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23章 伏玄水天蓬归本相 渡流沙金蝉了前愆
青城山,山谷幽深。
  自那日将悟能带回山中,李晏便在潭边为他辟了一处修行之地。
  那地方在瀑布之侧,水气充沛,正合亥水之象。
  悟能卧于一块大石之上,每日依李晏所授之法,引水气入体,温养经脉。
  “道长,”
  这一日,悟能睁开那双猪眼,瓮声瓮气道,
  “俺老猪这几日依你之法修行,只觉浑身经脉倒是通了些,可这猪身……怎的半点变化也无?
  何时才能化成人形?”
  李晏盘膝坐于潭边,手中正翻看一卷竹简。
  闻言,他放下竹简,望向悟能:“元帅可知,何谓化形?”
  悟能一怔:“化形……不就是从这猪身变成人形么?”
  李晏摇头道:“非也。化形之要,在气。形者,气之充也。
  形骸不过是气之宅舍。气未充而强求形变,便如无根之木,虽荣易枯。
  元帅如今体内五行初具,然水气独盛,火气不足,金气未固。
  若贸然化形,轻则形貌不全,重则损伤根基。”
  悟能听得半懂不懂,只抓住了最后一句:
  “那道长的意思是,俺老猪还得再等?”
  李晏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与悟能:
  “元帅莫急。贫道近日推演天机,为元帅寻了一处借势之地。”
  悟能接过玉简,以心神探入。
  只见那玉简之中,浮现出一幅山河图卷。
  图卷之上,有一条大河,河水浑浊如浆,宽约数百里,浩浩荡荡,不见边际。
  河岸之上,寸草不生,连飞鸟都不敢靠近。
  “这是……流沙河?”悟能声音微微一颤。
  他在天庭时便听说过这条河。
  此河乃弱水汇聚而成,鸿毛不浮,芦花沉底,便是太乙金仙入了此河,也要被那弱水蚀去法力,化为白骨。
  三界之中,除了他天蓬元帅,极少人敢入此河。
  “正是流沙河。”
  李晏缓缓道,“元帅可知,为何三界之中,唯有你不惧弱水?”
  悟能道:“俺老猪前世镇守天河,天河之水与弱水同源而异流,故而俺不惧它。”
  李晏点头道:“这便是了。
  弱水之性,至阴至寒,沉万物而不浮。
  然阴极则阳生,寒极则热藏。
  那弱水深处,必有纯阳之气潜伏。
  元帅若能潜入弱水深处,以你那亥水之身,引动那纯阳之气,借其势淬炼经脉,
  便可水火既济,阴阳调和。
  届时,何愁化形不成?”
  悟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黯淡下去:
  “道长,那弱水深处凶险万分,俺老猪虽有避水之能,却也不敢说万无一失。
  若是一个不慎,被那弱水蚀了元神……”
  李晏从袖中取出三枚丹药,托于掌心。
  那三枚丹药,色泽各异,气息不同。
  第一枚通体漆黑,隐隐有寒气缭绕。
  第二枚赤红如火,热浪逼人。
  最后的温润如玉,清香扑鼻。
  “这三枚丹药,是贫道这些时日以青城山中所采灵药炼制而成,算不得什么宝贝,不过是对症之物罢了。”
  李晏将丹药递与悟能,
  “这枚玄水护元丹,可护住元帅元神,不被弱水所侵。
  离火炼形丹,可助元帅引动弱水深处的纯阳之气。
  至于戊土归真丹,可在元帅水火既济之后,以土德稳固根基,
  使那阴阳二气不至于再度紊乱。”
  悟能接过三枚丹药,喉结滚动,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天庭为官多年,受过多少仙官的好处?
  那些好处,哪一样不是明码标价,有来有往?
  可这道人,萍水相逢,先是赠药,后是买他,
  如今又为他推演天机,炼制丹药,却从不提半个报字。
  “道长……”悟能声音沙哑,“俺老猪若真有化形那一日,定不忘道长之恩。”
  李晏摆了摆手,道:“元帅不必如此。
  贫道说过,这是顺其自然,非是施恩图报。
  天色不早,咱们这便启程罢。”
  说罢,他站起身来,将悟能抱入怀中,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光,向那西方飞去。
  流沙河,宽八百里,浊浪滔天。
  李晏立于云头,向下望去。
  只见那河水浑浊如浆,黄中带黑,翻涌不息。
  河面之上,无风起浪,波涛汹涌,隐隐有鬼哭狼嚎之声从河底传出。
  河岸两侧,寸草不生,连石头都被那弱水之气蚀得千疮百孔。
  他在云头之上寻了一处隐蔽之地,将悟能放下,低声道:
  “元帅,那流沙河底便是借势之处。
  贫道在此为你护法,你且下去。
  记住,那纯阳之气藏于河底最深处,你需沉到底,方能感应得到。
  若有凶险,便以心神催动那玄水护元丹,贫道自会助你。”
  悟能点了点头,衔着那三枚丹药,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黑光,投入那滚滚浊浪之中。
  李晏目送悟能入水,便在云头之上盘膝坐下,阖目凝神。
  以心神感应那流沙河中的动静。
  便在此时,他忽觉心镜微微一颤。
  心神微沉,只见那镜面之上,一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携天蓬元帅至流沙河,助其借弱水之势淬炼形骸】
  【缘法之气+800(顺势而为,道法自然)】
  【当前缘法之气:37400/40960】
  李晏微微一笑,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继续感应那河中的动静。
  流沙河底。
  悟能衔着丹药,一路下沉。
  那弱水沉重无比,压得浑身骨骼咯咯作响。
  若非他前世是天蓬元帅,水性天成,又有那亥水之身护体,只怕早已被压成肉泥。
  下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有一处洞穴。
  洞穴之中,隐隐有红光透出。
  那红光不似寻常火光那般炽烈,反倒有几分温润之意。
  如同冬日里的暖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这便是道长所说的纯阳之气?”
  悟能心中暗喜,正要向那洞穴游去,忽觉身后水流一阵激荡。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道黑影自浑浊的河水中窜出,快如闪电,扑他后心。
  悟能大惊,连忙侧身一闪。
  那黑影擦着他的肋部掠过,在他那粗黑的猪皮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定睛一看,只见那黑影竟是一条怪鱼。
  那鱼长约三尺,通体漆黑,无鳞无眼,满口獠牙,狰狞可怖。
  “这是什么东西!”
  悟能心中暗骂,正要躲避,却见那怪鱼身子一扭,又向他扑来。
  他连忙张口,将那上宝沁金耙所化的铁针吐出。
  铁针入水,化作一柄九齿铁耙。
  一耙正中那怪鱼的脑门。
  那怪鱼被打得脑浆迸裂,沉入河底。
  可悟能还来不及喘口气,便见四面八方,无数条同样的怪鱼从浑浊的河水中涌出,黑压压一片,向他围拢过来。
  悟能心中一凛。
  这些怪鱼单个虽不强,但数量太多,若被它们围住,便是太乙金仙也要脱一层皮。
  他不敢恋战,挥耙杀开一条血路,向那洞穴方向冲去。
  那些怪鱼紧追不舍,如同一团黑云,压在他身后。
  悟能咬紧牙关,将体内的水气催动到极致。
  那亥水之身在水中的速度本就极快,此刻全力施为,更是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在河底穿梭。
  冲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洞穴终于近在眼前。
  悟能一头扎进洞穴之中。
  那些怪鱼追到洞口,却似畏惧什么,纷纷停下,在洞外盘旋了片刻,便散去了。
  悟能长舒一口气,收了铁耙,向洞穴深处游去。
  那洞穴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处。
  洞壁之上,长满了植物,幽幽蓝光,照得洞中如同鬼域。
  游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洞穴的尽头,竟是一座巨大的水下宫殿。
  殿高九丈,方圆百步,四壁皆以白玉砌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呈暗金之色,隐隐有光华流转,照得殿中如同白昼。
  殿中央立着一座石台。
  台高七尺,形如莲台,台上搁着一只玉匣。
  匣长三尺,宽一尺,通体青碧,匣盖之上镌着四个古篆大字:【纯阳之藏】。
  悟能游到近前,只觉那玉匣之中透出的红光,比方才在洞外所见更加温润。
  如同暖阳照在身上,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这便是道长所说的纯阳之气?”
  悟能心中暗喜,正要上前,忽觉脚下水流一阵异动。
  他低头一看,只见那石台四周,盘踞着九条水蛇。
  那蛇通体透明,如同水晶雕成。
  蛇眼碧绿,蛇信猩红,昂首吐信,将他围在当中。
  悟能心中一惊。
  他前世在天河为帅,什么水妖水怪没见过?
  可这透明的水蛇,他竟是头一回见。
  那蛇身上没有半分妖气,反倒有一股清灵之气,不似妖邪,倒像是某种灵物。
  他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
  九条水蛇齐齐昂首,碧绿蛇眼之中,寒光迸射。
  威压自蛇身涌出,将整座大殿都笼罩其中。
  那威压不似寻常妖物的凶戾,反倒有几分神圣之意。
  悟能停下脚步,心中暗暗思量。
  他在天庭时曾听老君讲过,天地之间有五虫,蠃鳞毛羽昆,各有其灵。
  蠃虫之灵为蛇,鳞虫之灵为龙,毛虫之灵为麒麟,羽虫之灵为凤凰,昆虫之灵为玄龟。
  这九条透明水蛇,莫非便是蠃虫之灵?
  他正思忖间,忽见那九条水蛇齐齐张口,吐出九道清气。
  清气在空中交织缠绕,化作一幅太极图。
  太极图缓缓旋转,阴阳二气流转不息,隐隐有大道之音从图中传出。
  那声音,初时细如蚊蚋,渐渐洪亮如钟,震得整座大殿嗡嗡作响。
  悟能听在耳中,只觉心神摇曳,灵台清明。
  那声音似在讲道,又似在诵经,字字句句,玄之又玄。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悟能听得分明,这正是《道德经》中的章句。
  可同样的经文,从这太极图中传出,却与他从前听过的截然不同。
  每一个字都似活了过来,化作符文,钻入泥丸宫中,烙印在元神之上。
  他只觉元神之中,那原本黯淡的灵光,骤然亮了几分。
  那些他从前似懂非懂的经文,此刻如同拨云见日,朗朗乾坤。
  便在此时,那九条水蛇又齐齐张口,吐出九道赤气。
  赤气汇入太极图中,太极图的旋转随之加快。
  阴阳二气翻涌如潮,那太极图的中央,渐渐凝聚出一枚赤红如火的珠子。
  那珠子通体浑圆,大如鸡卵,内中隐隐有火光流转。
  火光之中,又有九条小龙盘旋飞舞,口吐烈焰。
  烈焰之中,又有一座丹炉虚影,炉中火熊熊燃烧,炼化万物。
  悟能心中一震。
  他认得这珠子的气息,那是纯阳之精,火中之火。
  他在天庭时,曾远远见过老君炼丹,那八卦炉中的六丁神火,便是这般气息。
  只是老君的六丁神火霸道凌厉,焚尽万物。
  这珠子中的火,却是温润如玉,暖而不烈。
  他福至心灵,将玄水护元丹咽下。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之气,流遍四肢百骸。
  那清凉之气在他周身布下一层薄薄的水幕,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他这才游上前去,伸出前蹄,探向那玉匣。
  九条水蛇见他上前,不再阻拦,反倒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悟能心中暗暗称奇,却不敢耽搁,将玉匣打开。
  匣盖一开,一道赤光冲天而起,照得整座大殿都染成了赤红之色。
  那赤光之中,一枚拳头大小的赤色宝珠缓缓升起,悬于半空。
  宝珠之上,隐隐有九条火龙盘旋,龙口微张,吐出一缕缕纯阳之气。
  悟能深吸一口气,将那离火炼形丹咽下。
  丹药入腹,初时只觉一股温热自胃脘升起。
  那温热顺着经脉,向四面八方蔓延。
  所过之处,原本被弱水寒气侵蚀的经脉,渐渐滋润起来。
  他不敢怠慢,张口一吸。
  那悬于半空的赤色宝珠微微一震。
  一缕纯阳之气自珠中飞出,如同一条细细的火线,钻入他的口中。
  火线入腹,与那离火炼形丹的药力合为一处。
  霎时间,悟能只觉腹中如同燃起了一团烈火。
  那烈火有温润之意,如同冬日里抱着一只暖炉,浑身上下暖洋洋的。
  那纯阳之气在他体内游走,与那亥水之身的水气相遇。
  水火相交,初时格格不入。
  水欲灭火,火欲蒸水,二者在体内争斗不休。
  悟能只觉半边身子冷如寒冰,半边身子热如烈火,说不出的难受。
  他咬紧牙关,依李晏所授之法,将那水火二气引入丹田之中。
  丹田之中,那上宝沁金耙所化的铁针正静静悬浮。
  水火二气一入丹田,那铁针便微微一震。
  嗡。
  金铁之器,本是水火既济而成。
  金能生水,亦能敛火。
  那铁针感应到水火二气,便将二者尽数吸纳过来。
  水火二气在铁针之中交融,冷热相激,化作一缕清气,流遍四肢百骸。
  那清气所过之处,原本闭塞的经脉,一一通畅。
  浑浊的猪眼,渐渐变得清澈。
  粗糙的猪皮,光滑起来。
  笨拙的猪身,灵活无比。
  悟能只觉浑身舒泰,如同脱胎换骨。
  他福至心灵,将那戊土归真丹也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厚重沉稳之气自胃脘升起,将那水火二气稳稳托住。
  水火既济,土德归位,三者相生相成,在体内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循环。
  便在此时,那九条水蛇齐齐昂首,吐出九道金光。
  金光汇入悟能体内,与水火土三气融为一体。
  霎时间,悟能只觉浑身一震,那猪身竟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四蹄,渐渐缩短,化作人手的模样。
  然后是躯干,渐渐拉长,化作人身的模样。
  最后是头颅,那猪头渐渐缩小,猪嘴缩短,猪耳变小,化作一张粗犷的人脸。
  那变化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方才渐渐停止。
  悟能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已化作一个八尺大汉。
  膀大腰圆,面如锅底,络腮胡子,一双眼睛铜铃也似。
  浑身肌肉虬结,如同铁打的一般。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天庭时,便是这般模样。
  如今投了猪胎,本以为这辈子都要顶着个猪头过日子,却不料竟还有恢复人形的一天。
  “道长……”悟能声音哽咽,向那洞外方向深深一拜。
  便在此时,他忽觉那石台之下,隐隐有一股异样的气息传来。
  那气息若有若无,细若游丝。
  若非他方才化形成功,六识比之前敏锐了数倍,都难以察觉。
  悟能心中一动,收了那赤色宝珠,走到石台之前。
  那石台高七尺,通体以白玉雕成,上面刻满了符文。
  他伸手在石台之上摸索,摸到一处凹槽。
  那凹槽形如莲瓣,大小正好容得下一只手。
  他将手探入凹槽之中,轻轻一按。
  “咔嚓!”
  石台之下,裂开一道暗门。
  暗门之中,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幽深,不见尽头,隐隐有檀香之气从中飘出。
  悟能犹豫片刻,迈步走下石阶。
  那石阶弯弯曲曲,约莫走了百馀级,来到一间密室,方圆不过三丈。
  密室之中,别无他物,只有一座石龛。
  石龛之中,供着一只玄铁匣子。
  匣子长约一尺,宽约三寸,通体乌金,上面刻满了云篆。
  云篆呈银色,隐隐有仙光流转。
  匣盖之上,贴着一张符箓。
  符箓之上,写着四个金字:【承负自受】。
  悟能看见那四个字,心中莫名一紧。
  他走上前去,伸手想要揭开那符箓。
  刚触到符箓,便觉一股浩瀚的道力自符箓之中涌出,将他震退数步。
  他稳住身形,再看向那符箓时,只见那四个金字之下,还有一行小字。
  小字细如蚊足,若非他化形之后目力大增,根本看不清。
  那行小字写道:“前缘后承,各自分明。”
  悟能念了一遍,不解其意。
  他正要再上前细看,忽听密室之外,传来一阵水声。
  那水声由远及近,初时细不可闻,渐渐洪亮如雷,震得整座密室不断抖动。
  悟能心中一凛,连忙退出密室,回到大殿之中。
  只见那殿外的水流,不知何时已变得湍急无比。
  浊浪滔天,漩涡密布,整座大殿都在水流的冲击之下摇摇欲坠。
  他不敢久留,将那赤色宝珠收入怀中,纵身一跃,化作一道水光,向河面冲去。
  而李晏在云头之上,阖目凝神,以心神感应那河中的动静。
  悟能入水之后,他便觉那流沙河底,有一股纯阳之气在涌动。
  那股气息,至刚至阳,却又温润如玉,正是纯阳之精。
  他暗暗点头。
  这流沙河底,的确藏着纯阳之宝。
  悟能若能借此宝之势,水火既济,化形成功,便是莫大的造化。
  正思忖间,他忽觉那河底之中,又有一股气息传来。
  那气息与纯阳之气截然不同,清虚玄妙。
  是道门中人的气息。
  正思忖间。
  轰!
  河面炸开一团水花,悟能赤着上身跃出水面,凌空翻了三个筋斗,稳稳落在云头之上。
  他浑身肌肉虬结,黝黑发亮,如同一尊铁塔也似。
  那九尺之躯往云上一站,倒把李晏衬得有几分清瘦了。
  “道长!”悟能满面红光,声音洪亮如钟,“俺老猪回来了!”
  李晏睁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微微颔首。
  只见悟能周身气息沉稳,水火二气在丹田之中盘旋环绕。
  金气镇于中焦,土气固于下元,五行之基比入水之前稳固了不止一筹。
  尤其那一双眼睛,原本浑浊的猪眼,此刻精光内敛,隐隐有纯阳之气流转。
  “恭喜元帅化形成功。”
  李晏微微一笑,将拂尘搭于臂弯,“此番入水,可有凶险?”
  悟能便将入水之后的经历一五一十道来。李晏听罢,默然良久。
  他将这些线索在心中细细梳理。
  流沙河底,纯阳之藏,九蛇护宝,太极图现,道德经文,密室铁匣,承负自受……
  这几样东西,单看一样,或许是巧合。
  可凑在一处,便不是巧合二字能解释的了。
  九条水蛇,分明是有人刻意安排,以蠃虫之灵守护纯阳之宝。
  太极图中传出的道德经文,字字句句皆是太上之法。
  密室中的玄铁匣子,上面所书的承负自受四字,更是道门因果承负之说的精要。
  太平经有云:“承者为前,负者为后。
  承者,乃谓先人本承天心而行,小小失之,不自知,用日积久,相聚为多,令后人反无辜承其过。”
  此乃道门因果之说,与佛门轮回之理异曲同工,却又各有侧重。
  佛门讲因果报应,重在个人。
  道门讲承负流转,重在代际。
  前人之过,后人承之。前人之功,后人负之。承负相续,如环无端。
  这匣子出现在天蓬借势化形之地,绝非偶然。
  李晏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这流沙河底的布置,只怕与兜率宫有关。
  那一位……在悟能投胎之前,便已算到了今日之事?
  还是说,这布置本就是留给天蓬的后手,只待有缘人来此触发?
  若是前者,那便太可怕了。
  若是后者,倒还说得通。
  天蓬毕竟是天庭旧臣,镇守天河多年,与兜率宫也算有些香火情分。
  老君在他投胎之际,暗中留一手,助他日后修行,倒也合乎情理。
  可这其中,有没有算到自己?
  李晏不敢确定。
  他转而望向四周,只见流沙河两岸,芦苇丛生,沙洲星罗棋布。
  河风拂过,芦花如雪,纷纷扬扬。
  他不言不语,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解开袋口,伸手抓出一把金灿灿的物事,信手一抛。
  那些物事脱手而出,化作数十道金光,散向四面八方。
  有的落在芦苇丛中,有的飘入河面之上,有的悬于半空,散发出清甜甘冽的果香。
  悟能定睛一看,只见那些物事,乃是一枚枚金柑。
  大如鸡卵,通体金黄,皮薄如纸,隐隐能看见内中晶莹剔透的果肉。
  那果香沁人心脾,闻之便觉神清气爽,口舌生津。
  “道长,这是……”悟能话未说完,便见那散落四方的金柑,忽然少了一枚。
  东边芦苇丛中,一枚金柑凭空消失,无声无息。
  悟能揉了揉眼睛,又见西边河面上,一枚金柑也不见了。
  紧接着,南边,北边,上空,脚下……那些金柑,一枚接一枚地消失。
  毫无征兆,毫无声息。
  不过片刻工夫,数十枚金柑便只剩下了三五枚,孤零零地悬在半空。
  悟能看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李晏却面色如常,反倒微微一笑,向四方打了个稽首。
  “道长!”
  悟能终于忍不住了,“那……那金柑……是被什么东西吃了?”
  李晏将布袋收入袖中,淡淡道:“一位前辈。
  贫道在山上修行时,曾与那位前辈有过一面之缘。
  那位前辈爱吃金柑,贫道便备了些,权当是见面礼。”
  悟能听他这般说,心中更加好奇:“那位前辈是谁?为何俺老猪看不见他?”
  李晏摇了摇头,道:“该看见的时候,自然会看见。
  不该看见的时候,看见了反倒不好。”
  悟能似懂非懂,却也不好再追问。
  他在天庭为官多年,深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那道长既然不说,自有他不说的道理。
  李晏伸出手去:“元帅,那赤色宝珠,可否与贫道一观?”
  悟能连忙从怀中取出那枚赤色宝珠,双手奉上。
  那宝珠托在掌心,温润如玉,隐隐有火光流转。
  火光之中,九条小龙盘旋飞舞,口吐烈焰。
  烈焰之中,丹炉虚影若隐若现。
  李晏接过宝珠,托于掌心,阖目凝神,以心神感应。
  那宝珠之中,纯阳之气浓郁至极,如同汪洋大海,深不可测。
  可在这纯阳之气的深处,还有一层更隐秘的东西。
  那是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与纯阳之气融为一体。
  若非他以心镜细细探查,根本察觉不到。
  他凝神细观那些符文。
  只见其形制古朴,笔画遒劲,与在兜率宫丹房之中所见的丹方密文如出一辙。
  兜率宫的丹方密文,乃是老君亲创,用以记录炼丹之法。
  配方,火候,炼制之法,皆以密文书写,外人便是拿到了丹方,也看不懂。
  李晏在兜率宫炼丹之时,老君曾传过他一些密文的读法。
  虽未传全,却也足以让他辨认出这些符文的大致含义。
  此刻他细细辨认,只见那宝珠深处的符文,零零散散,不成篇章。
  他将那些符文一一辨认,拼凑起来,渐渐读出了几个字。
  “静……观……其……变。”
  只有这四个字。
  李晏将这四个字在心中默念了数遍,若有所悟。
  他将宝珠还给悟能,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元帅,这宝珠你好生收着。
  此乃纯阳之精,与你那亥水之身相辅相成,日后修行,大有助益。”
  悟能接过宝珠,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便在此时,李晏忽觉心镜微微一颤。
  他心神微沉,只见那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观流沙河底纯阳之藏,见太极图,闻道德音,悟承负之理】
  【缘法之气+1200(道法自然,承负相续)】
  【以金柑会故人,不言之教,无为之为】
  【缘法之气+600(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当前缘法之气:39200/40960】
  李晏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正要对悟能说些什么,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初时隐隐约约,渐渐清晰可闻。
  伴随着马蹄声,还有铜铃声,诵经声,木鱼敲击之声。
  李晏心中一动,向悟能使了个眼色。
  悟能会意,二人将云头又升高了些,隐在一团白云之后,向下望去。
  只见那流沙河东岸,一条官道蜿蜒而来。
  官道之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而行。
  为首者,乃是一个青年僧人。
  那僧人年约二十许,身披锦斓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生得眉清目秀。
  他端坐于白马之上,双目微阖,口中诵经不止。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诵经声清越悠扬,随河风飘荡。
  那僧人身后,跟着两个从者,一个挑着经担,一个背着行囊。
  二人皆是俗家打扮,满面风尘,显然是从远道而来。
  悟能望着那僧人,低声道:“道长,这和尚是什么来头?怎的敢走这流沙河?
  这河宽八百里,弱水沉底,便是仙人也难渡,他一个凡人和尚,岂不是来送死?”
  李晏不答,只望着那僧人,目光微凝。
  他看见那僧人周身,隐隐有一层淡淡的佛光。
  这僧人,不是寻常凡人。
  他在心中暗暗推算,片刻之间便有了结果。
  这僧人,正是那取经人的第一世。
  李晏按下心中思绪,只静静地看着。
  悟能见他面色凝重,也不敢多问,只蹲在云头之上,探着脑袋向下张望。
  那青年僧人一行三人,沿着官道行至流沙河畔。
  河水滔滔,浊浪排空,无边无际。
  那僧人勒住白马,望着这八百里流沙河,眉头微皱。
  那两个从者更是面如土色。
  一人道:“师父,这河如此宽阔,又无舟楫,如何得过?”
  另一人道:“是啊师父,咱们不如绕道而行罢?”
  那僧人摇了摇头,道:“此河名曰流沙河,乃西行必经之路。
  绕道而行,少说也要多走数月。
  贫僧往西天求取真经,岂可因一河之阻便改道而行?”
  他翻身下马,走到河边,蹲下身去,伸手探入河水之中。
  那河水触手冰凉刺骨,沉重无比。
  他只觉手指如同被无数根细针扎了一般,连忙缩回手来。
  “这河水……”
  那僧人望着自己的手指,只见其上,隐隐有一层黑气缠绕。
  那黑气阴寒无比,正顺着手指数百条经脉向手臂蔓延。
  便在此时,河中忽然涌起一团黑雾。
  那黑雾自河心升起,初时不过磨盘大小,渐渐扩散开来。
  如同一只巨大的黑伞,遮住了半边天。
  黑雾之中,一道身影若隐若现。
  那身影高约丈二,赤发蓝面,獠牙外露。
  那身影手持一柄降妖宝杖,杖身漆黑,杖头铸着一个鬼面,狰狞可怖。
  悟能蹲在云头之上,见了那身影,心中一凛,低声道:
  “道长,这是何方妖孽?怎的这般丑恶?”
  李晏道:“此非妖孽,乃是天庭的卷帘大将。”
  悟能一怔,随即瞪大了眼睛:“卷帘大将?
  俺老猪在天庭时见过他几面。
  他乃是玉帝驾前的亲随,掌管卷帘玉帘,虽品阶不高,却是玉帝的心腹。
  他怎的也落到这般田地了?”
  李晏便将卷帘大将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琉璃盏,被玉帝贬下凡间,
  在这流沙河中为妖,每隔七日便要受那飞剑穿胸之苦的事,简略说了。
  悟能听罢,默然良久,方道:“原来……他也和俺老猪一样,是被人算计的。”
  李晏微微颔首,却不言语。
  这时,那卷帘大将踏浪而出,降妖宝杖往河岸上一顿,震得沙石飞溅。
  他那一双碧绿鬼眼,扫过三人,道:“来了三个送死的。”
  那青年僧人见了卷帘大将这般凶恶模样,面色微微发白。
  却仍是强自镇定,双手合十,高声道:“阿弥陀佛。
  贫僧往西天灵山拜佛求经。
  路过贵地,欲渡此河。
  不知施主可能行个方便,放贫僧师徒过去?”
  卷帘大将闻言,哈哈大笑,震得河水翻涌,芦苇伏倒:
  “和尚,你可知这是什么河?”
  那僧人道:“此乃流沙河。”
  卷帘大将道:“你既知是流沙河,便该知道,这河八百里宽,弱水沉底,鸿毛不浮。
  莫说你一个凡人和尚,便是那太乙金仙,入了此河也要脱一层皮。
  你要渡河?拿什么渡?”
  那僧人道:“贫僧有诚心一颗,有愿力无边。
  心诚则灵,愿坚则达。
  施主若肯行个方便,贫僧感激不尽。施主若不肯,贫僧便另想法子。”
  卷帘大将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和尚,你方才说,你有诚心一颗,愿力无边。那我来问你,何为诚?”
  那僧人双手合十,缓缓道:“诚者,天之道也。
  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
  卷帘大将又道:“何为愿?”
  那僧人道:“愿者,心之所向也。
  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
  卷帘大将笑容之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和尚,你既这般有诚有愿,我便送你一程。”
  那僧人闻言,面上一喜,正要道谢。
  却见卷帘大将忽然张口,喷出一团黑雾。
  那黑雾铺天盖地,向那僧人席卷而去。
  那僧人猝不及防,被黑雾罩住,只觉天旋地转,浑身无力。
  那黑雾之中,隐隐有一股吸力,将他的精气神一点一点地抽离。
  那两个从者见势不妙,转身便逃。
  可他们哪里逃得掉?
  黑雾一卷,便将二人也吞了进去。
  不过片刻工夫,那僧人便化作一具白骨,倒在河岸之上。
  那两个从者也是如此。三具白骨,并排躺着,触目惊心。
  卷帘大将收了黑雾,走上前去,弯腰拾起那僧人的骷髅头,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那骷髅头在他掌心之中,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似在质问。
  他看了片刻,将那骷髅头往颈下一挂。
  那串子上有了第一个骷髅头。
  他转过身去,踏浪而行,沉入河底。
  河面之上,浊浪翻涌,将那三具白骨也卷入了河中。
  云头之上,悟能看得目瞪口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话来:
  “道……道长,那和尚……那和尚就这样死了?”
  李晏微微颔首。
  悟能又道:“可……可观音菩萨不是说,那取经人是俺老猪的师父吗?
  她不是说,俺老猪要拜那取经人为师,护他西行,以此功德赎罪消业吗?
  可……可那取经人,怎的就这样死了?”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有些发抖:“他死了,俺老猪拜谁为师?
  他死了,俺老猪护谁西行?
  他死了,俺老猪的功德向谁赎?”
  李晏望着悟能,只见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焦急与茫然。
  “元帅,”李晏缓缓开口,“稍安勿躁。”
  说着,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并且动用神通遮掩两人气息。
  便在此时,西方天际,一朵祥云飘然而至。
  那祥云通体素白,边缘隐隐有金光流转。
  云朵之上,立着一人。
  身披素白袈裟,头戴宝冠,面如满月,眉如远山。
  左手托羊脂玉净瓶,瓶中插杨柳枝。
  右手结与愿印。身后圆光一轮,皎如明月。
  悟能见了观音,浑身一震,正要出声,却被李晏按住肩膀,微微摇头。
  悟能会意,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蹲在云头之上,透过云隙向下张望。
  观音降下云头,落于流沙河畔。
  她立于那青年僧人葬身之处,望着那滔滔河水,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震得河面之上浊浪翻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之中,一道水光冲天而起。水光散去,现出一个人来。
  卷帘大将见了观音,面色微变,连忙跪伏于地,叩首道:“菩萨。”
  观音望着他,目光平和,看不出喜怒:“悟净,你可知罪?”
  卷帘大将浑身一颤,叩首不止:“悟净知罪。悟净知罪。”
  观音道:“你吃了那取经人,可知他是谁?”
  卷帘大将道:“悟净不知。”
  观音道:“他乃如来座下二弟子金蝉子转世,往西天求取真经。
  你吃了他,便是吃了取经人。”
  卷帘大将面色惨白,额上冷汗如雨:“悟净罪该万死。悟净罪该万死。”
  观音沉默片刻,缓缓道:“悟净,你可记得,你当年在天庭时,是做什么的?”
  卷帘大将道:“悟净记得。悟净当年是玉帝驾前的卷帘大将,掌管卷帘玉帘。”
  观音道:“那你可知,你为何会被贬下凡间?”
  卷帘大将道:“悟净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琉璃盏,触怒玉帝,被贬下凡间。”
  观音道:“琉璃盏,是玉帝之物。你打碎了它,玉帝便贬你下凡。
  你在这流沙河中为妖,每隔七日便要受那飞剑穿胸之苦。
  这苦,你受了多少年了?”
  卷帘大将道:“悟净记不清了。
  只记得,受了一回又一回,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观音道:“那我来问你。那琉璃盏,当真是你打碎的吗?”
  卷帘大将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望着观音,目光之中满是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答不上来。
  那琉璃盏,是他打碎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