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人?”
李晏站起身来,打了个稽首,不卑不亢:“贫道严礼,乃云游四方的散修。
途经贵地,见这山神庙清静,便进来歇歇脚。”
托塔神将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
这道人一身青布道袍,面容清瘦,周身气息淡如炊烟。
不过是个寻常炼气士的修为。
他又看了看墨竹,那老猎户正佝偻着背坐在蒲团上。
手里端着一只破碗,碗中盛着半碗粗茶,正自低头啜饮。
“你呢?”神将问墨竹。
墨竹放下碗,咳嗽了两声,道:“回神将的话,老朽是山下刘家村的猎户。
平日里上山打猎,顺道替山民们看顾这山神庙,添些香火。”
托塔神将眉头一皱。
他巡山两百余年,自然是认得这老猎户的。
这老儿每隔几日便上山一趟,在庙中一坐便是大半日。
偶尔还对着山下那只猴子自言自语,也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不过一个凡夫俗子,便是天天来也无甚要紧。
他挥了挥手,转向李晏道:“你那散修,此地乃封禁之地,闲杂人等不得逗留。
你既歇过了脚,便速速离去,莫要自误。”
李晏面上露出一副惶恐之色,连连拱手道:
“神将息怒,贫道这便走,这便走。”
他转身向墨竹与海琼打了个稽首,提高了些声量:“老丈,姑娘,贫道告辞了。
那茶方姑娘且收好,照方服用,半月之后当有起色。”
这话是说给托塔神将听的。
他方才在庙中泡茶,茶香袅袅,这神将必已嗅到。
若是遮掩,反倒惹人疑心。
不如大大方方承认,只说是替人诊病,反倒合乎游方道人的身份。
托塔神将闻言,目光在海琼面上扫了一眼,见她面色苍白,确是病容。
李晏又向那神将行了一礼,拄着竹杖,慢慢吞吞地向庙外走去。
走到庙门口时,忽地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回头对墨竹道:
“老丈,贫道方才在山下见到一株草药,形状颇似灵芝,却又不完全像。
老丈是本地人,可识得那是何物?”
墨竹何等机敏,一听便知李晏是在替他遮掩。
他捋着山羊胡,呵呵笑道:
“道长说的可是长在石缝里,伞盖乌黑,背面却泛红的那株?”
“正是。”
“那是血灵芝,治气血亏虚有奇效。
只是那东西金贵得很,须得用玉器挖,沾了铁器便化成一滩黑水。
老朽挖过一株,挖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弄出来。”
李晏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出了庙门。
托塔神将听着二人这番对话,心中那一丝疑虑彻底打消了。
一个游方道人,一个山中猎户,讨论的无非是些草药土方,能有什么蹊跷?
他挥了挥手,示意李晏速去,便不再理会。
李晏出了山神庙,拄着竹杖,沿着山道下行,走走停停。
时而蹲下身去摘一朵野花。
偶尔仰头望望树梢的鸟雀,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游方道人。
走出约莫三里地,山道旁有一片松林。
他钻进林中,寻了一株最粗的老松,在树后盘膝坐下。
阖目凝神,将胎化易形之术运转到极致。
周身气息一敛再敛,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与松林间的晨雾融为一体。
片刻之后,那托塔神将与持锏神将带着天兵从山道上经过。
他们巡完了山,正自回天庭复命。
李晏听见那持锏神将抱怨道:
“每回巡山都是这般无聊,那猴子被压了五百年,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依我看,这差事早早撤了便是。”
托塔神将道:“你懂什么。那猴子是天产石猴,又吃了老君的金丹,便是压在山下也不安分。
玉帝和佛祖都盯着呢,你我若是懈怠了,脑袋还要不要?”
声音渐行渐远。
李晏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确认那队天兵已走远了。
方才从松林中出来,沿原路返回山神庙。
庙中,墨竹正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见他回来,松了一口气,低声道:“那托塔神将,最是多疑。
上一回有个散修在山下多逗留了片刻,他便盘问了足足半个时辰。
师弟你方才应对得当真巧妙,三言两语便打消了他的疑心。”
李晏淡淡道:“不过是借了师兄猎户身份的光。
他看不起凡人,便不会在凡人身上多费工夫。”
墨竹点了点头,引他入庙。
海琼正坐在蒲团上,膝上摊着那卷竹简,手中握着笔,正一字一句地写着什么。
她的面色比方才好了些,虽仍苍白,却已无那股青灰之气。
李晏在她对面坐下,道:“师姐感觉如何?”
海琼抬起头来,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上几分惊喜:“那壬水之精当真玄妙。
我方才打坐运气,那水精顺着肾经流遍全身,骨髓深处的劫浊之气竟被冲淡了一丝。”
李晏道:“壬水乃天一真水,万水之宗。水性润下,能入至深至微之处。
骨髓乃人身至深之地,寻常药力难以企及,壬水之精却能渗入。
只是师姐的劫浊根深蒂固,非一朝一日能除。
需得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海琼点了点头,正欲开口,墨竹忽地咳嗽了一声。
李晏望向墨竹,只见他面上的嬉笑之色收敛了几分,眼里多了一丝凝重。
“师弟,”墨竹缓缓道,
“你方才说那猴子是在借五行山淬炼肉身,倒是提醒了我一桩旧事。”
“师兄请讲。”
墨竹把竹杖横在膝上。
“师傅当年封山之前,曾单独唤我到跟前,说了一番话。
这番话,我琢磨了好几百年,一直没能琢磨透。”
“那日山中的雾气极浓,三丈之外便看不清人。师傅坐在老松下的那块大石上,身上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膝盖上搁着一卷竹简。竹简的边角都磨毛了,显是翻阅了不知多少遍。
我跪在师傅面前,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师傅平日对我虽也严厉,却从不单独唤我说话。那日忽然召我,我便知道是有大事要交代。
师傅望着我,沉默了许久,久到山雾将道袍都打湿了。然后他说,墨竹,你入我门下多少年了?
我说,弟子愚钝,入山已三百余年了。
师傅点点头,说,三百余年,你我师徒缘分也不浅了。为师今日有两桩事要交代你去办。一桩关乎你师弟,一桩关乎你师侄。”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一动。
墨竹继续道:“师傅说的第一桩事,与先天八卦有关。”
“先天八卦?”李晏眉头微皱。
“正是。”墨竹从怀中摸出那只酒壶,拔开塞子抿了一口,又慢慢塞回去。
“师傅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八卦之中,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
此乃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
这是先天八卦的本来面目。”
“可后来文王演周易,将先天八卦变成了后天八卦。
后天八卦之中,离南坎北,震东兑西,艮东北坤西南,乾西北巽东南。
这一变,天地之序便乱了,水火之性便逆了。
师傅说,先天变后天,看似是卦序之变,实则是一桩天地大秘。”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几分明悟。
后天八卦,离火在南,坎水在北。
离火炎上,坎水润下。火在上,水在下,二者背道而驰,永不相交。
这便是后天之世的常态。
水火不交,阴阳不济,天地不通,万物凋敝。
而先天八卦,乾天在上,坤地在下。
天地定位之后,便是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
不相射,便是不相害,不相害便能相交。
水火相交,便是水火既济之象。
既济,成也。
刚柔正而位当,终万物而始万物。
“师傅的这份嘱托,与真阳子师兄有关。”
墨竹缓缓道,“师弟可还记得,真阳子的遗物,将一块铁片交给了你?”
李晏闻言,心中一震。
那铁片约莫巴掌大小,通体玄黑,背面天然生着九道纹路。
李晏曾以为那是甲骨文,可查遍了方寸山的藏经阁,也没找到与之对应的文字。
后来又以为是某种上古符箓,可按着符箓的路子去解,也是一无所获。
那九道纹路便如天书一般,任凭他以何种法门去参悟,皆无分毫反应。
他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那片铁片。
那铁片触手冰凉,虽不知历经多少岁月,却依旧光洁如新。
背面的九道纹路泛着幽光,排列成一个极古怪的图形。
“师兄,便是此物。”
墨竹接过铁片,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递还给他:“师傅说的便是这东西。
他说此铁片乃上古河图洛书之遗物,其上九道纹路,对应的是先天八卦的九宫之数。
坎一,坤二,震三,巽四,中五,乾六,兑七,艮八,离九。
九宫之中,坎水居一,离火居九。
这两道纹路看似最远,实则最近。”
李晏将那铁片托在掌心,重新审视那九道纹路。
按照墨竹所言,将九道纹路一一对应九宫之数。
位于正北的那道纹路最为深邃,隐隐有水光流转。
正南的那道纹路却是明亮,火光跳跃。
而其余七道纹路,则按着各自的宫位,隐现明暗。
“师傅说,若要解开此铁片之秘,需先知坎离交媾之道。
坎中有一阳,离中有一阴。坎中一阳,是水中之火,谓之真火。
离中一阴,是火中之水,谓之真水。
真水真火相交,便是水火既济。
既济之时,铁片自开。”
李晏听罢,沉吟不语。
这些话,他在方寸山时便已学过。
坎离交媾,水火既济,乃丹道之基。
可他试了不下百回,始终没能将那铁片解开。
难道是他用错了法子?
墨竹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道:
“师傅说,这铁片不能用寻常丹道的法子去解。”
“那该用什么法子?”
“师傅没说。”墨竹摇了摇头,
“他只说,师弟你听过一个故事。那个故事,便是解开铁片的钥匙。”
李晏眉头一皱。
一个故事?
他在方寸山时,师傅确实给他讲过许多故事。
有的关于神仙,也有的关于凡人,还有的是道藏中的典故,山野间的怪谈。
那些故事,少说也有上百个,哪一个才是钥匙?
他阖目凝神,将那些记忆一一翻检。
方寸山的老松树下,祖师坐在那块大石上,面前围坐着弟子们。
祖师讲道时喜欢穿插些闲话,讲着讲着便扯到天边去了。
弟子们听得入迷,往往忘了原来的话头。
祖师也不恼,自顾自地讲下去,讲到尽兴处便哈哈大笑。
有一回,祖师讲到了一个凡人老翁的故事。
那故事发生在洞庭湖畔。
洞庭湖广袤八百里,烟波浩渺。
沿湖的百姓靠湖吃湖,日子虽不算富足,倒也过得安稳。
有一年,湖边来了个老翁。
那老翁白发苍苍,佝偻着背,挑着一副担子,担子两头各挂着一只陶罐。
他在湖边搭了个茅棚,住了下来。
老翁每日做的事只有一桩,烧水。
天不亮,他便去湖边取水。
取水时极讲究,只用两只陶罐。
将陶罐沉入湖中,灌满了水,便挑回茅棚。
茅棚前有一口土灶,灶上架着一口大铁锅。
他把水倒入锅中,便蹲在灶前生火。
他生火用的是洞庭湖里捞上来的水草。
那水草湿漉漉的,怎么也点不着。
老翁便趴在地上,鼓着腮帮子对着灶口吹气。
吹得满面通红,腮帮子酸胀,那火才慢悠悠地燃起来。
火一燃,他便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前,盯着锅里的水,一动也不动。
有路过的村民见了,觉得稀奇,问他:“老人家,你烧水做什么?”
老翁头也不抬:“等人来取。”
“谁来取?”
“还不到时候。”
村民又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老翁伸出三根手指:“等到水烧干了三回,人便来了。”
村民只当这老翁是疯了,摇摇头走了。
老翁也不在意,继续烧他的水。
第一锅水烧了整整七天七夜。
那些水草烧出来的火微弱,锅里的水怎么也烧不开。
老翁便蹲在灶前,一根一根地往灶里添水草。
锅里的水从冰冷的湖水渐渐变温,再变热。
锅底冒起气泡,水气袅袅升起,在茅棚顶上凝成一片白雾。
老翁便坐在那白雾里,望着锅里的水,神情安详。
第七天的傍晚,太阳落到了湖面上,把湖水染成一片金红。
锅里的水终于烧干了,锅底留下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
老翁拿起第一只陶罐,用指甲将锅底的粉末刮下来,小心翼翼地装入罐中。
第二锅水烧得就快了些,只用了三天三夜。
老翁将锅底的粉末刮下来,装入第二只陶罐。
烧第三锅水时,老翁停了手。
坐在茅棚前,望着湖面出神。
湖面上起了风,吹得芦苇沙沙响。
有一个渔夫划着小船从湖上经过,认得这老翁,便招呼道:
“老人家,你这水才烧了两锅,第三锅怎的不烧了?”
“等等。”
“等什么?”
老翁指了指天空。
渔夫抬头看去,只见正南方向的天际,有一颗大星正缓缓移向当空。
那颗星极亮,便是夕阳的余光也掩不住它的光芒。
渔夫挠了挠头,搞不懂这星星与烧水有什么关系。
他正要划船离去,老翁忽地唤住他:“后生,可否帮老朽一个忙?”
“老人家只管说。”
老翁道:“老朽腿脚不便,去不得湖心。后生可能替老朽取一壶水来?
要湖心最深处的,旁处的水不行。”
渔夫笑道:“这有何难。”
便划着小船去湖心,用随身的葫芦灌了满满一壶水,递给老翁。
老翁道谢,抱着那壶水便回了茅棚。
他将水倒入锅中,蹲在灶前生火。
渔夫还在岸边看着,忍不住问道:“老人家,这水有何讲究?”
老翁道:“湖心的水,阴寒得很,却也是极甜。”
渔夫听得一愣一愣的,又问:“那方才那一颗大星呢?”
老翁道:“那是火星。”
荧惑者,火星也。
荧惑当头,便是阳气最盛之时。
老翁等的,便是荧惑当空的这一刻。
南方荧惑的大星,移到中天。
老翁往灶里填了一把水草,趴在灶口吹了几口气。
湿漉漉的水草竟忽地燃了起来,呈现青碧之色。
火焰舔着锅底,水开始翻滚。
湖心壬水遇荧惑真火。
水愈沸,火愈旺,水火相激,锅上的白雾凝成了一朵云。
那云越来越浓。
而在云雾之中,隐隐浮现出一座洞天的轮廓。
故事讲到这里,祖师忽然住了口。
弟子们正听得入神,见他停下,纷纷问道:“后来呢?那洞天里头有什么?”
祖师捋须一笑,反问众弟子:“你们说,那老翁是谁?”
众弟子面面相觑。
有说是河伯,也有说是祝融的弟子,还有说是龙宫的人。
祖师一一摇头,最后望向坐在角落里的李晏。
那时他入山未久,修为低微,素来不敢在众人面前开口。
可那日祖师却偏生望着他,问道:“李晏,你说。”
李晏想了许久,只说了四个字:“离坎相交。”
祖师听罢,哈哈一笑,只道今日便讲到这里,余下的下回再讲。
弟子们虽不甘心,却也只得散去。
后来李晏曾私下问过祖师,那老翁的故事究竟有何深意。
祖师只道:“那老翁是凡人。”
李晏当时一怔。
祖师见他困惑,又道:“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
那老翁不是什么高人,只是一个娶了洞庭湖女儿的渔夫。
其妻过世之后,他便日日取湖心之水,以湖底水草为薪,烧水三锅。
意欲以此法使亡妻复活。
他不懂丹道,不晓水火既济,他只是听妻子在世时说过,湖心的水最干净,
南方的大星最光明。
便用最干净的水和最光明的火,熬了三锅,给妻子送去。”
李晏怔住了。
“那……他的亡妻复活了吗?”
祖师没有回答。
他当时不明白祖师为何要讲这个故事,更不明白祖师口中的凡人究竟是何意。
后来修行渐深,见识渐广,他才慢慢品出几分味道来。
凡人虽不懂什么大道至理,却凭着一颗赤诚之心,误打误撞地触碰了道。
那老翁去湖心取水时,并没想到那水是壬水之精。
他只是知道妻子生前最喜欢喝湖心的水,说那水最甜。
他蹲在灶前生火时,并没有算计荧惑当空的时辰。
他只不过是在等一颗大星。
妻子生前每晚都会指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
说等那颗星到了中天,便是收船回家的时候。
他做的每一桩事,都不是为了修道,而是为了思念。
可恰是这毫无机心的思念,让他以一介凡人之身,造成了水火既济的异象。
李晏缓缓睁开眼。
他低头望向掌中那片铁片。
九道纹路依旧静静地躺在铁片之上,坎水在北,离火在南。
他在方寸山时试过一百回。
以真火引坎中一阳,用真水引离中一阴,试图强行水火相交。
可都失败了。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火候不够,功力未到。
可此刻想起祖师讲的那个故事,他恍然大悟。
错在念头。
他太想解开这铁片了。
想解开,便是有为。有为,便是执念。
执念一生,便落了下乘,水火便不能自然相交。
李晏深吸一口气,将一切念头尽数放下。
他将铁片平放在地上。
伸出手去,用食指在北面那道坎水纹路上点了一下。
然后收回手。
他静静地看着那道坎水纹路。
那亮光初时极淡,渐渐明亮起来。
又在南面离火纹路上点了一下。
随即,离火也亮了起来。
两道纹路,一南一北,一水一火。
铁片之上,其余七道纹路也跟着亮起。
便在此时,那九道光芒齐齐一动。
九道光柱从铁片之上升起,化作一座九宫八卦图的虚影。
九宫八卦图旋转了九转,忽然一收。
光芒尽数敛入铁片之中,化作一行古篆小字,浮现在铁片表面。
那字呈金黄之色,笔画古朴,正是上古甲骨文字。
李晏定睛看去。
【死生之窍】
此乃丹道术语。窍者,玄关一窍也。
死生者,了死脱生,出死入生也。
合而言之,便是通往长生不死的玄关门户。
他继续往下看,在明亮的光芒之中,古文渐渐浮现更多字迹,名曰:
后天返先天。
后天返先天者,乃逆行成仙之法。
常人之气顺行为用。
水润下,火炎上,故水火不交,阴阳离绝,精气日耗,终至老死。
若能逆运其气,使火下炎,水上润,则水火相交,阴阳和合,便能结就金丹,超脱生死。
这铁片最大的作用,便是能以后天之气,逆返先天。
李晏心头陡然醒悟。
他再往下看,讲的是一个法门引星煅骨。
引星者,引星辰之光入体。
煅骨者,以星火淬髓中之浊。
星者,金之精也。骨者,肾之余也。
金生水,故星火能入骨。火能煅金,故星火能淬浊。
劫浊量少,深藏骨髓,故此,遇星火亦能消融。
能救海琼之法,正在于此。
他以心神沉入铁片之中,将那段古文从头至尾默诵了三遍,字字句句刻入心神,确保无一遗漏。
然后,望向墨竹。
墨竹见他睁开眼,手中的竹杖险些又落在地上:“师弟,如何?”
李晏道:“铁片已解。内中有一篇古文,名为后天返先天。
其中有一法门,名曰引星煅骨,正是对症海琼师姐的法子。”
海琼坐在蒲团上,闻言浑身一震。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泪水夺眶而出。
她没想到,自己这缠绵了几百年的劫浊之伤,竟在今日看到了治愈的希望。
更没想到,这希望竟是她那个修行最慢的李师弟找到的。
“师弟……”她唤了一声,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便在此时,李晏忽觉心镜微微一颤。
他将心神沉入其中,只见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
【先天八卦之一,破解禁制,得上古法门后天返先天】
【缘法之气+5000(后天返先天,死生之窍,玄之又玄)】
【得法门引星煅骨,可为海琼愈劫浊之伤,续其残命,全其长生】
【缘法之气+3000(同门之义,生死不渝)】
【当前缘法之气:117840/81920】
李晏望着那行不断攀升的数字,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
此番破解铁片,缘法之气倒在其次。
更为关键的是,他找到了救海琼的法子。
他正要开口,墨竹却摆了摆手,示意他暂且莫要说话,眼里闪过一丝郑重。
“师弟,”墨竹缓缓道,
“你方才只看了救治海琼的法门,可曾注意到那篇古文的最后一段?”
李晏一怔,重新将心神沉入铁片之中。
在后天返先天的末尾,还有一段他方才匆匆掠过并未细读的文字。
那段文字讲的是一条路。
一条通往长生的路。
长生之路,不在五行之内,不在八卦之中。
它藏在后天与先天的交界之处,在那坎离相交的一瞬间。
坎中有一阳,离中有一阴。
取坎中之阳补离中之阴,便是抽坎填离。
反之,则是填坎抽离。
二者往复,便是阴阳互济,水火既济。
而当水火既济之时,后天之气便逆返先天之机。
这一瞬间,玄关大开,天地与之共鸣。
若能抓住这一瞬间,便可窥见长生之门,成仙之基。
墨竹眸中露出了几分湿润,紧紧握住李晏的手。
在这五行山下守了数百年,日日夜夜望着那个被压在山下的身影。
他清楚自己资质鲁钝,长生无门,早已不作此想。
李晏同样握紧他的手。
墨竹却摇了摇头,露出了几分豁达的笑意:
“师弟不必安慰我。我这把老骨头,长生不长生的,早已看淡了。
能在死前再见到你,已是上天待我不薄。只是这猴子……”
他望向山下的方向,“师傅说的石中解劫,我琢磨了几百年,始终没琢磨透。
这桩事,只怕要落在师弟你身上了。”
李晏道:“师兄放心。
那猴子是我兄弟,便是没有师傅的嘱咐,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墨竹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向山下那个被压在五指山下的身影。
山风拂过,将他那一头白发吹得飘了起来。
便在此时,山下忽地又传来一阵动静。
一阵檀香之风从西面吹来,所过之处,地上的枯叶泛起了淡淡的金色。
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只见西方天际飘来一朵祥云。
那祥云呈七宝之色,边缘隐隐有璎珞垂挂,云头之上立着两个人。
一个是慈航小沙弥,是那副眉清目秀的少年模样。
月白僧袍,足踏芒鞋,手中托着一只净瓶。
另一个却是个中年比丘,身披赤色袈裟。
面容端严,双目微阖,左手持一串念珠,右手结说法印。
比丘周身佛光浓郁,如同实质,在身后化作一轮圆光。
那圆光之中,隐隐有天龙八部的虚影在盘旋飞舞。
四大金刚见这祥云到来,齐齐从山腰各处飞出。
凌空而立,向那中年比丘合十行礼,口称地藏王菩萨。
地藏王菩萨。
李晏心中微震。
地藏王菩萨乃佛门四大菩萨之一,与观音,文殊,普贤齐名。
这位菩萨平日里坐镇九幽地府,超度地狱恶鬼,等闲不会离开幽冥界。
今日竟亲自驾临五行山,所为何事?
慈航与地藏按落云头,落在山脚之下,径直向那猴子被压的地方走去。
四大金刚紧随其后,手中各持法器,神情肃穆。
四值功曹也从山石缝隙中现出身来,向二位菩萨躬身行礼。
孙悟空正自打鼾。
他张着嘴,嘴角挂着一丝涎水,睡得极沉。
鼾声传入二位上仙耳中,地藏王眉头微微一皱。
慈航小沙弥走到孙悟空面前。
俯下身去,伸出净瓶中的杨柳枝,在那猴子额头上点了一下。
一滴甘露落在孙悟空的眉心。
那猴子浑身一个激灵,睁开眼。
那双金睛一睁,便有金光射出,照得山脚之下亮如白昼。
两道眉头便拧在了一处。
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警惕。
“稀罕,稀罕。今日是什么风,把二位大菩萨一齐吹来了?”
慈航小沙弥微微摇头。
地藏王菩萨上前一步,目光端严,声如洪钟:
“孙悟空,贫僧奉如来法旨,有桩差事要与你交代。”
孙悟空金睛一翻,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猴牙:
“俺老孙被压在这山下五百年,吃不上一个桃,喝不上一口酒,翻身都翻不了。
如来还有什么差事要与俺老孙交代?
莫不是嫌俺老孙死得不够快,要再压一座山下来?”
地藏王充耳不闻。
阖目诵了一句佛号,方才缓缓道:“是放你出来。”
此言一出,孙悟空盯着地藏王。
“你说什么?”
“如来有旨。五百年劫期将满,只要你应下我佛门一桩差事,便可脱离此厄。”
孙悟空眼中的惊喜渐渐褪去。
“什么差事?”
“保取经人西行。”地藏王道,
“东土大唐有一高僧,奉旨往西天拜佛求经。
此去路途遥远,妖魔众多。如来命你护他周全,直至灵山。
事成之后,你便是佛门的斗战胜佛,永脱苦海,得证正果。”
沉默了片刻的山谷,爆发出一阵大笑,震得四大金刚齐齐后退一步。
“斗战胜佛?”
孙悟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俺老孙五百年前是齐天大圣,五百年后倒要做什么斗战胜佛?
这官儿听上去还不如齐天大圣威风。俺老孙不做!
如来那老头儿若是嫌俺老孙碍眼,只管再来一掌便是。”
嘴上说着嚣张的话,可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却看见那猴子眼底有一丝疲惫。
这猴子被压了五百年,嘴巴还是那般硬,可心里头却是比谁都清楚自由的珍贵。
他之所以拒绝,是不信如来会这般好心。
怕这是另一个圈套。
地藏王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慈航却抬手止住了他。
她上前一步,望着孙悟空那双桀骜不驯的金睛,只说了一句话。
“孙悟空。那取经人,是金蝉子转世。”
孙悟空的嬉笑之色收敛了先。
金蝉子。
旁人不知这名字的分量,他却清楚。
五百年前。
他在蟠桃园里偷吃蟠桃时,曾有个白衣僧人留下一盏清茶。
那僧人在茶中留言道,大圣,你这般闹将下去,终归不是办法。
猴子当时不以为意,还笑他多管闲事。
猴子面上一片复杂。
“那和尚,倒还算是个好人。”
“让俺老孙保他西行,倒也不是不行。”
地藏王目光一凝。
“不过,”
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俺老孙有个条件。”
他嘿嘿一笑,“俺老孙被压了这许久,旁的倒还罢了,就是这嘴巴淡出鸟来了。
二位菩萨既是有事相求,总得拿些诚意出来。”
猴子眼珠一转,“俺老孙要喝酒。
非但要喝酒,还要喝蟠桃会上的琼浆玉液。
旁处的酒,俺老孙不认。”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皆是一怔。
四大金刚面面相觑。四值功曹也是神色古怪。
蟠桃会上的琼浆玉液,那是王母娘娘的珍藏,便是天庭的神仙也难得一饮。
这猴子开口便要琼浆玉液,摆明了是给二位菩萨出难题。
慈航与地藏对视一眼。
观音微微摇头,地藏亦是皱眉。
他二人在佛门地位尊崇,却也不好去天庭讨要王母的琼浆玉液。
更不必说眼下更是多事之秋,若是大张旗鼓去天庭求酒,只怕会横生枝节。
“此事有些难办。”地藏王缓缓道。
孙悟空将脑袋歪向一边,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那俺老孙便只好继续在这山下睡觉了。
横竖压了这么些年,再压个百八十年也无妨。”
慈航小沙弥与地藏王菩萨对视一眼,二位大菩萨面上皆浮起一丝苦笑。
观音倒也罢了。
她昔年以慈航道人身份行走三界时,便与这猴子打过交道,深知他那泼皮性子。
地藏王菩萨却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常年坐镇幽冥,超度亡魂,哪曾与这等泼猴缠磨过?
他眉头皱得铁紧,手中念珠拨得飞快,显是心中已动了无名。
“孙悟空。”地藏王身后那轮圆光之中,天龙虚影也跟着凝滞了片刻,
“如来法旨,岂容你这般讨价还价?”
孙悟空把眼一翻,嘴里发出啧啧两声:
“俺老孙又不是你地府里的小鬼,凭甚要听你吆五喝六?
如来要俺老孙替他办事,总得拿出些诚意来。
俺又不是那等没见过世面的野猴子,几句话便能打发了。”
地藏王面色一沉,正要发作,慈航却抬手拦住了他。
她望着孙悟空那双金睛,道:“大圣,你要琼浆玉液,倒也并非全无办法。”
孙悟空眼睛一亮。
“只是,”
慈航话锋一转,“那琼浆玉液乃王母娘娘瑶池之宝,便是天庭正神也难得一尝。
贫僧与地藏王虽忝为佛门菩萨,却也不好贸然去天庭讨要。
此事需得费些周折。”
孙悟空露出一口白牙:
“费周折便费周折,横竖俺老孙有的是工夫。
二位菩萨慢慢去办,俺老孙再睡一觉便是。”
说罢当真闭上眼,鼾声又起。
慈航望着他那副泼皮模样,只转过身对地藏王道:
“此事贫僧来办。你且在五行山再留些时辰,待贫僧去去便回。”
地藏王微微颔首。慈航足下莲云一托,便向那东方天际飘然而去。
这番对话,山神庙中的三人听得一清二楚。
墨竹拄着竹杖立在庙门口,望着山下那猴子耍赖的模样,忍不住咧嘴一笑:
“这猴子,被压了五百年,嘴皮子倒比从前更利索了。
连地藏王菩萨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海琼坐在蒲团上,膝上摊着那卷竹简,手中握笔。
正将方才山下那一幕一字一句地记下来。
她写到孙悟空说俺老孙有的是工夫时,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是一阵咳嗽。
李晏端坐于蒲团之上,阖目凝神,心中已在暗暗盘算。
观音此去天庭讨酒,少说也要一日半日。
地藏王留在五行山。
四大金刚,四值功曹,三大护法神兽的注意力全在山下那猴子身上。
这便是一段难得的空隙。
若要演化洞天,冲击太乙金仙,没有比此时更合适的时机了。
他睁开眼,望向墨竹与海琼。
“师兄,师姐。贫道有一桩要事,需请二位相助。”
墨竹见他神色郑重,也收起了嬉笑之色。
拄着竹杖走回庙中,在他对面盘膝坐下。
海琼搁下笔,正襟危坐,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认真。
“师弟请讲。”
李晏右手掐诀,在庙中虚虚一划。
一道五色光华流出,化作一道光幕,将三人笼罩其中。
光幕之上,五行符文缓缓流转,相生相克,将庙中的一切气息尽数隔绝于内。
墨竹面色微变。
他认得这一手,五行封天印,乃是方寸山的不传之秘。
此印一出,便是太乙金仙以法眼观之,也只能看见一片混沌,看不见印中真容。
师弟的五行造诣,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李晏做完这些,方才开口:“贫道想要演化大千洞天,并且冲击太乙金仙境。”
墨竹手中的酒壶差点落在地上。
“师弟,你说什么?演化洞天?”
李晏点头。
那猴子在山下与观音地藏周旋,言语间虽是一副泼皮无赖的模样。
可李晏以因果之眼看得分明。
那猴子体内的法力已被六字真言封条压制到了极限,连金丹都快转不动了。
五百年的山体压迫,虽替他淬炼出了一副五行真身,却也耗尽了他的元气。
若再不破山,那猴子的寿元至多再撑百年便会枯竭。
他信不过如来的承诺。
那取经大计,明面上是佛门东传的盛事,暗地里却是几方势力角力的棋盘。
猴子不过是这棋盘上一枚分量最重的棋子。
谁知道取经之后,佛门会不会卸磨杀驴?
他不能赌,也不敢赌。
他要的,是亲手把那猴子从山下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