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周明再次升上夜空。
夜风从北境的方向吹来，干冷而凛冽，将周明藏青色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行宫的灯火在脚下越来越小，渐渐化作棋盘上几颗零星的碎子，最终被浓黑的夜色完全吞没。
周明悬停在云层之上，将神识全力铺开。
顺宁城围攻、云州收尾，苏明月的每一场战争都伴随着因果链的大面积断裂。
随之而来的法力洪流一次次冲刷着周明的元婴。
如今他的神识范围已经从元婴初成时的四十公里扩展到了五十多公里了。
方圆五十公里，整整一百里的范围，山峦、河流、村落、城池，一切都在周明的感知之中纤毫毕现。
昨晚周明回去之后又想了想，只一个天降凤凰，还不够，必须再加点其他的。
他就又想到了前世历史上武则天称帝前在洛水中发现的瑞石原文。
这是最经典的案例，根据历史文献记载，当时的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
所以周明也想要找一块石头。
不能是普通的石头。
要够大，够沉，够震慑人心。
最少也要万斤之上。
普通人扛不动，一般器械搬不动，就算是世间最强壮的武者也没办法移动分毫的巨石。
只有这种超出人力极限的巨石，才能让所有人相信它不是被人搬来的，而是从天而降的。
以周明现在元婴期的修为，扛起一块数万斤的巨石和扛起一块百来斤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周明在夜空中缓缓飞行，神识如一张无形的巨网铺展在身下的大地上。
山脉的轮廓在神识中浮现，一座又一座，掠过榆阳郡周边的群山，扫过西山的余脉，又沿着无定河的支流一路向南。
他看到不少巨石。
有的嵌在悬崖边，有的半埋在河床里，有的孤零零地立在荒坡上。
但要么不够大，要么形状不够浑圆，要么就是石头的质地有问题。
找了半夜，飞了两三百公里，终于在距离榆阳郡三百多公里外的一处深山中找到了一块让他满意的石头。
那石头静静地矗立在一座山谷的正中央。
四面青山环抱，山壁上爬满了虬结的老藤，谷底有一条干涸的溪道，卵石铺底。
石头就立在溪道尽头，整体浑圆，像一颗被天神遗落在山谷中的巨卵。
石面光滑，常年被雨水冲刷得不染纤尘，月光照在上面泛起一层青幽幽的微光。
周明降落在石头旁边，用手掌拍了拍石面，触手冰凉如铁。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块巨石少说也有好几万斤。
周明没有立刻动手搬运，而是先将体内法力涌出，紫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溢出，沿着石面蔓延开来，将整块巨石层层包裹。
万斤巨石被法力裹住之后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极低沉的嗡鸣。
周明深吸一口气，神识与法力同时发力，低喝一声。
“起”
万斤巨石缓缓从地面飘了起来。
溪道里的卵石被法力余波震得簌簌发抖，石下的泥土被连根拔起，露出一个深达数尺的大坑。
几万斤的石头悬在他面前半空中，月光透过石身周围的紫金色光晕，在地面上投出一个巨大的阴影。
周明又缓缓将巨石放回原位。
现在还不能就这么搬走，字还没刻呢。
周明放出飞剑，乌黑无光的剑刃在月光下只留下一道极淡的残影。
他悬浮在巨石正前方，以神念驾驭飞剑为笔，在浑圆的石面上刻了下去。
剑锋切入石面时发出清脆的凿击声，石屑簌簌而下。
周明刻得不快，每一笔都极沉极稳，剑锋过处石面应声而开，字痕深达数寸。
片刻工夫，八个大字就深深刻在了石头之上。
日月当空，坤元合德。
周明收剑入怀，悬在半空中端详这八个字。
“日月”为明，直接点出苏明月的名字，却又不说破，日月凌空本是天文异象，天然自带三分神秘。
“坤元”取自《易经》坤卦彖辞“至哉坤元，万物资生”。
坤为地为母为柔顺之德，而“合德”则暗合天人感应的古老逻辑。
王者之兴必有天德与之相应，日月悬于坤元之上，就是天地共鉴、阴阳合德的征兆。
不需要再多刻一个字，意思已经到了。
日后自有精于谶纬之学的大儒替他逐字拆解。
周明将字刻好之后，用法力重新包裹住巨石。
这一次不再犹豫，整个人化作一道紫金色的流光，带着万斤巨石朝榆阳郡的方向飞去。
巨石在夜空中无声地穿行，被法力裹挟着掠过山峰与河流，月光将石面上那八个大字照得忽明忽暗。
榆阳郡西面有一处偏僻的山沟，沟底散落着几十户人家，是个不起眼的小村落。
山沟上方横着一座水坝，也不知道是哪个年代修建的，有些年久失修却还蓄着满满一库水。
周明选中了这里，水坝中央，是最理想的放置点。
等到水坝放水的那一天，水位下降，巨石就会从水中缓缓露出，被所有人亲眼看见。
一枚万斤巨石凭空出现在水坝中央，那可不是人力可以运到那里的。
除了天降，再没有其他可以解释的了。
周明将巨石缓缓降入水中。
水面被法力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水花向四周翻涌，在夜色中发出沉闷的水响。
周明控制着下降的速度，让巨石轻轻触到水坝底部的淤泥，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
几万斤的浑圆巨石稳稳地沉入水底，石面上那八个大字被浑浊的库水淹没。
只在水面上留下几圈缓缓扩散的涟漪，片刻之后涟漪也消散了。
水面再次恢复了平静，月光重新铺满水坝，和之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明在水坝上空悬停了一会儿，将方圆数里扫了一遍。
没有惊扰到任何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水坝里的鱼群被惊了一阵，已经开始重新聚拢，在巨石周围茫然地游来游去。
点了点头，周明转身升入云层。
回到武英殿，天边已经隐隐泛白。
他悄无声息地落进后殿，回到房间盘膝坐下，将今晚的行动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凤凰祥瑞藏在了西山的山洞里，巨石谶碑沉在了水坝底下。
现在就差祥瑞现世的时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