的间隙之中,隐隐有几条暗红的纹路在皮下游走。
  那纹路细如发丝,正在缓缓蠕动。
  玄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眨了眨眼再看,那纹路却已消失不见。
  孙悟空也看见了。
  他来到金池长老身后,打量着老僧的后颈。
  那块暗红的斑,边缘呈锯齿状。
  扩散的方向是督脉的走向。
  督脉乃人身阳气之海,若被什么东西侵蚀了,后果不堪设想。
  “老院主。”
  孙悟空边想边道,
  “你这禅院建了二百多年,香火这般旺,怎么也没见菩萨显个灵,替你老人家延延寿?”
  金池长老捋须一笑,眼角皱纹挤成了菊花瓣:“施主说笑了。
  老僧修行二百余载,早已看淡了生死。
  这皮囊不过是暂居之所,何必执着于延寿?”
  这番话若是换了寻常僧人说出来,倒也算得上一句禅机。
  可金池长老说这话时,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玄奘枕边那领锦斓袈裟。
  那目光中蕴含的贪婪,与口中看淡生死的话头形成了微妙对比。
  孙悟空将这目光看在眼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金池长老又闲谈了几句。
  无非是问些东土大唐的风土人情,长安城里的寺院香火之类的话。
  玄奘一一作答,言语间不卑不亢。
  金池长老听到长安大慈恩寺的香火之盛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法师的袈裟,”金池长老随即话锋一转,“老僧冒昧一问,不知是何来历?”
  玄奘还未答话,孙悟空已抢先开口:
  “这袈裟么,是观音菩萨亲赠的。
  锦斓袈裟,七宝镶嵌,上有天龙八部护持,下有九品莲台托底。
  穿在身上,万邪不侵,百毒莫近。
  老院主若是喜欢,俺老孙倒有个主意。”
  金池长老不自觉地向前靠近了些:“什么主意?”
  “你把这禅院关了,随俺们西行取经去。
  到了灵山,功德圆满。
  世尊亲赐一件袈裟,岂不比你在这山沟沟里做土财主强?”
  金池长老讪笑道:“施主说笑了,说笑了。”
  他站起身来,向玄奘合十一礼,
  “夜深了,法师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老僧再备斋饭为法师送行。”
  说完便端着空托盘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猴子歪头望着玄奘:“小和尚,你信不信,那老院主今晚睡不着了。”
  玄奘拨弄着手中那串念珠,低声诵了一声佛号。
  “贫僧也瞧出些端倪。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金池长老活了二百余岁,若当真是什么邪祟在支撑他,那为何要让他活这般久?
  若是图他什么,二百年的时间,什么也图到手了,为何还要继续?”
  孙悟空挠了挠腮,难得地露出几分沉思之色。
  “小和尚,你这问题问得好。
  俺老孙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日日吃铁丸铜汁,曾听人说过一句话。
  有些东西,不图你一时,却图你子子孙孙。”
  玄奘闻言,心头一凛。
  与此同时,方丈室内。
  金池长老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的香炉中青烟袅袅。
  他阖着双目,嘴唇翕动,默诵经文。
  可那经文的发音极为古怪,与寻常佛门梵呗截然不同。
  可偏偏却又夹带诡异的韵律,让人听了便不由自主地想跟着念。
  他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观音画像。
  那画像上的观音宝相庄严,柳眉凤目,嘴角微扬,正是白衣观音的标准法相。
  可此刻,那画像上的观音嘴角渐渐扬起了诡异弧度。
  而且,画像下方的供桌上摆着一只铜钵。
  钵中盛着半钵清水。
  水面微微晃动,泛起圈圈涟漪。
  涟漪之中,似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直到金池长老诵完经文,睁开眼来。
  瞳孔已然变作暗红之色,眼白处布满血丝。
  随即,他拿起供桌上的一根银针,刺破食指。
  一滴血落入铜钵之中。
  那血在水面上绽开,化作一缕红线向钵底沉去。
  红线触及钵底的瞬间,整座禅院的地基微微颤动了一下。
  地底深处,那团暗红之物缓缓蠕动起来。
  无数触须伸出,沿着地脉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些触须末梢的吸盘扣住山体深处的岩石,缓缓汲取地脉中的灵气。
  而在禅院各处,那些正在打坐的僧人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他们只当是夜风袭体,并未在意。
  可他们脚跟上那些细小的触须,却在今夜又往皮肉深处钻入了几分。
  云头之上,李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观音端坐于他身侧,双手托着净瓶,慧眼之中金光流转。
  惠岸行者立在一旁,铁棒握在手中,面上满是不解。
  “道友,金池长老方才所诵的经文,贫僧从未听过。
  那音节韵律,与佛门真言大相径庭。
  倒像是……”
  “什么?”
  观音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
  “倒像是上古时代,佛法东传之前,西牛贺洲密林深处的原始教派所用的咒语。
  那些咒语早在佛门东传之后便已失传。
  贫僧也只是在灵山的藏经阁中见过片段记载。
  可那些记载中有一句话,此咒非佛,非魔,非人,非天。
  诵之者,以身饲之。”
  李晏听到最后四字,心中已有了计较。
  那些咒语是用来献祭的。
  诵咒之人将自身的一部分精气神,献祭给某种存在。
  作为交换,那存在赐予诵咒之人长寿,法力,神通,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金池长老活了二百余年,靠的便是这笔交易。
  可交易总有代价。
  那暗红之物在他体内盘踞了二百余年,早已将他周身的精气替换殆尽。
  此刻还能保持人形神智,不过是那东西还需要借他的身份继续经营禅院罢了。
  而这座禅院,便是那东西的牧场。
  那些在此修行的僧人,便是它豢养的牲畜。
  每日诵经礼佛所产生的愿力,大半都顺着地底那些触须流入了它的体内。
  “菩萨,”李晏淡淡道,“你那座禅院,怕是已成了别人的道场。”
  观音眉头微蹙,慧眼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观音禅院乃她当年托梦所建,历代高僧在此修行,香火延续至今已有数百年。
  可如今这禅院竟被什么东西在底下筑了巢。
  那些僧人日夜诵经礼佛所积攒的愿力,还养肥了一头不知名的怪物。
  这对佛门而言,不单是损失,更是耻辱。
  “道长既已看出端倪,为何不直接下去将那东西收了?”惠岸行者忍不住问道。
  李晏微微一笑,指了指下方那座禅院:
  “莫急。那东西在禅院底下盘踞了数百年,早已将根系扎进了山体深处。
  若是贸然出手,打草惊蛇不说,那东西临死反噬,整座山都得塌。
  山塌了,禅院里的僧人怎么办?
  山下的百姓怎么办?”
  惠岸行者闻言,握铁棒的手松了几分。
  他虽鲁钝,却也明白李晏说的在理。
  观音望向李晏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许。
  这道人在摩云岭和寒涧时出手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此刻面对隐晦祸患却又沉得住气。
  这分进退之间的分寸,不是修为高便能有的。
  便在此时,禅院后山那条幽僻的山道上,出现了一个黑布直裰的身影。
  黑风怪提着一只竹篮,沿着山道向禅院后门走去。
  李晏的因果之眼向黑风怪扫去。
  这一扫,心中微动。
  黑风怪腰间的青藤上,符文比白日里亮了几分。
  那符文正自行运转,将周围残留的暗红气息一丝丝吸入藤中。
  再转化为青碧灵力反哺给黑风怪。
  灵力流转的路线,是方寸山的修行法之一。
  这黑风怪与方寸山究竟有什么关系?
  “道友在看那黑风怪?”
  “贫僧以慧眼观之,此怪体内妖气纯正,与那暗红之物并无牵连。
  只是它腰间的藤蔓颇有些古怪,似是道门正宗的封妖法器。
  一个妖精身上却有道门的法器,倒是有趣。”
  李晏不置可否,只道:“菩萨以为,这黑风怪今夜来观音禅院,所为何事?”
  观音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片刻后,黑风怪已到了禅院后门。
  只见,其将青藤从腰间解下,往门缝中一探。
  那青藤的末梢钻入门缝,无声无息地拨开了门闩。
  黑风怪推开后门,侧身闪了进去。
  李晏三人降下云头,落在后门外的一株老樟树上,各自遮掩气息。
  与此同时,那黑风怪沿着禅院的回廊快步而行,脚下无半点声息。
  而且,他对这座禅院的布局极为熟悉,清楚何处有值夜的僧人,便提前绕开。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住脚步。
  那木门嵌在大雄宝殿后墙的角落,门框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显是常年无人打扫。
  黑风怪却不在意,将手按在门框右侧第三块砖上,用力一推。
  那砖向内陷,木门露出一道缝隙。
  黑风怪侧身而入,又将门从内合上。
  樟树上,李晏与观音相视一眼。
  李晏做了个请的手势,观音微微颔首。
  二人化作两道微光无声无息地掠过院墙,落在木门之外。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仅容一人通过。
  其尽头是一间密室,约莫丈许见方。
  四壁皆是砖石,砖缝间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幽绿之光。
  密室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供桌。
  桌上供着一尊一尺来高的木雕。
  那木雕是一尊菩萨像。
  只雕了半边,左半张脸慈眉善目,右半张脸是一片空白。
  空白处是被人刻意削去了。
  而且,菩萨的左手指天,右手却没有了。
  整尊雕像让人觉得难以言说的诡异。
  李晏眸光向下移动,供桌前摆着一只香炉,其中积了厚厚一层香灰。
  香灰呈暗红之色散发腥甜之气。
  香炉旁放着三只铜盘,分别盛着米粒,铜钱,还有几根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
  这时,黑风怪走到供桌前,将竹篮放在地上。
  他从篮中取出一把草药,几枚野果,还有一只陶碗。
  他将草药放入陶碗中捣碎,又将野果挤出汁来滴入碗中。
  最后从腰间解下水囊倒了些水进去。
  那碗草药汁呈青碧之色泛出清凉之气。
  他将陶碗放在供桌上,退后几步,低声道:“老朋友,吃药了。”
  话音落下,密室的角落地面上,一堆破旧的棉被中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皮肤紧贴着骨头,几乎看不到肉。
  手背上布满了暗红的纹路,比金池长老后颈那块斑浓了不知多少倍。
  棉被掀开,露出了手的主人。
  那是一个老僧,比金池长老老得多。
  金池长老虽然活了二百余岁,好歹面上还有些红润。
  可这个老僧的面上已没有半分活人的气色。
  双眼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脖颈上的皮肤耷拉下来。
  他穿着一件残破的僧袍,袍子上满是补丁。
  老僧颤巍巍地接过那只陶碗,将碗中的草药汁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面上那些暗红光泽便暗淡了几分。
  他喘了几口气,转向黑风怪:
  “老朋友,你又来了。
  老僧说过多少次了,莫要再来了。若是被那人发现,你的命也保不住。”
  黑风怪将陶碗收回篮中,低声道:
  “不必担心。我来时的路,那人不知道。
  这碗药是我照你当年教我的方子配的,清热化浊,能压一压体内的毒火。
  你喝了,好歹能撑些时日。”
  老僧苦笑,他伸出那只布满暗红脉络的手,指了指供桌上那尊半边菩萨像,
  “老僧撑了这些年,不过是想看看,这禅院还能不能被救回来。
  可如今看来,救不了了。
  那东西的根已扎得太深了。”
  密室外,李晏与观音将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观音的面色又凝重了几分。
  这密室中的老僧虽然形销骨立,可眉目之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当年观音托梦建寺时,曾指定一位高僧为禅院首座。
  那高僧法号圆觉,是她亲自挑选的弟子。
  后来圆觉坐化,继任者便是金池。
  可眼前这老僧,分明就是圆觉本人,只是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圆觉。”
  密室中,圆觉浑身一震。
  他盯住密室入口处的木门。
  紧接着,木门滑开,观音迈步而入。
  幽绿光芒之下,映出一张无喜无悲的脸。
  可那双慧眼之中,却掠过一丝罕见的复杂。
  圆觉嘴唇哆嗦了半晌,方才挤出几个字来:“菩……菩萨?
  弟子……弟子不是在做梦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