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周明一眼,那双丹凤眼里方才的震惊已经转化为一种极其明亮的光芒,亮得几乎有些灼人。
周明见过这种眼神,当初在演武场之上讲女帝的故事时,眼底也是这样的光。
一行人穿过游廊,来到海棠苑的小演武场。
这个演武场周明太熟悉了,竹林还是一样的竹林,小马扎还搁在老槐树底下,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排列得整整齐齐。
几个月前的早晨在这里他被冬梅操练得死去活来,蹲完马步打猴拳,打完猴拳再蹲马步,最后被两个侍卫架着胳膊抬回屋去。
如今站在同一个演武场上,感觉却已截然不同了。
苏明月在演武场正中央站定,转过身来,目光明亮得有些吓人,看着周明急切地说道:
“来,把你研究出的术法一一施展出来。”
周明也没有推脱。
他走到演武场中央,站在苏明月和四个大丫鬟面前,抬起右手,指尖向上一挑。
一颗拳头大小、通体红色的浑圆火球无声地浮现在他掌心上方。
火球缓缓旋转,中心是刺目的炽白,外焰是幽深的红光,将整个演武场照得忽明忽暗。
周明随手一挥,火球化作一道流光射向十丈外的围墙,轰然炸开,围墙上被炸出一个脸盆大的焦黑凹陷。
然后是水龙术。
周明指尖一转,空气中凭空凝聚出一条三尺来长、通体晶莹的水龙,绕着他的手臂盘旋了两圈。
随着他手指向前一指,水龙化作一道水箭激射而出,将土墙上还在冒烟的焦痕浇得嗤嗤作响。
接着是土墙术,他单膝跪地一掌拍在地面上,一道齐腰高的土墙从泥地中轰然拔起。
墙体密实坚硬,他让冬梅用剑全力劈了一下,剑刃崩了个豁口,土墙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剑痕。
然后是风刃术、冰针术、荆棘术、轻身术、灵力护盾。
他将自己在武英殿拆解简化过的所有术法一一施展了一遍。
每一样都刻意放慢了施法速度,让在场的人能看清法力的运转路径和手诀的每一个细节。
最后他收了手,拍了拍掌心的泥土,转身看向苏明月。
苏明月站在演武场中央,竹林间漏下的月光洒在她月白色的褙子上,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她的眼睛依旧亮得吓人,但此刻那光芒不再是震惊,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消化刚才看到的每一个术法。
然后将目光从土墙上的焦痕上缓缓收回,落在周明脸上,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这些术法,可能传授给他人?”
“能,”周明点了点头,认真地答道。
“这些术法修炼起来门槛很低,只要诵读《渡世经》生出法力,就都能施展出来。”
苏明月听完周明的话,当即转向冬梅:“冬梅,你试着学学。”
冬梅也不含糊。
她大步走到周明面前,双手抱臂,歪着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几个月前还被自己按在泥地上蹲马步的厨房管事。
之前也是在这个演武场上,她翘着二郎腿坐在小马扎上擦着短剑。
剑鞘一下一下敲在周明的后腰、膝盖和肩胛骨上,把他在猴拳和马步之间来回折腾得半死不活,最后还要让两个侍卫把他架回去。
现在却反过来,她要跟着周明学习术法。
她看着周明的眼睛,那张清秀的脸上表情古里古怪的,嘴角往下压着,眼角却微微上扬。
像是想怼他两句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口,最后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来吧,周大管事,让我看看你教人的本事有没有你讲故事的本事大。”
冬梅的天赋比周明预想的要好。
他将火球术拆解成最简单的三个步骤:凝聚法力、以意念引导包裹压缩、释放。
反复演示了十来遍,每一遍都放慢动作,让冬梅看清法力在掌心流转的路径。
冬梅一开始死活摸不着门道,手掌摊开,憋得满脸通红,掌心里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微光闪了闪就灭了。
她咬着牙又试了几次,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短发黏在脸颊上,嘴里已经开始嘟囔着骂骂咧咧。
“别用蛮力,”
周明站在她身侧,语气不急不缓。
“术法不是打拳,不是你攥紧拳头就能逼出来的。”
“你把意念集中在掌心正中央,想象那里有一盏灯,你要做的不是去推它,而是去点亮它。”
冬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眉头紧锁。
片刻之后,她重新摊开手掌。
一缕极细极小的紫金色火苗无声地浮现在她掌心上方。
那火苗只有烛火大小,颤颤巍巍地跳动着,映在她瞪大的瞳孔里,像是两团小小的星星。
苏明月站在演武场边上,看到冬梅掌心里那缕微弱的火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她胸膛深处缓缓吐出来,在北境寒夜里凝成了一道细细的白雾。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看着那缕火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手示意周明停下来。
“先到这里。”她转过身,朝正厅方向走去,“回厅里说。”
一行人重新回到海棠苑正厅。
丫鬟们将茶盏重新摆上,烛火挑亮了几分。
苏明月坐在主位上,没有再端茶,也没有再绕弯子,而是直直地看向周明,目光里带着一种极其郑重的审度。
“这些术法若是传授给军中士卒,需要多长时间?能不能像《渡世经》一样大规模铺开?”
周明坐在下首,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
“可以大规模的铺开,但是必须是修炼了《渡世经》成功生出法力的人。”
“至于时间,像冬梅姐这样当面教授,快则一两天,慢则三五天,总能搓出第一个火球。”
周明顿了顿,对上苏明月的目光,点了点头,“想大规模的铺开也不难。”
“我可以把每一种术法的施法步骤拆解成最简单的口诀和手势,编成操典,让教官按操典教。”
“普通士卒虽然不如冬梅姐天赋好,但架不住人多,十个人里有一个先学会,就能带会其余九个。”
苏明月没有说话,搭在扶手上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
周明认识她这么久了,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她在飞快地思考。
沉默了好一会儿,苏明月才开口。
她抬起眼来看着周明,语气平静却郑重:
“好。明日开始,我会从亲军中挑选一批忠诚可靠、天赋尚可的士卒,先由你亲自教授。”
“等这批人学成之后,再由他们分赴各军担任教官。”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更沉了,“周明,这些术法对我而言,比百万大军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