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夜色已深。
江衍独自一人穿过水木大学的中心花园,来到了生命科学学院的大楼前。
与物理系那栋红砖灰瓦、透着浓厚历史沉淀感的老教学楼不同。
生命科学学院的大楼是一座新建不久的现代化建筑。
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中反射着幽蓝的光。
行政办公区已经暗了大半,实验区却仍亮着不少灯。
不锈钢管道和大型通风柜藏在玻璃门后,通风系统的低鸣沿着走廊缓缓传来。
这里的硬件设施,明显更偏向于生物实验室那种对无菌和洁净度要求极高的标准。
晚上九点,对科研人来说,还远远算不上深夜。
江衍刷了校园卡,完成身份验证,走进大厅。
他在一楼的电子导引屏上确认了方位。
学院根据他“双专业特殊培养计划”安排的一对一导师,办公室在四楼的418室。
上楼的电梯里,江衍拿出手机,调出了学院白天发给他的导师资料。
其实不需要看,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梁正则,男,45岁。】
【生命科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研究方向:合成生物学、基因工程与大分子界面相互作用。】
【履历:曾在阿美莉卡哈佛医学院从事博士后研究三年,又在梅奥诊所工作五年,回国后主持过两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
【在《Nature》、《Science》及子刊发表过多篇高水平论文。】
履历硬得像块铁板,任何一项单拎出来,都够足够硬。
江衍收起手机,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四楼。
走廊里很安静,但大多数实验室都还亮着灯。
隔着玻璃门,还能看到穿着白大褂的研究生在仪器前忙碌。
江衍走到418室门口。
门没有关严。
透过门缝,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急促且用力的键盘敲击声,像是有人正和一组死活不肯收敛的数据较劲。
江衍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进。”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且带着明显烦躁的声音。
江衍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咖啡味和和消毒酒精的味道。
办公桌前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皱巴巴的红黑格子衬衫,头发有些乱,鼻梁上架着一副厚眼镜。
镜片后那双眼睛布满血丝,却锐利如刀。
他正盯着面前的两块巨大的显示屏,双手在键盘上翻飞。
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是把大半条命都押在实验室里的纯种科研人。
梁正则头也没抬,眼睛一边盯着屏幕上的基因序列图谱,一边道:
“坐”
“等我三分钟,我把这段核酸序列比对完。”
江衍没有出声打扰。
他自然的拉过一把椅子,在办公桌对面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这里没有任何附庸风雅的字画,也没有用来招待领导的茶台。
书架上塞满了英文原版专著和厚厚的顶级期刊合订本。
旁边立着一块大白板。
黑色马克笔在上面画满了基因编辑靶点、载体结构和实验路线,几个被反复圈出的参数旁,还留下了潦草的问号。
宽大的办公桌上,资料堆得像小山,散落着三个已经干涸、甚至只喝了一半的咖啡杯。
这里不像办公室。
更像一间被科研资料占领的战壕。
三分钟后。
“啪!”梁正则重重地敲下回车键,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他摘下眼镜,用手指用力揉了揉酸胀的鼻梁,深吸了一口气。
转过椅子,他重新把眼镜架回鼻梁,正对着江衍。
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
梁正则上下打量他两秒,开口就是一句:
“你就是那个非要修双专业的江衍?”
“是我。”
江衍语气平静。
梁正则盯着他,话说得更加直接。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想带你。”
这句话几乎把“不欢迎”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换做一般的学生,听到博导这句充满敌意的话,估计当场就慌了神。
要么唯唯诺诺,要么不知所措。
但江衍脸上的表情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
他直视着梁正则那双审视的眼睛:
“为什么?”
梁正则冷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江衍。
“为什么?”
“第一,从你选择先去物理学院,就能看出来你更喜欢物理系,生命科学只是你的副修专业。”
“生物学不是看两本教材、背几条通路就能糊弄过去的学科。”
“它靠实验,靠重复,靠成百上千次失败堆出一个能复现的结果。”
“我不确定你这种脚踩两只船的人,能分出多少精力耗在培养皿上。”
说完,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院领导通知我的时候,特意在电话里暗示我。”
“说你背景特殊,家里情况不一般,需要特殊关照安排。”
梁正则声音高了几分。
“我最烦的,就是‘特殊关照’这四个字。”
“我不管你背景有多特殊,我的实验室,是用来搞真东西的地方!”
“我不养闲人,更不提供保姆服务。”
“来我这儿镀金混资历,门都没有!”
话说得非常直白,甚至带着严重的冒犯。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这句话换个人来说,多少有点作死。
毕竟别人眼里的泼天富贵,放到江衍身上,只能算最不起眼的一层身份。
可梁正则说这句话时,没有半点表演成分。
他是真的不在乎。
这就是梁正则。
在等级森严、人情世故盘根错节的高校体制内,他就是个异类。
他对权力和背景有着天然的反感,只认死理,只认学术成果。
这种人容易得罪领导,但这正是他能手握那么多硬核项目的底气。
他本来以为,这番毫不留情的斥责,能让这个背景特殊的富家大少爷拂袖而去。
然而。
江衍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对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多了几分欣赏。
他喜欢这种人。
曾经在科研圈那个大染缸里摸爬滚打。
江衍见过太多表面上和蔼可亲、背地里为了抢一作署名把你扒骨吸髓的学阀。
也见过太多拿着国家经费在饭桌上搞人际关系的所谓“大牛”。
像梁正则这种把所有偏见、底线和规矩全部摆在台面上的人。
反而是最好打交道、也最值得信任的。
因为这种硬骨头,只向真理和实力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