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白景琦向来刚直,听到左向东说他手头上也有安宫牛黄丸的方子,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

白家世代相传的东西,一个外人跳出来说他也有,搁谁身上谁能信?

即使当年鬼子让王喜光那个狗日的汉奸来要,他也没给,甚至搭上了自家三哥的性命。

自问白家除了白敬业那个逆子勾结过鬼子,整个白家不说英雄辈出,良心起码是对得起这个民族的。

左向东并不是非要逼迫这个老人。

正因为白景琦这人不错,作为医疗系统的高层,让他同意合营这个事情,也是在保全他。

很多人以为让资本家合营就是要让他们家破人亡。

试问,刚建立的政权,本质上是无产阶级专政,这个时候需要的是全国上下一盘棋。

刚建国,国内外形势不容乐观,在外被人卡脖子艰难生存,国内很多老百姓还处在封建社会那种巨大的奴性之中,刚刚被解救出来。

不实行计划经济乃至于后来的统购统销,怎么立国?

一旦实行统购统销,私营企业势必受困于原材料渠道和销路,公私合营是一个必然的过程。

而且你加入得早,还能得到一个进步资本家乃至红色资本家的称号,即使到了后来的反右运动,也算一道护身符。

当然扯这些远了。

白景琦的个性倔强。

像安宫牛黄丸这样的救命药,随着年代久远,药方早就不全,失去了原本的功效。

在后世,什么东西你买不到?

即使是这种保密级的,花点心思照样能搞到手。

老实说,后世的汉奸,绝对要比现在多的多!!

那是一种无差别,见缝插针潜移默化的影响,恐怖到让人窒息。

左向东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看着白景琦那张涨红的脸,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老头儿,倔。

跟他在后世见过的那些老字号传人一个德性——东西是真东西,但守着东西的人,有时候比东西还难搞。

他把烟夹在指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

“白七爷,您自个儿对对,是您的方子完善,还是我的完善。”

白景琦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要不是左向东外头有一个排的警卫员,这白景琦估计都要拼命了。

经过一番挣扎后,他让毕云良和白占元全都出去。

左向东笑了笑,

“这方子来自清代吴鞠通的《温病条辨》。不瞒你说,我祖上是左宗棠,我能搞到这东西,算不了什么能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心里头转的是另一层意思——左宗棠的名头,在这年头还是管用的。

白景琦再倔,对左文襄公也得客气三分。

那个年代过来的,但凡有点骨气的爷们儿,都会客气。

果然,白景琦的脸色变了一下,没接话,低头拆信封。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抽烟,看着白景琦把方子展开,从兜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凑近了看。

白景琦的表情变化很有意思。

先是不屑,嘴角往下撇着,那意思大概是“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货色”。

然后眉头皱起来了,嘴角不撇了,嘴唇开始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方子上的药材。

再然后,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老花镜往下滑了滑,他从镜片上方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又把眼镜推上去,重新看了一遍。

左向东没催他。

他知道白景琦在对比。白家的方子存在脑子里几十年了,哪味药、多少剂量、什么炮制方法,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现在拿左向东的方子跟脑子里的对比,多一味少一味、剂量增减、工艺调整,一眼就能看出来。

白景琦放下方子,摘了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说话。

左向东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往外冒,又生生咽回去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白景琦睁开眼睛,看着左向东。

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不服气,现在是不甘心。

“你多了一味药,”白景琦的声音有点涩,“还改了两味的剂量。炮制方法也不同。”

左向东弹了弹烟灰,“您再看看,多的是什么。”

“郁金。”

“郁金的功效是什么?”

“活血止痛,行气解郁,清心凉血。”

“安宫牛黄丸治的是什么?”

“热病,邪陷心包,高热惊厥,神昏谵语。”

白景琦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方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敲得不重,但节奏很快,像是在脑子里跑马。

左向东知道他在想什么。

行家过招,点到为止。

你不需要跟他解释太多,他自己就能想明白。

郁金这味药加进去,行气解郁、清心凉血,跟牛黄、犀角、麝香那些药配合起来,效果不是加法,是乘法。

白家的方子传了几代人,没人动过,没人改过,因为不敢动,不敢改。

祖宗的方子,动了就是大不敬。

但左向东没有这个包袱。

他只管效果。

白景琦盯着方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你这个方子,比我们白家的全。不全,是完善。不全的意思是我有缺损,完善的意思是你补上了缺损。”

左向东没否认。

白景琦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把方子叠好,没有还给左向东,也没有揣进自己兜里,就搁在桌上,用手掌压着。

“左部长,”白景琦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告诉我,你这个方子从哪儿来的?”

左向东看着他,心里头转了几个念头。

他能怎么说?

说从后世来的?

说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只要肯掏钱,就能弄到?白景琦能信吗?

信了能活活气死。

白家守了几代人的东西,这么简单就被买走了,那他们这几代人守了个什么?

左向东把烟掐灭在桌面上的一个空茶碗里,

“白七爷,我说了,祖上传的。您信也好,不信也罢,方子就在这儿,比我多什么、比我少什么,您自己心里有数。”

白景琦沉默了。

左向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白景琦,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白七爷,”他没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我跟您说个事儿。苏联,您知道吧。十月革命之后,列宁搞了个政策,叫‘新经济政策’。那时候苏联刚打完仗,穷得叮当响,跟咱们现在差不多。列宁说,要把那些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行业收归国有,但小的工商业,暂时不动,让他们做生意,让他们赚钱,等国家缓过这口气再说。”

他转过身,看着白景琦。“后来斯大林上台,搞了五年计划,把所有行业全部收归国有。工厂是国家的,矿山是国家的,铁路是国家的。私营企业要么合营,要么关张,没有第三条路。”

左向东走回来,重新坐下,看着白景琦的眼睛。

“我不是吓唬您。我是跟您说,这事儿他迟早要来。苏联走过的路,咱们大概率也要走。您主动走,跟被人推着走,那不是一个走法。”

白景琦没接话。

手里的核桃转得慢了,咔嗒,咔嗒,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