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在不远处找了个山洞,将就着歇了一夜。
要不是还不习惯晚上黑灯瞎火的在荒山野岭蹦跶,周明都不想休息。
第二日天还没亮,他就从山洞中起身,继续沿着山脉向西一寸一寸地摸索。
日升月落,风来雨去,周明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飞一段,落下来,伸脚探进罡风区,被吹回来,记下位置,再飞一段。
带来的干粮早就吃完了,好在山林中野果野兽溪鱼取之不竭,倒也不愁吃喝。
也就是他,要是被其他修仙者看到,一个元婴期的大佬天天啃凡人的干粮,指不定会被笑死。
一连探索了半个多月。
山脉依旧在他脚下沉默地延伸,青黑色的山脊线像是没有尽头一样向西无限铺展。
罡风区依旧犹如铁壁,每一次试探的结果都一模一样。
周明站在一处突出的山崖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和云海翻涌。
头顶是漠然高悬的烈日,身前是那道无形无影却坚不可摧的罡风幕墙。
有那么一瞬间,周明甚至觉得自己可能会在这道山脉上耗上一辈子。
摇了摇头将杂念抛开,周明继续向前探索。
这天正午,照例悬在山脊上空,将一只脚探进罡风区,法力护盾被罡风撞得一阵嗡鸣,脚又被弹了回来。
周明收回脚,正要继续往西挪一段,识海中却忽然感应到了动静。
五十多公里外,山脉边缘靠近密林的一处深谷中,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肩上扛着一头体型庞大的不知名野兽,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山谷深处奔去。
周明一看到有人出没,也顾不上再试探罡风了,法力一催,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贴着山脊线向西掠去。
一边飞行,一边将神识牢牢锁在那道人影身上。
山谷的入口极为隐蔽,两侧山壁几乎合拢,只留一道仅容两三人侧身通过的裂隙。
扛着野兽的人影闪进裂隙,沿着蜿蜒狭窄的谷道跑了约莫半刻钟,眼前就豁然开朗了。
周明的神识也跟着这道人影,看清了山谷内部的景象。
看到山谷内部的情形,周明猛然的顿住了。
山谷内部极其开阔,四面高山合围,仰头只能望见一小片被削成椭圆形的灰白天幕。
谷底地势平坦,人工开凿过的痕迹随处可见。
山壁上凿出了一排排整齐的洞窟,谷底中央砌着一座不大却线条冷峻的石殿。
石殿周围散落着数十间简陋的石屋。
而整座山谷中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铁笼。
每一个铁笼都有丈余见方,铁栏粗如成人手臂,栏上锈迹斑斑,笼底铺着干草,干草上坐着人。
两千多人,全部被粗壮的锁链锁住脚踝,锁链的另一头深深钉入地下,穿透土层,汇聚到山谷正中央的地底深处。
两千多根锁链在地底盘根错节,全部通向同一个地方。
一座血池。
血池约有数丈见方,池中翻涌着浓稠的暗红色液体。
液体并不是静止的死水,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在缓缓蠕动着。
表面不时鼓起拳头大的气泡,气泡破裂时溢出一缕猩红色的雾气,随即又被池水重新吸回去。
整座血池散发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血之力,那种气息不是法力,不是灵气,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从活人身上硬生生抽取出来的生命精华。
血池正中央,盘膝坐着一个修士。
那人看上去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面皮白净,蓄着三缕长须,身上穿着一件绣着青色云纹的锦袍。
袍料在血池的暗红映衬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双目紧闭,双手结印搁在膝上,周身缭绕着一层淡淡的青芒,
血池中的气血之力顺着那层青芒源源不断地被他吸入体内。
金丹期,这是一名金丹期修士。
血池的外围,五名筑基期修士同样盘膝而坐。
他们不敢靠近血池核心,只敢在边缘吸收从血池中溢散出来的稀薄气血。
再往外就是山谷之中了,二十来个炼气期修士放散在山谷中。
他们有的扛着刚猎来的巨大野兽从谷外回来。
有的在石屋里生火烹饪,将大块大块的兽肉烤熟或煮烂,然后用木盘端到铁笼前,从栏杆缝隙里递进去。
被囚禁在铁笼中的两千多人便伸出苍白枯瘦的手,接过食物,麻木地往嘴里塞。
这两千多人的状态很差。
他们个个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得能看见血丝。
身量倒是高大健壮,骨架宽厚,肌肉线条还隐隐可见,显然在被囚禁之前个个都是气血旺盛的壮汉。
可他们就像是一群被放了血的牲口,每一次进食之后脸色稍稍恢复些许血色,过不了多久便又重新萎靡下去。
苍白和虚弱再度从身体里渗出来。
然后继续进食,继续被抽取气血,周而复始,无限循环。
他们显然就是这座血池的燃料。
就在这时,周明的神识扫到了一道让他有些意外的身影。
那个蜷缩在一处靠角落的铁笼里、双手捧着半块兽肉正咀嚼的人。
竟然是永宁侯苏永宁。
他蜷缩在铁笼中,脸上多了一道从额角斜贯至下颌的狰狞刀疤。
嘴唇因长期失血而苍白如纸,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
但那五官,那身形,那即便被折磨成这样还咬着牙一口一口往下吞兽肉的不屈眼神。
周明很熟悉,他就是苏永宁,错不了。
他不是死在野狼坡了吗?
当初苏明月亲口给他说过,二十万北境边军在野狼坡被众生教围困。
宇文朔和赵崇渊封死了粮道和退路,侯爷及二十万幽州边军尽数战死在了野狼坡。
苏明月当初回幽州的时候,周明听说他们还在那里呆了一天,为边军收尸,祭祀了苏永宁及二万将士。
可眼前这个蜷缩在铁笼里为血池供血的人,分明就是永宁侯本人啊。
他没有死,或者说,他没有死在野狼坡。
他是怎么从沧州到了这里?又是怎么落到了这些人手里的?
周明强压下心头的疑惑,没有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