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月得到仙人收徒消息之后不到两个时辰,永宁城内的各大世家也陆续接到了飞鹰传书。
这些世家原本散落在幽州各郡县,永昌帝登基、苏明月掌控大夏之后。
他们嗅到了权力中枢的气息,纷纷将各自的家族宅邸搬迁到了永宁城内。
永宁城从一郡之地所变成了陪都,城墙翻新,街巷拓宽,城中最好的地段都被这些新迁入的世家瓜分殆尽。
后来那两千余名炼血境武者从无尽森林中逃出。
其中一部分人辗转回到故土,发现自己的家族早已搬到了永宁城内,就也留了下来。
这些武者与苏明月、苏永宁几番博弈之后,最终达成了一纸脆弱的协议。
共同驻守幽州。
一部分武者跟着苏永宁去驻守幽州各地。
另一部分则留在永宁城内,明面上是协助镇守陪都,暗地里则是各方势力互相牵制的棋子。
仙人收徒的消息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把这片本就暗流汹涌的水面砸得支离破碎。
没有人会将长生的机会拱手让给别人。
这是人的本性。
帝王长生,将军长生,谋士长生,三条路摆在明面上。
看似给了各方势力公平竞争的机会,可真正有机会问鼎这三张门票的,终究只是金字塔尖上那一小撮人。
那些炼血境武者,哪一个不是曾经雄踞一方的豪强?
哪一个不是在血池里被抽了不知多少年的血、靠着对命运的不甘和滔天的戾气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惜命,也比任何人都更渴望长生。
没有人愿意让别人摘了这颗桃子,没有人。
永宁城内某座宅邸的密室里,几个炼血境武者开始碰头,压低了声音商量对策。
有人主张立刻联络其他州的盟友,抢先一步出兵,以战功扬名。
有人则主张,即刻出兵抢占地盘,进一步逐鹿天下。
只是还没等他们商量出个所以然,门外的守卫又送来了一道密报。
永宁城西水库崩塌,万斤巨石破水而出,石面刻有八字谶语:日月当空,坤元合德。
密报在桌上摊开的那一刻,满座哗然。
你说你苏永宁想称帝的话,众人多少还能捏着鼻子认了。
苏永宁在幽州经营了大半辈子,北境边军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功劳、资历、人脉、威望,哪一样都摆在那里。
他要是想坐那个位置,虽说不至于让人心服口服,但至少也算名正言顺。
可你苏明月算什么东西?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娃,不好好找个门当户对的世家联姻,安安分分地相夫教子。
偏要舞刀弄枪、征战沙场,如今更是异想天开,妄图染指九五之位。
那块万斤巨石上的八个大字,字字都在替苏明月铺路。
日月当空是“明”,坤元合德是“女主天下”。
这哪是什么天降祥瑞,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表演。
用屁股想也能知道,这是苏明月在给自己称帝制造舆论。
是谁给她的勇气?
在场的武者们越想越气,有人拍案而起,将桌上的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这永宁城是所有人的永宁城,当初大家答应留在城中共同驻守。
是看在苏家的面子上,是看在你苏永宁在幽州经营多年的份上。
你苏明月不过是替你父亲代掌了一段时间兵权,如今老侯爷都回来了,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幽州之主了?
不给各家打个招呼,不跟大家坐下来商量,就直接搞出这种天降祥瑞的鬼把戏,把永宁城内各大家族当成了什么?
当夜,留在永宁城内的三十余名炼血境武者开始互相串联。
信使策马穿梭于各大宅邸之间,密信在灯火昏暗的书房里传阅。
一群往日在战场上互为仇敌、在朝堂上互相攻讦的老冤家们,现在竟然意见出奇地统一,很快就达成了一致。
他们要当面问问苏明月,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真要翻脸,他们虽然清楚幽州军的术法大军不是好惹。
但他们这些人并不缺少匹夫之勇,舍得一身剐,将她拉下马的勇气。
不过这也是最坏的打算,现在还没到那个程度。
不过也不能就这样饶了苏明月,至少要逼她给个说法,让她知道,这永宁城不是她苏明月一个人的。
他们相互之间争吵了半夜,争的是谁打头阵、谁负责施压、谁在一旁策应,但没有人对这个决议本身提出任何异议。
次日一早,天色未明。
三十余名炼血境武者从各自的府邸出发。
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带着几名心腹亲兵,有的只身一人。
他们在侯府门前的长街上汇合,黑压压地站成一片。
没有旗帜,没有仪仗,没有人说话。
三十余道凝实的目光沉默地穿透晨雾,盯在侯府紧闭的朱漆大门上。
盯在那两排沉默矗立的石狮子上,盯在门楣上那块字迹斑驳的鎏金匾额上。
最前面的是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负手而立。
枯瘦的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他身后三十余人的呼吸声在晨雾中凝成一片极低极沉的嗡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响起。
由远及近,踏碎了侯府门前僵持的沉默。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正策马穿过晨雾。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黑甲上还沾着淡淡的程露。
来人正是日夜兼程从北境赶回来的永宁侯苏永宁。
苏永宁将马缰扔给身后的亲兵,大步流星地朝人群走来。
他的目光从侯府门前黑压压的人群脸上逐一扫过,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人他全都认识,有些是他当年在北境并肩作战的老袍泽,有些是曾在这幽州土地上与他明争暗斗的宿敌。
有些则是他从血池牢笼中逃出来后一路同行、互相扶持着走出无尽森林的患难之交。
三十多个炼血境武者,三十多张熟悉的面孔,此刻全都堵在他苏家的大门口,面色不善,气势汹汹。
“诸位,”苏永宁在人群前站定,抱拳拱手,声音沉稳如磐石。
“敢问诸位在我侯府之外聚集,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