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朔这一席话,说得李晏与孙悟空皆是若有所思。
孙悟空端坐椅上,金睛之中光芒流转。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方寸山时,只道修行便是打坐练功,吐纳导引。
后来入了道途,方知修行之中有境界之分。
境界之中亦有门户之见。
如今听东方朔这一番剖析,才渐渐明白那大罗之道,原是这般天地。
“老哥,”
孙悟空放下酒杯,正色道,“俺老孙听你这一席话,倒像是推开了一扇门。
只是那门里头黑漆漆的,俺老孙还看不太真切。”
东方朔笑道:“大圣能看见门,便已是难得的缘分。
多少人修行一生,连门在何处都不曾窥见。”
李晏端起茶杯,轻啜一口,道:“先生既说到这里,贫道斗胆再问一句。
那仙籍品阶,当真不能以力破之?”
东方朔闻言,沉吟片刻,方道:
“李道长这话问得刁钻。以力破之,不是不能,而是太难。”
“愿闻其详。”
“天地之间,有一桩铁律,唤作【气运不借外人】。
那仙籍品阶,便是天地认你为【内人】的凭证。
若无此凭证,便是你有通天彻地之能,那天地气运也只肯借你三分,不肯借你十分。
这便是散仙的命门。”
东方朔说到这里,又饮一杯,续道:
“但天地之间,也有一桩异数,唤作【自成天地】。
若有人能于自身之中,开辟一方真正的天地。
那他便不需要仙籍。他自身,便是仙籍。”
孙悟空金睛一亮:“老哥说的,便是俺兄弟这洞天之道?”
东方朔颔首道:“恩。
如地仙之祖镇元子,便是走的这条路。
他那人参果树,便是他那方天地的根基。
他不靠天庭灵山,自成一派,逍遥三界。
这便是以力破之。”
李晏听在耳中,心中暗暗思量。
东方朔这番话,与他之前推演的结果不谋而合。
蟠桃根须,北极星屑,轮回珠屑,这三件灵物,
正是为了在洞天之中立世界树,定诸天法则。
待那世界树长成,轮回立下,他的洞天便是另一方天地。
届时,莫说大罗,便是那混元道果,也未必不能企及。
他正思忖间,忽听孙悟空道:“老哥,你方才说的那三样,
道,法,籍,俺老孙算是听明白了。
可这证道大罗,总得有个下手处罢?
总不能让俺老孙干坐着等天上掉馅饼。”
东方朔笑道:“大圣说得是。
那下手处,便在炼化二字之中。
炼化天地之力为己用,炼化万物之精为己有。
大圣的金刚不坏之身,炼的是自身。
若要证大罗,还需炼外物。”
孙悟空道:“炼什么外物?”
东方朔道:“炼五行之精,阴阳之气,天地之灵。
大圣是先天庚金之体,五行属金。
若要圆满,便需将五行之中的其他四行,炼化入体,使五行俱全,阴阳调和。
届时,大圣的刚健之道,便有了柔顺之基。
那亢龙有悔,便成了飞龙在天。”
孙悟空听得连连点头,却又挠头道:
“那木、水、火、土,俺老孙从何处炼起?”
东方朔沉吟片刻,道:“大圣若信得过在下,在下倒是有个提议。”
孙悟空道:“老哥请讲。”
东方朔道:“再过数月,便是蟠桃盛会。
在下司职蟠桃会诸事,需在下界置办些物件。
那东海龙宫的万年珊瑚,西昆仑的瑶草灵芝,
南瞻部洲的菩提子,北俱芦洲的玄冰玉髓,这些皆是蟠桃会上所需的珍品。
在下本打算过些时日再去,如今既蒙二位相救,在下斗胆,想请二位同行。”
又道:“大圣是先天庚金之体,五行属金。
那东海龙宫之中,有水族至宝,蕴含水行之精。
西昆仑有瑶草灵芝,蕴含木行之灵。
南瞻部洲的菩提子,蕴含火行之性。
北俱芦洲的玄冰玉髓,蕴含土行之德。
这一路走下来,大圣若能得机缘炼化其中一二,便是莫大的造化。”
孙悟空闻言,金睛大亮:“老哥这是要带俺老孙去寻宝?”
东方朔笑道:“寻宝谈不上,只是顺路。
那些物件虽是蟠桃会上所需,却也是天地灵物,各有玄妙。
大圣若有机缘,自能从中悟出些门道。”
李晏听在耳中,心中已是雪亮。
东方朔这番话,明着是为孙悟空指路,暗着却是在帮他。
这东方朔,果然是个妙人。
李晏放下茶杯,拱手道:“先生既有此意,贫道自当奉陪。
只是那天庭之中,先生刚脱了官司,便下界去,可需向玉帝禀报?”
东方朔摆手道:“李道长放心。
在下这司职,本就是三界奔走之事。
蟠桃会在即,置办物件是天经地义。
玉帝非但不会怪罪,反倒会夸在下勤勉。
再说,有齐天大圣与李道长同行,便是遇上什么麻烦,也不怕。”
孙悟空哈哈笑道:“老哥这话说得在理!俺老孙别的不行,打架是把好手!”
三人又饮了几杯,天色已微微发白。
东方朔抬头望了望窗外的天色,道:
“二位,择日不如撞日。趁天色未明,咱们这便动身如何?”
孙悟空道:“这么急?”
东方朔笑道:“大圣有所不知。
那下界各方,各有各的规矩。
有些地方,白日里去,反倒不便。
不如趁着天未大亮,神不知鬼不觉,悄悄去了,悄悄回来,省去许多麻烦。”
李晏心中一动。
东方朔这话,看似是说下界采买,实则另有深意。
例如那北俱芦洲的玄冰玉髓,需在极寒之地采集,白日里阳气太重,反倒不宜。
他选在天未亮时动身,正是要赶那阴阳交替,天地交泰之时。
“先生说得是。”
李晏站起身来,将桌上的杯盘碗盏收了。
又从袖中取出两壶醉仙酿,递给东方朔,“先生路上带着,权当解渴。”
东方朔接过酒壶,喜不自胜,连声道:“李道长有心了!”
三人出了齐天大圣府,踏云而行。
那天庭之中,此时正是将明未明之时。
东方天际,一线鱼肚白,将层层宫阙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祥云缭绕,晨露凝结,晶莹剔透。
时有早起的仙鹤,从云海中掠过,留下一声清唳。
东方朔在前引路,李晏与孙悟空紧随其后。
三人穿过南天门,向下界而去。
那罡风凛冽,云海翻涌,孙悟空一路翻着筋斗,好不快活。
李晏驾着纵地金光,稳如泰山。
东方朔则踏着一朵青云,飘飘然如乘风归去。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云海渐渐稀薄,露出下方的大地山川。
东方朔按下云头,落在一座山巅之上。
李晏与孙悟空也随之落下。
那山,高有千丈,峰峦叠嶂。
山间古木参天,云雾缭绕。
山脚下,一条大河蜿蜒流淌,水声轰鸣。
东方朔指着那大河,道:
“二位,此河名曰【忘川】,乃是阴阳两界的分界。过了此河,便是地府。”
孙悟空金睛一闪:“地府?俺老孙当年闯过一回,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东方朔笑道:“大圣,咱们今日不去地府,只去忘川河畔的【奈何市集】。
那市集,乃是阴阳交界之处,三教九流,人鬼混杂。
蟠桃会上所需的轮回珠屑,便只有那市集中才有。”
李晏心中一震。
轮回珠屑!
他苦苦寻求的第三件灵物,竟在这忘川河畔。
东方朔见他面色有异,问道:“李道长,怎么了?”
李晏稳住心神,道:“没什么。
只是贫道听闻那轮回珠屑,乃是地府至宝,位于轮回司中,怎会在市集出现?”
东方朔笑道:“李道长有所不知。
那轮回珠屑,虽是地府至宝,却并非只有轮回司才有。
那轮回珠运转六道,生生不息,每隔数百年,便会剥落一些碎屑。
那些碎屑,有的落入六道之中,还有的飘散于忘川河畔。
地府将这些碎屑收集起来,一部分用于维持轮回运转。
另一部分便放在奈何市集中交易。”
“只是那轮回珠屑,非寻常之物。若要换取,需得拿出同等价值的宝物。
在下此次下界,带了几样天庭的珍品,想来应该够用。”
孙悟空道:“老哥,那轮回珠屑,是做什么用的?”
东方朔道:“蟠桃会上,有一道【六道轮回羹】,需以轮回珠屑为引。
此羹一出,可令与会者窥见六道轮回之秘,对修行大有裨益。
是以,每次蟠桃会,这轮回珠屑都是必采之物。”
李晏听在耳中,心中盘算。
他此番下界,本是为那轮回珠屑而来。
如今东方朔主动带他们来这奈何市集,
可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只是,那轮回珠屑既是蟠桃会上所需之物,他若开口讨要,只怕不妥。
需得想个法子,既能取到轮回珠屑,又不坏了东方朔的事。
三人沿着山脊,向那忘川河畔行去。
越往下走,阴气越重。
那山间古木,渐渐变成了枯藤老树。
云雾缭绕,也化作阴霾沉沉。
时有鬼火飘过,幽蓝诡异。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见一座石桥。
那桥,通体石砌,宽约三丈,长约百丈。
桥下,便是忘川河。
河水浑浊,翻涌不息。
河面之上,时有鬼魂浮沉,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桥头之上,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古篆大字【奈何桥】。
桥的另一端,隐隐可见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那便是奈何市集。
孙悟空望着那奈何桥,咧嘴笑道:“俺老孙当年闯地府,走的不是这条路。
今日倒要见识见识,这阴阳交界之处,是什么光景。”
三人踏上奈何桥。
那桥面之上,刻满了符文禁制。
走一步,便有一道幽光自脚下亮起,旋即熄灭。
东方朔在前引路。
李晏紧随其后,暗暗张开因果之眼,观望四周。
只见那桥面之上,无数道因果线纵横交错。
行至桥中,忽见前方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那身影,通体黑袍,看不清面目。
手中持着一柄黑幡,幡上绣着六个古篆大字,【六道轮回,生死有命】。
东方朔见了那人,连忙拱手道:“孟婆尊者在忙?
在下天庭东方朔,奉旨采办蟠桃会所需之物,特来贵地求取轮回珠屑。”
那人闻言,抬起头来。
只见那黑袍之下,是一张老妪的面孔。
满脸皱纹,眼窝深陷,却隐隐有幽光流转。
她上下打量了东方朔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李晏与孙悟空,沙声道:
“天庭的人?可有通关文牒?”
东方朔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双手呈上。
孟婆接过,展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进去罢。只是,那轮回珠屑,今年的价码涨了。”
东方朔面色微变:“涨了?涨了多少?”
孟婆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功德?”
孟婆摇头。
“三万功德?”
孟婆还是摇头。
东方朔面色微白:“该不会是三十万?”
孟婆沙声笑道:“三十万?那是去年的价。今年,要三件天地灵物。”
东方朔面色大变:“三件天地灵物?这……这如何使得?
往年不过三万功德,今年怎的涨了这许多?”
孟婆淡淡道:“地府这些年,也不太平。
那六道轮回,运转得越来越吃力。
轮回珠剥落的碎屑,也比往年少了许多。
物以稀为贵,这个道理,东方先生不会不懂罢?”
东方朔还要再说,李晏已上前一步,拱手道:
“孟婆前辈,贫道斗胆请教,那三件天地灵物,可有什么讲究?”
孟婆看了他一眼,沙声道:“自然有讲究。寻常的灵芝仙草,可不够格。”
李晏心中一动,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双手呈上:“前辈请看,此物可够格?”
孟婆接过玉瓶,打开一看。
只见那瓶中,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澄澈,隐隐有金光流转。
她凑近一闻,面色微微一变:“九转还魂丹?”
李晏道:“正是。此丹乃贫道在兜率宫中所炼。
只要元神不灭,服下此丹,便可重铸肉身。”
孟婆将那丹药倒在掌心,细细端详。
那丹药在她掌心之中,微微颤动,隐隐有光华流转。
她看了许久,方道:“这丹药,倒是不错。只是,一枚不够。”
李晏又从袖中取出两只玉瓶,一并呈上:“前辈,这里还有两枚。”
孟婆接过,打开查验,确认无误,方点了点头:
“三枚九转还魂丹,倒也勉强够格。东方先生,你这同伴,倒是大方。”
东方朔面色复杂,欲言又止。
孙悟空却是咧嘴笑道:“兄弟好大手笔!那九转还魂丹,俺老孙都没舍得吃!”
李晏微微一笑,道:“大王莫要取笑。
那轮回珠屑,对贫道有大用。三枚丹药换一件灵物,值了。”
孟婆将那三枚丹药收入袖中,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匣,递给李晏:
“这是今年的轮回珠屑。你且收好。”
李晏双手接过,打开一看。
只见那匣中,躺着数粒细碎的珠屑,通体澄澈,隐隐有六道虚影流转。
那虚影之中,六道循环,生生不息。
他心中涌起一阵满足感。
将玉匣收入袖中,向孟婆拱手道:“多谢前辈。”
孟婆摆了摆手,转身向桥那头行去,沙声道:
“拿了东西便走罢。这奈何桥,不是久留之地。”
三人下了奈何桥,向那市集之中行去。
那市集,依山而建,沿河而设。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
丹药,法器,符箓,还有卖那稀奇古怪之物的。
摊主们,有的是鬼魂,有的是散仙。
还有的,看不出是什么来历。
孙悟空一路走一路看,不时停下脚步,拿起这个看看,放下那个摸摸。
他见一个摊位上摆着一面铜镜,便拿起来照了照。
那铜镜之中,映出的却不是他的面孔。
而是一只金毛猿猴,龇牙咧嘴,好不威风。
“兄弟,你看这镜子!”孙悟空将那铜镜递给李晏。
李晏接过,照了照。
那镜中映出的,却是一片混沌。
那摊主是个枯瘦的老鬼,见二人拿着铜镜把玩,便沙声道:
“二位客官好眼力。这镜子,唤作【照心镜】,能照出人的本来面目。
三百功德,便可拿走。”
孙悟空笑道:“三百年功德?俺老孙可没有那玩意儿。”说着,将那铜镜放下。
那老鬼也不恼,只嘿嘿一笑,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三人在市集中转了一圈,东方朔又采买了几样物件。
一株千年灵芝,一块寒玉,几枚菩提子。
李晏则留意着那些摊位上的灵物,看看有没有自己用得上的。
行至一处摊位前,忽地停住脚步。
那摊位不大,只铺着一块破旧的兽皮。
兽皮之上,摆着几样物事。
最引李晏注目的,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那石头通体青黑,表面粗糙,毫不起眼。
可李晏以元神探之,却觉厚重沉凝之气自石中透出。
那摊主是个黑袍老鬼,面容枯槁,双目却炯炯有神。
他见李晏盯着那石头看,便沙声道:“客官好眼力。
此物名曰【息壤石】,乃是上古息壤所化,蕴含土行之精。
虽不及那女娲补天所用的九天息壤,却也是难得的灵物。”
李晏心中一动。
息壤者,上古神土,自生自长,永不耗竭。
大禹治水之时,曾以息壤堙塞洪水。
此物虽是息壤所化的石头,却也有几分土行之德。
若能将其炼化,融入洞天之中,必能厚实地基,稳固山河。
他正要开口询问价格,孙悟空已凑上前来,拿起那石头掂了掂,咧嘴笑道:
“兄弟,这石头倒有些分量。俺一棒下去,怕是打不碎。”
那黑袍老鬼闻言,嘿嘿一笑:“这位客官好大的口气。
息壤石乃上古神物,便是大罗金仙,也未必能一击粉碎。”
孙悟空金睛一闪,正要反驳,李晏已拦住他,向那老鬼拱手道:
“前辈,此物如何交换?”
黑袍老鬼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功德,或同等价值的灵物。”
李晏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递了过去:“前辈请看,此物可够格?”
那老鬼接过玉瓶,打开一看。
只见那瓶中,躺着三粒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青碧,隐隐有光华流转。
他凑近一闻,只觉一股草木清香入脑,精神为之一振。
“此丹名曰【青木养元丹】,乃贫道以千年灵芝,何首乌为引。
服之可滋养元神,培补元气,对鬼修之体,尤有裨益。”
黑袍老鬼闻言,眼中幽光一闪。
他本就是鬼修之身,元神虽强,却终是阴体。
最缺的便是这等滋养元神的丹药。
他将那三粒丹药反复端详,又凑近嗅了又嗅,方点头道:
“此物倒也勉强够格。只是,三粒换一块息壤石,老朽有些亏了。”
李晏微微一笑,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递了过去:
“贫道再加一粒。四粒换一块息壤石,前辈以为如何?”
黑袍老鬼接过,查验无误,方将那块息壤石双手奉上:
“客官爽快。这东西,归你了。”
李晏接过息壤石,只觉入手沉甸。
一股厚重之气自石中透出,与洞天之中那十二品金色莲华隐隐呼应。
他心中欢喜,将息壤石收入袖中,向那老鬼拱手道:“多谢前辈。”
三人继续前行。
东方朔在一旁看得暗暗咋舌,低声道:“李道长好大手笔。
那青木养元丹,便是在天庭之中,也是难得的珍品。
你竟一气拿出四粒,换一块石头?”
李晏笑道:“先生有所不知。
那息壤石虽不起眼,对贫道却有大用。
贫道修的是洞天之道,需以土行为基。
此物蕴含土行之精,若能炼化入洞天,必能厚实地基,稳固山河。
莫说四粒丹药,便是十粒,也值得。”
东方朔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孙悟空却是不以为意,只顾东张西望。
他见前方一个摊位前围了许多人,便挤上前去。
只见那摊位之上,摆着一只透明的琉璃瓶。
瓶中盛着一些银白色的液体。
那液体如同水银,却又比水银轻盈许多,在瓶中缓缓流动。
时而化作云雾,偶尔凝成水滴,变幻莫测。
那摊主是个年轻的散仙,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袭青衫,
见孙悟空凑上前来,便笑道:“这位客官,可是对这天一真水感兴趣?”
孙悟空挠了挠头:“天一真水?那是啥玩意儿?”
那散仙道:“客官有所不知。
这天一真水,乃天地初开之时,先天水母之精所化。
蕴含水行之源,能滋养万物,润泽乾坤。
便是那枯死的灵根,以此水浇灌,也能起死回生。”
李晏闻言,心中又是一动。
天一真水,先天水母之精!
他修炼沧浪道经,对水行之道的领悟已颇有心得。
若能得此物,必能更进一步。
再者,他的洞天之中,虽有河流湖泊,却终究是后天之水,少了那先天之性。
若以天一真水为引,将那后天之水化为先天,
洞天之中的生机必能再上一个台阶。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道友,此物如何交换?”
那散仙打量了他一眼,道:“这位道长,天一真水乃是先天灵物,非同小可。
在下不要功德,只要同等价值的灵物。最好是能助人突破瓶颈的丹药。”
李晏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递了过去:“道友请看,此物可够格?”
那散仙接过玉瓶,打开一看。
只见那瓶中,躺着两粒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金黄,隐隐有火光流转。
他凑近一闻,只觉一股炽烈之气扑面而来。
如同烈日当空,照得元神微微一震。
“此丹名曰【太阳炼形丹】,乃贫道以太阳真火为引。
服之可炼化体内阴滓,纯化阳气,对突破瓶颈大有裨益。”
那散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他修行多年,一直卡在洞天三重,无法突破。
这太阳炼形丹,正是他所需之物。
他将那两粒丹药反复端详,又凑近嗅了嗅,方点头道:
“此物倒是不错。只是,两粒换一瓶天一真水,在下有些亏了。”
李晏微微一笑,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递了过去:
“贫道再加一粒。三粒换一瓶天一真水,道友以为如何?”
那散仙接过,查验无误,方将那琉璃瓶双手奉上,笑道:
“道长爽快。这天一真水,归你了。”
李晏接过琉璃瓶,只觉那瓶中之水,轻盈无比。
他将瓶口微微倾斜,那银白色的液体便缓缓流出,在掌心化作一滴水珠。
那水珠晶莹剔透,内中隐隐有光华流转,散发出一股先天之气。
他心中欢喜,将琉璃瓶收入袖中。
此刻,洞天已有四件灵物。
四样灵物若能炼化入洞天,必能使小千世界更上一层楼。
三人又在市集中转了一圈,这才离了奈何市集。
踏云而行,向那南瞻部洲而去。
东方朔按下云头,落于一座山巅之上,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细细端详。
孙悟空凑上前去,只见那地图之上,山川河流,城郭村落,标注得密密麻麻。
有几处地方,还以朱笔圈了红圈,旁边注着蝇头小楷。
“老哥,这是啥宝贝?”孙悟空问道。
东方朔笑道:“此乃三界舆图,乃在下多年行走三界,亲手绘制。
虽不及天庭那幅《周天星斗图》浩瀚,却也颇有用处。”
他指着地图上一处红圈,道:“二位请看,此乃南瞻部洲的【菩提山】。
山上有一株上古菩提树,相传乃是某位道人当年悟道之所。
那菩提子,便是此树所结。”
李晏定睛细看,只见那红圈旁边,注着一行小字:
“菩提山,高三千丈,方圆八百里。
山中多精怪,时有妖风。
菩提子三千年一熟,每熟不过百枚。
采之需待月圆之夜,以玉匣盛之,否则灵气尽散。”
孙悟空金睛一闪:“三千丈?比俺老孙的花果山还高哩!”
东方朔笑道:“高是高,却未必有花果山灵秀。大圣且看,”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
从菩提山一路向西,越过千山万水,指向一处标注着【昆仑墟】的地方。
“这西昆仑,才是咱们此行的重头戏。
那瑶草灵芝,便产于此山。
只是,”
东方朔微微一顿,面上露出几分凝重,
“这昆仑墟,乃是上古神仙洞府,禁制重重。
便是天庭的仙官,轻易也不敢深入。”
孙悟空咧嘴笑道:“老哥放心。俺老孙别的不行,破禁制是把好手!”
东方朔摇头道:“大圣有所不知。
那昆仑墟的禁制,与天庭的周天星辰大阵不同。
上古仙神布阵,讲究的是【道法自然】,阵法与天地融为一体。
你若以蛮力破之,便是与整座昆仑山为敌。”
李晏听在耳中,心中暗暗思量。
东方朔这番话,看似是说昆仑禁制,实则在点醒他们。
这三界之中,有些地方,不是靠蛮力能闯的。
西昆仑既是上古仙神洞府,许有上古大能留下的手段。
若贸然行事,只怕要吃大亏。
他正要开口,忽觉心镜微微颤动。
心神微沉,只见镜面之上,一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闻东方朔言昆仑禁制之秘,知上古阵法与天地合一之理】
【缘法之气+200(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当前缘法之气:15900/20480】
李晏退出心神,拱手道:“先生既知昆仑禁制之秘,想必已有应对之策?”
东方朔笑道:“李道长果然心思机敏。
在下这些年行走三界,与那昆仑墟的守山人也有几分交情。
只要咱们按规矩来,不触犯禁制,采几株瑶草灵芝,倒也不难。”
三人商议已定,便向那南瞻部洲的菩提山行去。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云海渐渐稀薄,露出下方苍茫大地。
但见群山连绵,如龙蛇盘踞。
大江奔流,似玉带环绕。
时有炊烟袅袅,从山谷村落中升起,又有牧童笛声,随风飘来。
孙悟空一路翻着筋斗,忽地停住身形,金睛向下望去。
“兄弟,你看那山下,好大一座庙!”
李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菩提山脚下,有一座寺院。
依山而建,层层叠叠,足有九进院落。
红墙碧瓦,飞檐斗拱,在夕阳余晖中泛着金光。
寺前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四个大字:【菩提禅院】。
三人按下云头,落于山门之前。
那石牌坊高约三丈,历经风雨剥蚀,却仍巍然屹立。
牌坊之上,雕着佛陀说法,罗汉降龙,飞天散花种种图样。
虽是佛门造像,笔意之间却隐隐透出道门清气。
李晏驻足细观。
只见菩提禅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
落款处,却空无一字。
“这字……”他心中微微一动。
那四字之中,隐隐有一股道韵流转。
非佛非道,却又似佛似道,玄之又玄。
东方朔见他看得出神,笑道:“李道长也看出这字的不凡了?
相传此院乃上古一位大能所建,那人佛道双修,参悟天地至理,在此证道大罗。
这牌坊上的字,便是他亲手所书。”
孙悟空闻言,金睛一闪,上下打量那牌坊。
他看了片刻,挠了挠头,道:“老哥,你说这人是佛道双修?
俺老孙瞧着,这四个字里头,倒有几分熟悉的味道。”
李晏心中微震,暗暗扯了扯孙悟空的衣角。
那猴子似有所觉,只嘿嘿笑了两声。
东方朔不疑有他,只当孙悟空随口一说,便引着二人向山门内行去。
穿过牌坊,是一条石板铺就的甬道。
两侧,植着两排菩提树,树干粗壮,树冠如盖,将整条甬道遮得严严实实。
此时正是黄昏时分,夕阳余晖从叶隙间洒落,在地面印出点点碎金。
行至甬道尽头,便是禅院的山门。
那山门不大,只一扇朱漆木门。
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憨态可掬,不似寻常寺院那般威严。
东方朔上前叩门,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
不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年迈的僧人探出头来,须眉皆白,面色红润。
穿一袭灰色僧袍,手持一串檀木念珠。
他见了东方朔,面上露出笑容:
“东方先生,又是三千年不见,老衲还以为你不来了。”
东方朔拱手笑道:“觉明大师说笑了。蟠桃会在即,在下岂敢不来?”
那觉明大师目光越过东方朔,落在他身后的李晏与孙悟空身上。
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也不多问,只侧身让开:“三位请进。”
入了山门。
但见一座大院,方方正正,四角各种着一株古松。
觉明大师引着三人穿过大院,向右侧的厢房行去。
路过前头大殿之时,李晏忽地停住脚步。
他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道韵,从那紧闭的殿门之中透出。
那道韵清虚玄妙,与他在方寸山时,祖师讲道之时的气息有几分相似。
“大师,”李晏拱手道,“敢问这大殿之中,供奉的是何方神圣?”
觉明大师闻言,面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如常,合掌道:
“阿弥陀佛。此殿名曰【证道殿】,供奉的是本院开山祖师的法像。
祖师证道大罗之后,便离了此山,云游三界去了。
只留下一尊法像,供后人瞻仰。”
孙悟空金睛一闪,道:“俺老孙能进去看看不?”
觉明大师犹豫片刻,点了点头:“三位远道而来,既然有缘,便请进去一观。
只是,殿中禁制重重,三位切莫随意触碰。”
他取出一枚铜匙,插入殿门上的锁孔。
那锁孔之中,隐隐有光华流转。
觉明大师转动钥匙。
“咔嚓!”
殿门缓缓开启。
一股清虚之气自殿中涌出,扑面而来。
李晏只觉心神为之一清。
那清虚之气入体,与丹田之中的真元法力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他心中一震,暗暗运法,将共鸣压了下去。
三人步入殿中。
殿内不大,方方正正,四壁空空。
只在正中位置,立着一尊石像。
那石像高约丈许,通体以石雕成,线条简朴,却有一股道韵流转。
石像的面目模糊不清,只依稀能看出是一个老者。
盘膝而坐,双手结印,阖目入定。
孙悟空见了那石像,金睛之中光芒大盛。
他盯着那石像看了半晌:“这石像……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李晏心道,这猴子,怕是认出了什么。
他正要开口,忽觉心镜剧烈颤动。
心神微沉,只见那镜面之上,一行金色小字正浮现出来:
【入菩提禅院证道殿,见开山祖师石像,感应其遗留道韵】
【缘法之气+500(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当前缘法之气:16400/20480】
李晏心中一震,正要细看,那镜面之上又浮现出一行小字:
【祖师石像之中,封存一缕大罗道韵。
此道韵历经数万载而不散,非有缘人不能感应。
感应此道韵者,可窥见祖师证道大罗之时所悟天地至理】
【是否以长生妙诀催动,引动石像之中封存的大罗道韵?】
正犹豫间,忽听东方朔道:“李道长,大圣,这证道殿平日里不对外开放。
今日觉明大师破例让你们进来,已是天大的缘分。
你们若有感应,不妨静心参悟片刻,在下与大师在外间等候。”
说罢,他向觉明大师使了个眼色,二人便退了出去,将殿门带上。
殿门合拢的那一刻,殿中忽然暗了下来。
只剩下那尊石像,隐隐散发出淡淡的清光。
孙悟空凑到石像跟前,绕着转了三圈,忽然低声道:
“兄弟,你瞧出来没有?这石像……像是……”
李晏连忙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大王慎言。
此处虽是佛寺,却也是那位的证道之所。
他留在此处的道韵,只怕能感应到咱们的一言一行。”
孙悟空金睛一闪:“兄弟的意思是,他老人家还在此处?”
李晏摇头道:“未必。只是,那位的手段,非咱们能揣度。
他老人家虽已离去数万载,却未必没有留下后手。
咱们只需静心参悟便是,莫要多言。”
孙悟空点了点头,盘膝坐于石像之前,阖目凝神。
李晏也在他身侧坐下,心神沉入洞天之中。
口中默诵妙诀:“玄玄玄,道本然,休将玉液等闲看。
若得真师指窍要,虚空粉碎见真颜。
见真颜,性光圆,好向灵台种金莲。
月映千江江映月,天含万象象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