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云压下之时,李晏已在云端立了片刻。
纵地金光之法,乃是祖师亲传,瞬息千里不在话下。
他从青城山至此,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可他没有急着出手。
原因无他,那几道黑影落下之时,天边极远处,另有一道气息正在赶来。
那道气息清而不寒,正而不刚,隐隐有檀香之气,又有莲华之韵。
佛门中人。
李晏心中一动,按下云头,将身形隐在一株古松之后。
胎化易形之术运转开来,周身气息尽数收敛,如同山间一块顽石,与天地融为一体。
他要看一看。
天蓬被贬下凡,投了猪胎,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虽已推演出几分,却仍有几处关窍未曾想通。
如今佛门中人恰在此时赶来,绝非巧合。
这局棋,远比他在天庭时所见的更加错综复杂。
既能观棋,便不急着落子。
此刻。
朱屠户家的猪圈之中。
那头刚产下崽子的老母猪卧在草堆上,哼哼唧唧,舔舐着一头浑身黑毛的猪崽。
而几道黑影落在猪圈之外,黑雾散去,现出几个身形。
为首一人,身长七尺,面如青靛,獠牙外露,手持一柄三股钢叉,周身妖气腾腾。
他身后跟着三个小妖,一个提刀,一个持索,一个捧着个黑布包袱。
那青面妖王朝猪圈里张望了一眼,看见那头黑毛猪崽,咧嘴一笑:
“就是它了。大王说了,此獠前世是天庭的天蓬元帅,投了猪胎,灵智未开,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咱们将它绑了,带回去献给大王,便是大功一件。”
三个小妖齐声应喏,便要上前。
便在此时,李晏注意到,那猪圈之中,那头黑毛猪崽忽然睁开了眼。
隔着数十丈距离,他仍能看清那一双眼。
虽是猪眼,眼珠却是金色的。
金光之中,隐隐有不甘与愤怒。
它试图站起来,可四条腿撑了几下,又跌回草堆里。
嘴里发出的,只有含混不清的哼哼声。
那青面妖王见状哈哈大笑:“天蓬元帅?呸!不过是一头刚出生的猪崽子!来人,绑了!”
那持索的小妖抖开绳索,便要往那猪崽身上套。
说时迟,那时快。
天边忽然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那佛号如同古钟长鸣,自九霄云外落下,震得那几个妖魔浑身一颤,绳索跌落在地。
李晏在古松之后,循声望去。
只见东方天际,一朵祥云飘然而至。
云上立着一人,身披素白袈裟,头戴宝冠,冠上嵌着一颗舍利子,莹莹放光。
面如满月,眉如远山,双目微阖,嘴角含笑。
左手托着一只羊脂玉净瓶,瓶中插着一枝杨柳,柳枝青青。
右手结与愿印。
身后有圆光一轮,皎如明月。
李晏目光微凝。
他在天庭时,曾远远见过观音几面。
那时只觉这位菩萨法相庄严,慈悲为怀,与天庭诸仙的做派截然不同。
可今日这一见,他心中却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觉。
天蓬刚投猪胎,便有妖魔来杀。妖魔刚到,观音便至。
太巧了。
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李晏按下心中思绪,继续看去。
只见观音望向那猪圈中的黑毛猪崽,微微一笑,右手轻抬,将那杨柳枝自玉净瓶中取出。
柳枝之上,甘露凝聚,在晨光映照之下幻出七彩之色。
她将那杨柳枝一拂,三滴甘露自枝头飞起,悬于半空,如同三颗明珠缓缓旋转。
李晏凝神细观。
那三滴甘露,每一滴都蕴含着精纯至极的水行之精。
其中隐隐有莲华之韵,檀香之息,显然经过佛门愿力加持。
“此三滴甘露,一曰洗尘,二曰开灵,三曰筑基。天蓬,你且受用。”
话音落下,第一滴甘露飘向猪崽,没入其顶门。
李晏看见,那猪崽浑身一颤,原本浑浊的猪眼之中,有了一丝清澈之意。
第二滴甘露紧随其后,正中眉心。
猪崽那双金色的眼珠睁大,瞳孔收缩,浑身颤抖起来,涌出两行浊泪。
那模样,像是想起了什么。
第三滴甘露落于心口,猪崽原本微弱的哼哼声,陡然多了几分中气。
三滴甘露尽数入体,那哼哼声之中,断断续续挤出了人言:
“菩……菩萨……”
观音微微颔首,将杨柳枝重新插入瓶中,缓缓道:
“天蓬,你今世虽是猪身,却也是造化。
猪者,水畜也。亥属水,方位北,色主黑,数与六。
你前世镇守天河,统领八万水兵,水性之精,三界罕见。
今世化作猪身,乃是水性归位,藏于亥宫,待时而发。”
说着,望向东方天际,朝阳初升,霞光万道。
“你可知,水之性为何?”
猪崽一怔,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水……水之性……润下……善利万物……”
观音摇头道:“那是凡水之性。
天河之水,上接银河,下连四海,乃先天一炁所化,非寻常之水可比。
天河之性,在于流通。周天星斗之力,皆赖天河输送。
三界灵气之运转,亦仗天河调济。”
“你前世镇守天河,只知以力服人,以威统兵,却不知那天河之水的真正妙用。
此番贬下凡间,投了猪胎,看似是祸,实则是福。
你需在这畜生道中,悟透水之真谛,方能重返天界。”
李晏在古松之后,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下。
观音说罢,转过身去,望向那青面妖王。
那青面妖王自观音现身之时便已瘫软在地。
此刻被观音那双慧眼一望,更是连滚带爬地跪倒,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菩……菩萨饶命!菩萨饶命!”
那三个小妖更是吓得说不出话来。
观音望着他们,淡淡道:“你们奉了谁的命令,来此加害于他?”
青面妖王支支吾吾道:“是……是大王……小的是……是奉了大王之命……”
观音道:“你家大王是谁?”
“回……回禀菩萨,小的家大王……乃是……乃是黑水河中的鼍龙大王……”
观音闻言,目光微微一凝。
李晏注意到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黑水河,鼍龙。
他在天庭时曾翻阅过三界名录,记得此龙乃是泾河龙王之子,西海龙王的外甥,修为已至金仙之境。
观音只道:“你回去告诉那鼍龙,就说本座说了,这天蓬乃是天定之人,不可加害。若再有下次,本座便亲自去黑水河走一遭。”
青面妖王连连叩首:“小的记下了!小的记下了!”
观音挥了挥手:“去罢。”
青面妖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招呼那三个小妖便要逃走。
便在此时,那猪圈之中的黑毛猪崽,忽然发出一声低吼。
那吼声已有了几分威势。
李晏看见,那猪崽竟挣扎着站了起来,迈开四蹄,一步步走出了猪圈。
它的步伐尚有些踉跄,但那一双金色的眼珠之中,已有了清明之色。
它走到那青面妖王面前。
“你……你要杀俺?”
青面妖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猪崽咧嘴,深吸一口气,张开嘴。
一股黑气自口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根铁耙的模样。
那铁耙虽是虚影,却隐隐有寒光流转,威势不凡。
“俺老猪在天庭为帅时,杀过的妖魔,比你见过的还多。”
话音落下,那黑气凝聚的铁耙虚影瞬间砸下。
一声惨叫。青面妖王被砸中天灵盖,脑浆迸裂,魂飞魄散。
那三个小妖转身便逃。猪崽却不追赶,只将那铁耙虚影一挥,三道黑光自耙尖射出,正中后心。
三个小妖扑倒在地,显出原形,三条黑鱼精。
猪崽收了那黑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身子一晃,险些跌倒。
它强撑着站稳,转过身来向观音行了一礼:“菩萨……俺老猪……献丑了。”
李晏在远处看得分明。
那一击虽然干净利落,但猪崽的气息在出手之后骤然衰落,显然方才那一击已耗尽了它刚刚恢复的那点力气。
这猪身,确实孱弱得可怜。
观音望向它,微微颔首,道:“天蓬,你方才所用,可是那上宝沁金耙?”
猪崽点头:“菩萨好眼力。那正是俺老猪的本命兵器,上宝沁金耙。
此耙乃太上老君亲自动手,以神冰铁为骨,以六丁六甲为火,以九转金丹为引,锤炼了七七四十九日方成。
可惜俺老猪投胎之前,本命神兵已为老君收去。
如今只能演化几分旧日威能罢了。”
观音道:“你莫要小看了这猪身,此中有大造化……”
忽地,正色道:“本座今日来此,一是点化于你,二是送你一个法名。”
猪崽一怔:“法名?”
观音沉吟片刻,缓缓道:“你今世是猪身,猪者,蠢,笨,愚。
可你前世是天蓬元帅,统领八万水兵,岂是蠢笨之辈?
思来想去,本座给你取一个‘悟能’二字。
悟能者,觉醒你本有的才干,明白你本具的本事。
莫要以为你是猪身便自轻自贱,你之能,远胜那三界之中的许多仙佛。”
猪崽喃喃念道:“悟能……悟能……多谢菩萨赐名。”说着向观音深深一拜。
观音受了他这一拜,又道:“悟能,你且记住,本座今日点化于你,是奉了我佛法旨。
可本座不是你的师父,你的师父另有其人。”
悟能一怔:“菩萨不是俺的师父?那俺的师父是谁?”
观音道:“天机不可泄露。
待机缘到了,你自然会知道。本座只告诉你一句话,你的师父,是那取经人。
那人,自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灵山而去,求取三藏真经。
他路过你处之时,便是你脱困之日。
你需拜他为师,护他西行,以此功德,赎你前世之罪,消你今生之业。”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微微一动。
悟能垂首:“菩萨,悟能记下了。”
观音微微颔首,将那羊脂玉净瓶托在掌心,柳枝轻拂,洒下几滴甘露。
那甘露落地,化作一团清气,将悟能笼罩其中。
“本座再送你一场造化。这几滴甘露,能助你稳固根基,三日之后,你便可行动自如。至于修为恢复,还需你自己苦修。”
悟能只觉浑身暖洋洋的,那甘露之力渗入皮肉骨髓。
至少从它舒展的姿态来看,李晏如此判断。
“菩萨大恩,悟能没齿难忘。”
观音微微一笑,转身踏云而起。那祥云托着她缓缓升空,向那西天方向飘去。
“悟能,好自为之。”
声音落下,观音的身影已消失在天际,只留下一缕檀香,袅袅不绝。
悟能望着那远去的祥云,站了片刻,转身回到猪圈之中,卧在草堆之上,阖上双眼。
李晏仍隐在古松之后,一动不动。
观音走了,但方才那几道妖气来得蹊跷,他总觉得还有后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天空之中飘来一朵青云。
那青云通体青碧,如同翡翠雕成,边缘隐隐有金光流转。
云朵之上,立着一头青牛。
那青牛体型庞大,如同一座小山。
通体青色,毛发光亮如缎。
四蹄踏着青云,稳稳当当。
牛角弯曲如月,牛眼大如铜铃,眼中隐隐有金光流转。
牛鼻之上穿着一只金环,环上刻满了符文。
青牛缓缓降落,落于猪圈之前。
它低下头,用那双铜铃般的大眼望着草堆上的黑毛猪崽。
李晏认出了这头青牛,太上老君的坐骑。
更让李晏在意的是,这头青牛来得也太巧了。
观音刚走,它便来了。
青牛声音低沉浑厚,如同铜钟,连李晏藏身的古松枝叶都微微震颤。
“天蓬,别来无恙。”
猪圈中的悟能猛地睁开眼,连忙站起身来行礼:
“原来是老君的坐骑。俺老猪……不,俺悟能,有礼了。”
青牛微微颔首,道:“你如今改了名,唤作悟能,倒是个好名字。
悟能者,悟其所能,明其本能。这个名字,大有深意。”
悟能道:“牛兄此来,可是老君有什么吩咐?”
青牛将头一甩。
那鼻环之上金光一闪,一件物事自虚空之中浮现,缓缓落下。
那是一柄铁耙。
通体乌黑,耙齿分两排。
耙杆之上刻满了符文,隐隐有金光流转。
耙头之上铸着两个古篆大字【上宝】。
李晏远远望见那铁耙,心中微微一凛。
上宝沁金耙,天蓬的本命神兵。
他曾在天庭的兵械名录中见过此物的记载。
此物本该封存在天兵库中,如今却被青牛送来。
悟能看见那铁耙,浑身一颤:“牛兄……这……这是……”
青牛道:“老君说了,这上宝沁金耙,本是你的本命兵器,与你性命相连,元神相通。
它在你手中,便是神兵利器。在别人手中,不过是块废铁。
老君将它从天兵库中取了出来,命我送来给你。”
悟能伸出前蹄想要去接,可那铁耙悬在半空,它根本拿不动。
青牛见状,张口吐出一口清气。
那清气落于铁耙之上,铁耙便渐渐缩小,化作一根铁针,落于悟能面前。
悟能连忙将那铁针衔在口中,向青牛深深一拜。
“多谢牛兄。”
青牛受了他这一拜,又道:“天蓬,老君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于你。”
悟能连忙道:“牛兄请讲。”
“天河之水天上流,流到人间化作舟。舟行万里终须返,返本还元是尽头。”
说罢,也不等悟能回应,四蹄踏云,缓缓升空,向那三十三天外飘然而去。
李晏立于古松之后,目送那青牛踏云而去,心中却如江河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观音前脚刚走,老君后脚便至。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实在是妙到极点。
“佛门要的是取经人,道门要的是护法者。
天蓬这一世猪身,是佛道两家心照不宣的棋子。”
李晏喃喃心语,目光望向那朱家村方向。
只见猪圈之中,悟能已将那上宝沁金耙所化的铁针衔在口中,卧于草堆之上,
阖目凝神,周身隐隐有清气流转。
他将这些时日所见所闻,在心中细细梳理。
“有人在下一盘大棋。”
李晏心中暗道,“那棋局之大,横跨三界,纵贯千年。
孙悟空是棋,天蓬是棋,那还未出世的取经人,怕也是棋。”
他想起在方寸山时,祖师曾言:
“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
便是那执棋之人,又何尝不是他人棋盘上的棋子?”
佛门要东传佛法,道门要稳固根基。
天庭要维持秩序,妖魔要争抢气运。
四方角力,各怀心思。
如来镇压孙悟空于五行山下,看似是替天庭解围,实则是为取经之路埋下伏笔。
那猴子迟早是要放出来的,放出来之后,便要戴上金箍,护着那取经人一路西行。
观音点化天蓬,赐名悟能,说是奉了佛旨。
可那三滴甘露之中,又有道家水行之精的痕迹。
老君差青牛送来上宝沁金耙,看似是念及旧情,
实则是要在那取经团队之中,安插一枚道门的棋子。
佛道相争,却又不完全对立。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才是三界真正的格局。
玉帝呢?
玉帝在这其中又是什么角色?
李晏想起那日凌霄殿上,玉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发兵讨伐花果山,擒拿妖猴孙悟空及其同党李延,明正典刑。”
那语气倒像是在走一个过场。
那些大人物各怀心思,各有算计,他一个小人物,掺和进去,不过是螳臂当车。
如今,他需要的是时间,以及缘法。
而眼前这天蓬元帅,便是一个机缘。
李晏望向那朱家村方向,心中暗暗盘算。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纵身一跃,化作一道清风,向那朱家村方向飘去。
他在猪圈之外现出身形,却不急着进去。
只见那猪圈简陋至极,四面土墙,顶上搭着几根木梁,铺着稻草。
圈中卧着几头母猪,哼哼唧唧,睡得正沉。
悟能卧在最里侧的草堆上,与其他猪崽隔开一段距离。
它虽闭着眼,李晏却知道它没睡。
那上宝沁金耙所化的铁针被它衔在口中,法力在铁针与元神之间流转。
李晏轻轻咳嗽一声。
悟能猛地睁开眼,那一双猪眼之中,闪过一丝惊惧。
它站起身来,挡在母猪身前,口中衔着铁针。
李晏连忙后退一步,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温声道:“莫要惊慌。
贫道云游至此,见这猪圈之中有清气冲霄,知是有道之士转世,特来拜会。”
悟能盯着他看了片刻,眼中的惊惧渐渐消散,化为疑惑。
它能感觉到,这道士身上有一股清气,不似寻常凡人,倒像是修行有成之人。
可这道士的气息又与天庭那些仙官不同。
没有那么多的官威和架子,反倒有几分山林隐士的洒脱。
“你……你是何人?”
李晏道:“贫道姓严,单名一个礼字。云游四方,居无定所。”
悟能摇了摇头:“严礼?俺老猪……俺在天庭时,没听过这个名字。”
李晏微微一笑:“贫道不过是个散仙,无名小卒,天蓬元帅自然没听过。”
悟能听到“天蓬元帅”四个字,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你既然知道俺是天蓬元帅,就该知道俺是被贬下凡的罪人。
你来找俺,不怕受牵连?”
李晏道:“贫道一个散仙,无权无势,便是想受牵连,也够不上。”
悟能一怔,随即咧嘴,竟笑了起来:“俺老猪虽投了猪胎,却也不是傻子。
你一个修行之人,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总不会是为了看俺老猪这一身黑毛罢?”
李晏见悟能这般直白,也不恼,只缓步上前,在猪圈外的石墩上坐下,
从袖中取出一只葫芦,拔开塞子。
一股酒香飘了出来。
那酒香不浓不淡,清冽如水,却又隐隐有几分草木清气。
悟能鼻子一抽,那双猪眼顿时亮了几分。
“道长,你这是什么酒?”
李晏晃了晃葫芦,笑道:“此酒无名,是贫道在青城山中采百花之蕊,取山泉之精,松木为柴,陶罐为器,蒸了九回,窖了三年,方才得这一小葫芦。
比不得天庭的琼浆玉液,却也有几分山野之趣。”
悟能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他在天庭时,什么仙酒没喝过?
蟠桃会上的琼浆玉液,老君的百草仙酿,便是那南斗星君私藏的星辰醉,他也曾厚着脸皮讨过几杯。
可那些酒,如今想来,都记不真切了。
眼前这葫芦里的酒,却是实实在在的。
酒香钻进鼻子里,勾得他肚中酒虫直闹腾。
“道长,”
悟能咧嘴笑道,“你这酒,能不能给俺老猪尝一口?”
李晏故作沉吟,道:“这酒本是贫道自饮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望向悟能那猪身,道:“元帅如今这身子,怕是受不住酒力。
这酒虽不比仙酿,却也是采百花之蕊炼成,其中蕴含草木精华,药性不弱。
元帅如今经脉未通,丹田未固,贸然饮酒,只怕会伤了根基。”
悟能听了这话,心中反倒信了几分。
若这道人一味讨好,见面便送上好处,他反倒要疑心对方有所图谋。
可这道人先言利害,再提分寸,倒像是个真有几分本事的。
“那道长的意思是?”
李晏将葫芦放在膝上,正色道:
“贫道观元帅体内,有一股清气正在运转?”
悟能点头:“道长好眼力。那玩意是什么水行之精。”
李晏道:“这便是了。
水之为物,润下而善利万物。
然水性无刚,若无金为之堤防,土为之拦蓄,则必泛滥无归。
元帅这猪身,本是亥水之象,又得了此水,水气太过,反成湿困。
若不以火温之,以土燥之,以金固之,时日一久,水湿内停,便会化成痰饮,
阻滞经脉,到时候莫说恢复修为,便是行动自如也难。”
悟能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在天庭时,虽也修炼,却多是依仗天赋和丹药,哪里听过这般细密的道理?
“那道长的意思是……”悟能的声音不由得恭敬了几分。
李晏从袖中取出三枚丹药,托于掌心。
那三枚丹药,大小如龙眼,色泽各异。
赤红如火,土黄如金,银白如雪。
“这三枚丹药,是贫道闲时所炼,算不得什么宝贝,乃是......”
悟能望着那三枚丹药,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丹药。
在天庭时,老君的金丹他也曾远远见过几回,只是没资格吃罢了。
眼前这三枚丹药,论品相,自然比不得老君的金丹那般仙气氤氲,金光万道。
可那道长说得明白,这不是什么宝贝,只是闲时所炼之物。
若这道人拿出什么仙丹神药,说能让他一夜恢复修为,他反倒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在设局。
可这三枚丹药,品相朴实,功效也说得明明白白.
温火,健脾,固金,皆是针对他眼下这猪身的症结。
“道长,”悟能沉默片刻,开口道,“俺老猪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帮俺?”
李晏将三枚丹药放在猪圈的木栏上,站起身来,负手而立。
晨光从东方照来,将他那一袭青色道袍染上一层淡金。
山风拂过,衣袂微动,周身隐隐有清气流转。
却又不似天庭仙官那般宝光四射。
那气息清虚恬淡,浑然与天地相融。
“元帅问得好。”
李晏望向远处那连绵起伏的山峦:
“天地之间,一气而已。
气聚则生,气散则死。
人之一身,精气神三宝,亦是此气之聚散显隐。
元帅前世为天蓬,镇守天河,那是气之聚。
今世投猪胎,沦为畜生,那是气之散。
聚散之间,看似是天意,实则不过是气机运转之常。”
他转过身来:
“此刻,元帅体内那一股水气,若无人引导,必成祸患。
贫道既是修行之人,见气机紊乱而不加调理,便是违了天地生生之意。”
悟能默然良久。
他在天庭为官多年,见过的人情冷暖,比这凡间百姓吃过的米还多。
那些仙官,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各有盘算。
今日与你把酒言欢,明日便能在玉帝面前参你一本。
他天蓬落到今日这步田地,固然是自己酒后失态。
可若说背后无人推波助澜,他是不信的。
眼前这道人,说话不疾不徐。
那一番气聚气散的道理,听在耳中,让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道长,”悟能伸出前蹄,将那三枚丹药拨到面前,“俺老猪信你。”
说罢,他将那枚离火温中丹衔入口中,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初时只觉一股温热自胃脘升起。
如同冬日里饮了一碗热汤,暖意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
那股温热之气所过之处,原本被水湿困住的经脉,便渐渐活络开来。
悟能心中一喜,又衔起那枚戊土健脾丹,咽下。
这一枚丹药入腹,感觉又与方才不同。
那股温热不再四处游走,而是缓缓沉入中焦。
好似一块暖玉,稳稳当当地镇在胃脘之中。
那股湿困之感,被这股土气一镇,果然消散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枚庚金固本丹也咽了下去。
霎那间,只觉一股清凉之气自丹田升起,顺着冲脉上行,过胸膈,入咽喉。
最后汇聚于口中那枚铁针之上。
那铁针微微一震,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嗡鸣。
悟能浑身一颤,那双猪眼之中,迸发出一丝金光。
“这……这是……”
李晏微微颔首,道:“元帅那上宝沁金耙,乃是金精之极。
金之为物,其性刚健,其德肃杀。
元帅投胎之时,金气散失殆尽,故而这耙也失了锋芒。
贫道那庚金固本丹,不过是替元帅引一引路,将体内残存的金气重新聚拢罢了。
真正要让这耙重现昔日神威,还需元帅自己苦修。”
悟能站起身来,在猪圈中来回走了几步。
三枚丹药的药力在他体内缓缓化开,水火土金四行之气,在那甘露之水的调和下,渐渐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相辅相成,竟隐隐有了几分五行初具的雏形。
悟能只觉浑身通泰,那原本沉重笨拙的猪身,轻盈了几分。
四条腿走路,也不再像先前那般踉踉跄跄。
“道长!”悟能声音之中已带了几分哽咽,“俺老猪……”
说谢?
太轻了。
说报恩?
他如今不过是一头猪妖,拿什么报?
李晏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道:“元帅不必如此。
贫道说过,这是顺其自然,非是施恩图报。
若元帅心中过意不去,便请贫道饮一口水罢。”
悟能一怔,随即咧嘴笑道:“道长说笑了。
俺老猪虽穷,却也不至于连一口水都请不起。”
李晏随着他走到猪圈角落,那里有一口老井。
井沿上长着青苔,井水清冽可见。
李晏走到井边,弯腰从井中打起一桶水。
那水清澈见底,且有丝丝凉意。
李晏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从袖中取出一只粗瓷茶杯,从桶里舀了半杯,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悟能看着这一幕,喉头一哽。
他在天庭时,什么琼浆玉液没喝过?
那些仙官敬他酒,是因为他是天蓬元帅,掌管八万水兵。
如今他不过是一头猪,连请人喝一口清水,都只能从这井中现打。
可这道人,非但不嫌弃,反倒端端正正地坐着,用茶杯接了,一饮而尽。
那饮水的姿态,不卑不亢,从容自若。
仿佛饮的不是寻常井水,而是瑶池中的琼浆。
悟能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滋味,比那三枚丹药更温热,比那甘露更清冽,直冲天灵,激得眼眶发酸。
“道长……”悟能声音沙哑,“俺老猪记下了。”
李晏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却不言语。
便在此时,猪圈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提着一只木桶,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那汉子生得膀大腰圆,面如锅底,络腮胡子,一双眼睛瞪得铜铃也似。
正是那朱屠户。
他醒来之后,想起那猪崽人立而起,獠牙外露的模样,心中又怕又怒。
提了刀便要来看看,若那猪崽真是个妖怪,便一刀宰了,免得招灾惹祸。
走到猪圈前,却见一个青袍道士坐在石墩上,正与那猪崽说话。
朱屠户一愣,随即怒道:“你这道士,哪来的?怎的坐在俺家猪圈前?”
李晏站起身来,向朱屠户打了个稽首,道:
“贫道云游至此,见这猪圈之中有祥瑞之气,特来一观。”
朱屠户将木桶往地上一顿,叉腰道:
“什么祥瑞之气?
俺家母猪刚下了一窝崽子,其中有一个怪胎,生得猪头猪身,却偏生会站着走路,还会嚎叫,吓死个人!
俺正要来宰了它,免得招灾!”
悟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他前世乃是天蓬元帅,便是哪个仙官见了他,不得给几分薄面。
如今虽投了猪胎,可灵智已开,哪里容得一个凡间屠户说要宰他便宰他?
他正要发作,却见李晏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李晏转向朱屠户,温声道:“施主有所不知。
天地之间,万物有灵。猪生异相,非是妖邪,乃是祥瑞。”
朱屠户半信半疑:“祥瑞?什么祥瑞?”
李晏道:“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这猪崽生而异相,能立能言,乃是禀天地灵气而生,非是寻常猪可比。
施主若将它宰了,便是伤了天和,折了福寿。”
朱屠户听他掉书袋,心中便有几分发怵。
又见这道人周身清气缭绕,不似寻常走江湖的骗子,便道:
“那道长说,这猪崽该如何处置?”
李晏道:“施主若信得过贫道,便将这猪崽卖与贫道。
贫道愿出银十两,权当是贴补施主的损失。”
朱屠户一听十两银子,眼睛顿时亮了。
他杀一头猪,不过赚个几百文钱。
十两银子,够他一家老小吃用一年了。
“道长当真?”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托在掌心。
那银子白晃晃的,成色十足。
朱屠户接过银子,在手中掂了掂,又放在嘴边咬了咬,确认是真银无疑,
顿时眉开眼笑,连声道:“道长慈悲!道长慈悲!这猪崽,便是道长的了!”
说罢,他打开猪圈的木门,将悟能抱了出来,递与李晏。
李晏接过悟能,将他抱在怀中。
悟能那猪身不过尺许长短,浑身黑毛。
软塌塌地卧在李晏臂弯里,倒有几分像是一只黑狗。
朱屠户又指着圈中那几头母猪和其余猪崽,道:“道长,这些猪,可还要么?”
李晏摇了摇头,道:“贫道只要这一只。其余诸猪,施主好生养着便是。”
朱屠户连连点头,揣着银子,欢天喜地地去了。
悟能卧在李晏怀中,仰头望着他,低声道:
“道长,你花十两银子买俺,就不怕亏了?”
李晏笑道:“十两银子买一个天蓬元帅,这买卖,三界之中哪里找去?”
悟能闻言,不由一笑。
李晏抱着悟能,出了朱家村,踏云而起,向那青城山方向飞去。
云路之上,悟能卧在他怀中,望着脚下那渐渐远去的村庄,山川,河流,心中百感交集。
三日前,他还在天庭为帅,镇守天河,威风八面。
三日后,他竟成了一头猪,被一个道人用十两银子买下。
这世事变幻,当真比那天河之水还要莫测。
“道长,”
悟能忽然开口,“俺老猪方才听你与那屠户说,俺是什么禀天地灵气而生的祥瑞。
这话,是哄那屠户的,还是当真的?”
李晏行云不疾不徐,青城山的轮廓已在天际浮现。
他低头看了悟能一眼,缓缓道:“一半哄,一半真。”
“此话怎讲?”
李晏道:“说祥瑞,是哄他的。
正所谓,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祥瑞与妖邪,本是一体两面。
世人以己之所好为祥瑞,以己之所恶为妖邪,
不过是人心之分别,非是天道之实然。”
“说禀天地灵气而生,却是真的。”
悟能一怔:“俺老猪如今不过是一头猪,哪来的天地灵气?”
李晏道:“亥猪为十二地支之末,其卦为坎,其象为水。
坎卦之德,外阴而内阳,处险而不陷,流而不盈。
元帅前世镇守天河,那是水之显。
今世投了猪胎,那是水之藏。
显藏之间,不过是水性流转之常,何来贵贱之分?”
悟能默然良久,方道:“道长的意思是,俺老猪这猪身,不是祸,反倒是福?”
李晏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是祸是福,不在身,在心。”
又道:“《内经》有云:‘肾者主水,受五脏六腑之精而藏之。’
元帅这猪身,亥水之象,正是肾水归位之兆。
肾水足,则精气得藏。
精气得藏,则元神得养。
元神得养,则成仙可期。
若元帅能以这猪身为基,将水性修到极致,未必不能重返九天,甚至更进一步。”
悟能听到更进一步四个字,眼中金光一闪。
他在天庭时,修为已至太乙金仙巅峰,距离大罗金仙只差一步。
可那一步,他迈了不知多少年,始终迈不过去。
那道门槛,如同一道天堑,横亘在他面前,可望而不可即。
如今听李晏这般说,他心中那团早已熄灭的火,又重新燃了起来。
“道长,俺老猪该怎么做?”
李晏道:“不急。元帅眼下最要紧的是化形。”
悟能一怔:“化形?”
李晏道:“元帅如今这猪身,虽是水性归位,却终究是畜生之躯。
经脉闭塞,穴窍不通,便是想要修行,也无从下手。
需得先过了化形这一关,脱去这畜生之壳,显化人形,方能真正开始修行。”
悟能道:“俺老猪何时才能化形?”
李晏沉吟片刻,道:“元帅体内五行之基已初具雏形。
若依常理,快则三年,慢则五载,便可化形。”
悟能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三年五载……太久了。”
“常理是如此。可元帅若愿意赌一把,贫道倒有一个法子,或可大大缩短这时间。”
悟能连忙道:“什么法子?”
李晏道:“借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