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向东最后的倔强,苦笑了一下,嘴硬道:“有啊,当然有!特别合身,相当的好看!”

师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那种“那就好”的表情,转身往厨房方向走:“那就好!去看看,我们这平安娃儿说的最好吃,是有多好吃。”

左向东艰难地站起身,精气神都垮了一半。

厨房里,何大清父子战战兢兢。

平安都怕他们发挥失常,小大人似的站在旁边,两手叉腰,那股浓浓的陕北口音甩得比平时还响亮,语气里头带着那种“你们给我争气点”的劲儿。

“何大哥,你不要有心里顾虑,俺妈,俺白很好讲话哩。”

何大清连连点头,额头上全是汗,手里颠勺的动作都带着抖,嘴上应着:“好,好,好。”

他偷偷瞥了一眼在旁边忙前忙后洗菜切菜的大姐,心里头那叫一个慌。

这哪是洗菜切菜啊,这是领导在给他打下手啊。搁在旧社会,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傻柱蹲在灶台边烧火,手里的火钳子都在抖,鼻涕下来了也顾不上吸,就那么挂着,两条晶亮的面条垂在嘴唇上方,他也浑然不觉。

没多久,左向东跟师兄来到后厨。

师兄往灶台边一站,闻着锅里飘出来的香味,眼睛一亮,笑道:“哎,还真是好香啊。”

何大清父子闻声转头,看清楚来人的时候——

何大清手里的大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傻柱手里的火钳子也掉了,嘴巴张着,鼻涕流到了上嘴唇,整个人僵在那儿,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他两腿一软,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妈呀!!这是天宫二号吧?

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师兄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何大清愣是没跪下去。

“哎,同志,你这是干什么?新社会了,不兴这个。”

师兄的语气带着笑,但手上那股子不容拒绝的力道,让何大清老老实实地站住了。

何大清站直了,腿还在抖,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发现嗓子眼发紧,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吃饭的时候,何大清父子还被请上了桌。

何大清坐在椅子上,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笔直,跟小学生上课似的。

傻柱坐在他爹旁边,两条腿并得紧紧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鼻涕也不敢吸了,就那么挂着。

师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槽溜三白,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嗯,地道。”

何大清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头那块大石头才算是落了地,但腰板还是不敢放松。

师兄放下筷子,看着何大清,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何师傅,你是哪儿的人?学的是哪儿的菜?”

何大清赶紧回答,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刚才稳了些:“回首长,我是北平人。学的杂,鲁菜、川菜都学过一些,谭家菜也懂。最拿手的就是这槽溜三白。”

师兄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看着左向东。

“你看这样好不好,向东啊。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接待都在北平饭店、翠明庄、六国饭店。我呢,想请这位何师傅去北京饭店后厨,到时候宴席上,或许能够派上用场。”

何大清本身眼袋就重,这些年操持家务、拉扯孩子,眼底下那层青黑就没消过。这会子听到这话,整个人差点没垮掉——这富贵来得太突然了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傻柱更夸张,本来就紧张,这一说,筷子都差点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赶紧捡起来,脸涨得通红。

左向东看着这父子俩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头叹了口气,开口替他们解了围:

“那得看看大清愿不愿意了。我的本意呢,是希望他将来去我们后勤部。既然师兄有这需求,那就暂借好了。”

他顿了顿,看着何大清,语气里头带着那种“你可得给我争气”的意味:“大清,你师兄不是在丰泽园吗?要不你索性带上你的团队,一起去好了。”

何大清听到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不是没本事的人,在北平城里混了这么多年,手艺一直被人认可,可从来没人给过他这样的机会。

不是去饭馆当厨子,是去北京饭店,是给领导们做饭。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二爷,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人。”

师兄哈哈大笑,端起茶碗:“来来来,吃饭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顿饭吃完,回去四合院的时候,何大清腿都在打摆子。

下了车,父子俩站在胡同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胡同里的路灯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傻柱吸了吸鼻涕,这回没咽,用袖子擦了一把,小声说了一句:“爸,咱们这是......要发达了?”

何大清没回答,有没有发达他不知道,只知道,何家这算是跨越阶层了。

他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傻柱愣了一下,也跟着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咚”的一声,结结实实。

父子俩并排跪着,谁都没说话。

何大清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不是没跪过。

在旧社会,他跪过东家,跪过老板,跪过那些有权有势的人。那些跪,是弯腰,是低头,是把脊梁骨弯下去。

可今天这一跪,不一样。

这是感恩。

左向东从车上下来,看见这父子俩跪在胡同口,眉头一皱,走过去,一手一个把他们拽了起来。

“干什么呢这是?大晚上的跪在胡同口,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们呢。”

何大清抹了把眼泪,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子:“二爷,我何大清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您对我们家的恩情,我记着,一辈子记着。”

左向东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行了,别煽情了。好好干你的活,比什么都强。去吧,回去早点睡,明天还得上班呢。”

何大清用力点了点头,拉着傻柱往院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左向东,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进了院子。

左向东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父子俩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抬头看了看天。

北平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星,跟他当年在陕北看到的满天繁星完全两个样。

但城还是那座城,人还是那些人,日子在一天天变好。

虽然慢,但在变。

他把烟掐灭,整了整军大衣,大步走进院子。

后罩房的灯还亮着。

聋老太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什么东西。

左平安趴在炕桌上,翻他的草药本子,两条腿摇啊摇的。

左向东推门进去,聋老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全是慈爱。

“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在师兄那儿吃的。”

左向东脱了军大衣,挂在墙上,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口水。

左平安从本子上抬起头,用那口浓浓的陕北口音问了一句:“阿大,何大哥他们回去了吗?俺看他们走的时候腿都在抖哩。”

左向东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弹了一下:“还不都是你吓的。你带他们去那种地方,能不抖吗?”

左平安捂着脑门,小嘴一撇,陕北口音拖得老长:“俺是为他们好哩。何大哥做菜那么好吃,不该在大杂院里埋没了。俺这是在帮他,不是在吓他。”

左向东看着聋老太堂屋里挂着的一件崭新的衣服,顿时间悲从中来。故意板起脸,

“左平安,爸爸要跟你好好的说道说道,我难道不是亲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