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作为平安的亲生父亲,从他出生开始,左向东就没尽到父亲应尽的义务。

这事儿搁在谁身上都不光彩,可那会儿他在前线,手术台上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下了手术台还得开会、还得写报告、还得带学生,连轴转得跟陀螺似的,哪儿有工夫回去看孩子?

他能给师兄和两位大姐去做衣服,本质上来说,这孩子是真孝顺!

就是师兄那句“你没有吗?”实在是太扎心了!

左向东当时脸上的笑容都没变,心里头已经翻江倒海了。

不是,合着全天下都有,就我这个当爹的没有?

左平安听到父亲这般质问,眨巴着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小脸上写满了无辜,

“阿大,你为什么这么问俺?俺不是你亲的,那俺是孙猴子么?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么?”

聋老太被左平安这话逗得那叫一个前仰后合,手里的鞋底子差点没拿住,笑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着炕沿,那动静大得隔壁屋都能听见。

左向东算是绝望了,伸手摸了摸这娃儿的脑袋,确实是自己亲生的没错了。

他也不指望这小子真的能惦记这个当爹的,接回来这几个月,其实也没怎么在一起,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要工作嘛。

“好了,”左向东摆了摆手,“你就早点睡觉吧,我呢,要回去单位。明天还有会,一大早就得起来。”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军装,伸手去拿挂在墙上的军大衣。

在左向东转身的时候,左平安不知道为何,冲着聋老太吐了吐舌头,那表情鬼精鬼精的,跟只偷了腥的小猫似的,小声嘀咕起来,声音不大,但满屋子都听得见:

“看,俺大真吃醋了。俺就说嘛,大人也会吃醋的,跟俺在根据地的时候一样,讷姐吃醋也是这个表情。”

聋老太则是笑哈哈地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掀开了炕上的棉被,被窝里头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崭新的中山装。

藏青色的料子,看着就不是便宜货,针脚细密,做工讲究,领口和袖口还镶了边,一看就是请了好裁缝量身定做的。

左平安呢,则是去柜子里,拿出了老北京的布鞋,千层底的,黑色的鞋面,白色的边,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没上过脚。

他笑嘻嘻地仰着头,把那双鞋举得高高的,两只小手捧着,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阿大,也不是没有嘛,你看,你比他们都多了一双鞋子。他们只有衣裳,你有衣裳还有鞋,你赚了哩!俺算过了,你不亏!”

看着这小崽子认真的模样,左向东有被气笑。

老实说,上一世自己属于是无情的器官商贩!

但那也是讲原则的,自己民族的人绝对是不掏的,掏的最多的是印度、越南、日本、欧美的为主。

之所以在印度活动、缅甸活动,是因为那边可以提供无数的活体试验,很残忍!

练就了自己的冷血无情,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被天道挑中,丢掉了上亿的身家,来到了这个最有人情味、最有信仰的平行世界吧?

而平安这娃儿,也算得上是天道对自己上一世怀有的一丝情分的补偿吗?

左向东不敢想,也不愿意想,反正是回不去了。

周围的人事物,一点点的感化自己,把自己冷血的心肠都捂热了。

从白求恩到赵刚,从聋老太到平安,从魏大勇到顺溜,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走进他的生命里,用他们的方式告诉他——这世上不全是买卖,不全是利益,还有人情,还有义气,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头热乎乎的东西。

“平安,你真是爸爸的好大儿!”

左向东感动得一塌糊涂,眼眶都红了,要不是因为大姐在这,且要保持自己在儿子面前的威严,这会怕是直接泪奔咯。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润逼回去。

他把东西收起来,中山装叠好,鞋子并拢,放进布包里,然后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语气放软了几分:

“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在这要听话。别给姑姑添乱,别跟邻居家的小孩打架,别.........”

左平安小嘴一撇,“阿大你咋这么啰嗦哩?俺又不是三岁小孩,俺都五岁咧!俺听话着呢,从不打架,都是他们打俺,俺才还手的。”

左向东嘴角抽了抽,没接这个话茬。

他刚刚转身,还没迈出门槛,衣角就被一只小手拽住了。

左平安抓着左向东的衣角,仰着脸,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头带着点不好意思,

“阿大,你得付钱啊,两百大洋不够哩,你的虽然是最便宜的,但也花了四十五块,这钱是易中海借我的。”

左向东:“.......”

此刻,左向东立马不会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布包,脸上的表情从感动变成了错愕,从错愕变成了无语。

刚刚还挺感动的,心里头热乎乎的,想着这臭小子总算没白养,还知道给他爹做身衣裳、做双鞋。

现在真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坑爹了。

东西这小子是给买了,但听到那句“最便宜的”,左向东觉得更扎心了——不是,合着你给你邓妈妈、给你周白白、给你姑姑做衣裳都是最好的,给你爹就挑最便宜的?

但聊胜于无嘛,有总比没有强。

就是这臭小子跑去跟易中海借钱,这叫什么事儿嘛。

易中海那什么人?

精得跟鬼似的,你借他一块钱,他能记你一辈子。

左向东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封大洋,递过去。

聋老太坐在炕沿上,手里又拿起了鞋底子,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就别去了,中海那家伙鬼精鬼精的,别搞得跟欠了他什么人情一样。

就让平安去还好了。一个小娃儿,他还好意思跟平安掰扯?”

“再说了,中海借给平安钱,那是他乐意。他为什么要借?他心里头那本账,比你我算得都清楚。你专门跑去还他,他还以为你承了他的情。让平安去,就当是小孩子过家家,他还不好说什么。”

左向东看了聋老太一眼,心里头竖了个大拇指。

这老太太,精得要命。什么人情世故,在她面前跟透明的一样。

你以为她聋了哑了啥都不知道,其实她比谁都清楚,只是不想说、懒得说、不屑说。

“行,”左向东把大洋递给左平安,摸了摸他的光头,“明天你去还。”

左平安接过那封大洋,两只小手捧着,用力点了点头,

“阿大你放心,俺办事,你莫操心。俺明天一大早就去还,还完了就回来背草药,不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