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衍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直视着梁正则的眼睛。
他身上那股慵懒随意的气质一点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纯粹而冷静的专注。
“梁老师,我完全理解你的顾虑。”
梁正则眉头微动,似乎没想到他会先认同自己。
“首先,关于精力的问题。”
“物理教会了我如何建立底层逻辑。”
“而生物,将是我验证这些逻辑的材料场。”
“很多真正重要的问题,本来就不按院系边界生长。”
“我修生命科学,不是为了给履历多贴一层金,也不需要你为我降低任何标准。”
“其次,关于我的背景。”
“那是校领导多管闲事,我从未要求过特殊照顾。”
“我不需要你替我铺路,也不需要你帮我经营人际关系。”
“说得直白点,你只需要把我当成你手下最苦逼的那个博士生。”
“给我开最枯燥的书单,布置最难的课题,安排最繁琐的实验。”
“你用什么标准要求他们,就用什么标准要求我。”
“该看的书,一本不能少。”
“该练的基础操作,一次不能省。”
“该补的实验、该写的原始记录,只要与科研有关,我都接受。”
“如果三个月后,你觉得我只是个会按错仪器、浪费试剂和经费的废物,可以直接向学院申请换人。”
“我绝无二话。”
梁正则愣住了。
他设想过江衍的很多种反应:
反唇相讥、搬出后台压人、或者假惺惺地表决心。
唯独没想到,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会如此冷静地替自己写下淘汰条款。
没有激动,没有赌咒发誓。
只有标准、期限和退出机制。
更让梁正则意外的是,江衍在意的词不是“面子”,而是实验经费、仪器错误和培养时间。
这不像一个从未进过实验室的大一新生。
倒像一个在科研泥潭里滚过很多年的老兵。
梁正则盯着江衍看了足足五秒。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警惕和排斥逐渐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仿佛见到了某种罕见实验样本般的浓厚兴趣。
“好。”
梁正则突然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利落。
“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我给你一次机会。”
他转过身,从杂乱的桌面上抽出一张白纸,握着笔在上面飞快写下一串书名。
分子生物学、合成生物学、物理生物学、生物材料界面,以及材料基因组方法论。
全是厚得能砸人的英文原著。
写完最后一笔,梁正则却没有立刻把书单递过去。
他用笔帽轻轻敲着桌面,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北河省理科状元.......
江衍若真有资料上表现出来的学习能力,再让他按照普通本科生的节奏,从基础教材一章一章慢慢往下啃,纯属浪费时间。
更何况,江衍刚才已经把话说得如此漂亮。
既然敢夸下海口,说自己愿意接受最高标准,那他便没必要留手。
梁正则最喜欢的,就是把所谓天才扔进真正高强度的培养体系里。
究竟是块璞玉,还是经不起打磨的玻璃,一试便知。
梁正则将那张书单推到江衍面前。
“既然你是省状元,学习基础知识对你来说,想必不该是什么难事。”
“所以,我不会让你跟着本科课程慢慢学。”
“正常需要几个学期完成的基础训练,你两个月内给我过完。”
江衍垂眸扫了一眼书单。
五本英文原著加起来接近五千页,内容横跨分子生物学、基因工程、合成生物学、生物材料和计算方法。
对一个刚入学的大一新生而言,这已经不是基础训练。
梁正则继续道:
“这两个月,把这五本分子生物学和材料基因组学的英文原著啃完。”
“我会安排我门下的一位博士生带你过一遍基础知识和基础的仪操规范。”
“如果你连这关都过不了,就别提什么双专业了。”
“两个月后,我亲自考你。”
“考核通过,你直接跳过普通本科生的培养流程,进入我的课题组,接触正式项目。”
“考核不过——”
“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别再跟我提什么跨学科,也别浪费学院给你的特殊培养名额。”
这已经不是普通导师对本科新生的要求了。
寻常大一学生,连离心机转速和相对离心力的区别都未必能说清楚。
梁正则却准备在两个月内,把江衍从零基础直接推进到能够独立参与科研项目的程度。
这种培养强度,放在博士生身上都称得上苛刻。
可江衍只是低头看了一遍书单,便伸手将其拿起。
“可以。”
没有犹豫。
也没有讨价还价。
梁正则眉头微挑。
“你听清楚了?是两个月,不是两个学期。”
“听清楚了。”
江衍将书单对折,随手放进口袋。
“不过,梁老师,我建议你提前让那位博士生做好准备。”
梁正则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江衍站起身,语气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
“我掌握基础知识的速度,可能比你们想象得更快。”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梁正则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
“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
“但结果不会因为你是省状元,就对你网开一面。”
“说的再好,我也只认结果”
江衍微微颔首。
“巧了,我也只认结果。”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时,江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停了一下。
“梁老师。”
“还有事?”
“早点下班,你的咖啡因摄入超标了。”
江衍侧过脸,看了一眼桌上那三个已经干涸的咖啡杯。
留下这句不咸不淡的调侃,江衍转身,干净利落的推门走出了办公室。
梁正则坐在原地,看着缓缓合拢的房门,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片刻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咖啡杯,忍不住冷哼一声。
“臭小子。”
“脾气不小,口气更不小。”
话虽如此,他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下一秒,梁正则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自己最得意的博士生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
“老师?”
“明天开始,先把你手里的杂事交给其他人。”
“我给你安排一个新任务。”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什么任务?”
梁正则重新戴好眼镜,目光落在电脑屏幕那片复杂的基因序列图谱上。
“带一个大一新生。”
“两个月。”
“把普通本科生需要一学期才能过完的理论基础和实验规范,全部给他压进去。”
博士生沉默了两秒,语气明显有些迟疑。
“老师,两个月是不是太赶了?而且还是大一新生……”
“他是今年北河省理科状元。”
梁正则淡淡道。
“刚在物理系摸底考试里拿了满分,还顺手给三个命题教授纠了个错。”
“最重要的是,他刚才当着我的面夸下海口,说要按最苦逼的博士生标准要求自己。”
梁正则端起旁边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刚准备喝,又想起江衍临走前那句话,动作微微一顿。
最终,他嫌弃地把杯子重新放了回去。
“既然人家自己都主打一个不怕吃苦,我们总不能不给机会。”
“别按教普通本科生的进度带。”
“把强度拉满。”
“我倒想看看,这位有大背景的省状元究竟能学多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