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和孙乾赶到沂水瀑布时,已经是申时,也就是下午四点左右。这个时间,曹操还在星夜赶路去劫持天子。
瀑布旁边只有一间孤零零的木屋,想来就是之前那个白发老头的住处。
关羽朝孙乾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去叩门。
孙乾却往后缩了半步,干笑着说那老头万一是鬼怪变的,一开门把自己拽进去就完了,还是将军亲自去妥当些。
关羽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便大步上前,抬手叩门。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后站着的正是之前那位白发老头。
他见到关羽时脸上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刻,笑着侧身将两人请进屋中,嘴里说道:
“将军,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时间不等人,我速速将这道考验安排给你,你速速完成,便能收服那只水诡,回到你大哥身边去了。”
关羽听得直发愣。自己连嘴都还没张,这老头倒把他肚子里的事摸得一清二楚。
还有他说的考验,难道跟酒淹七军有关?
关羽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自己的疑惑全盘倒了出来。那老头听完呵呵一笑,开口便是一句大实话:“将军,一切自有天意爷。”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往下说:
“酒淹七军,不过是你的武将技延伸出去的名字。你真正的武将技,原名叫做水淹七军。”
“学会了之后,你便拥有了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可以吞吐江河,抽江断水。”
关羽听得似懂非懂,忍不住问道:“敢问先生,这吞吐江河、抽江断水,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头笑道:“字面意思。任何液体,你都可以吸进肚子里,而且不占肚子的空间,想装多少就装多少,需要的时候一股脑全放出来。”
关羽眼睛一亮,连忙追问:“这么厉害?先生,那我该怎么学?”
见关羽急成这副模样,老头摆了摆手,不急不缓地说道:
“将军别急。想领悟这武将技,你得先过一道考验,名叫‘桶的考验’。”
“我这里有一只底下漏了洞的木桶,你用它装满水,就算完成了这道考验,之后你自然就明白什么叫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了。”
底下漏了洞的木桶,装满水?
关羽愣了好一会儿,皱着眉头反问道:“漏了洞的木桶怎么装水?先生,你莫不是拿洒家寻开心?”
老头也不恼,抬手指了指头顶那轮明晃晃的太阳,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桶装满了,你自然就懂了。”
说完他从屋里拎出一只木桶,桶底果然豁着五个拳头大小粗的窟窿,递给关羽之后便抄起双手站到一旁,不再多言。
关羽提着木桶走到瀑布边上,打满一桶水,刚提起来,水便顺着桶底的窟窿哗啦啦全漏光了,等他走到老头面前时,桶里一滴不剩。
他皱着眉把桶翻过来看了看那个窟窿,陷入了沉思。
忽然瞥见河边漂着几片宽大的荷叶,他灵机一动,摘了一片最大的叶子垫在桶底,把那窟窿严严实实地盖住。
这回抱起来果然只漏出去浅浅一层,桶里依旧是满的。
关羽哈哈一笑,下意识就想抬手去抚长髯装逼,可他双手都托在荷叶上,左手一松,木桶的左边顿时被水的压力冲开一道口子,整桶水哗地一下全泼在了他胸口。
关羽狼狈地站在原地,绿袍湿了一大片,他苦笑一声,也不气馁,重新打了一桶水,用荷叶托住桶底,胸膛紧紧抵着木桶,小心翼翼地往老头那边交差。
他自以为这次稳了,白胡子老头低头看了一眼,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
“将军,你的眼界还是太小了,眼睛里只有这一桶水。”
“你用荷叶堵住了窟窿,可你的双手一旦离开那片叶子,水就会立刻流光。”
“而且,你这么搞的话,日后施展水淹七军的时候身体根本动不了。”
“若只是存了少量的水倒还好,一口气就放光了,没什么大碍。”
“可要是存了满满一肚子江河之水,你正往外放的时候,哪个坏人绕到你身后欲行不轨,你可就在杰难逃了。”
“施法的时候你动不了,也不能中断,这些水会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不受控制地一泄而出。”
关羽听完只觉后背一阵恶寒,下意识就把手里的荷叶给扔了,拎着那只空桶沮丧地回到河边,对着瀑布坐下来,盯着桶底那个窟窿发呆。
望着关羽的背影,孙乾感慨道:
“先生,这对关将军来说太难了。他只是个武将,不是谋士,要完美完成这道考验,对他而言根本不可能。”
白胡子老头听了,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关将军最大的问题,我已经看出来了。”
“他总是喜欢抚髯装逼,这是他下意识对自身气势的塑造,也是他过往那些经历的影子。”
“在我眼里,关将军虽然一把年纪了,可骨子里还是像个孩子,总想得到别人的认可。”
“你要是不让他装逼,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所以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太容易掉进骄兵状态里。”
“等他什么时候愿意放下这只木桶,放下那颗装逼的心,他自然就懂了什么叫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
孙乾叹了口气,望着关羽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不可能。关将军的傲气我最清楚,他放不下。”
白胡子老头微微颔首,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只是淡淡道:
“不,还有一种情况。既能让他领悟水淹七军,也不会减他半分傲气。那就是天意。”
孙乾正琢磨这句话的意思,一股磅礴的气势忽然从河边扩散开来。
他瞳孔猛地一缩,不可思议地望了过去。
只见关羽将那只漏了洞的木桶轻轻放进河里,五指松开,任由它缓缓沉入河底。
那一刻,他好像也把什么东西从心里一并放了下去。
轰!
关羽猛地张开大口,整条沂河的水面骤然上升,一道粗壮的水柱拔河而起,直直灌入他的口中。
孙乾看得目瞪口呆,那水柱少说也有好几吨,却丝毫没有把关羽的肚子撑起来的迹象,反而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他喉咙里灌,仿佛他肚子里藏了一整个深不见底的洞。
白胡子老头抚着白须,笑着念道:
“此乃,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
念完之后,他却又轻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低声说了一句。
“可惜,可惜。关将军到底还是没能自己领悟。这样一来,刘使君身边,就真的连一个自己人都没有了,全是天意的傀儡。也不知这一切在不在天意爷的算计之内。”
这话声音极低,被瀑布的轰鸣盖了过去,连近在咫尺的孙乾也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