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已经不是第一次挑衅他的威严了,从上次在永宁门当着他的面带走苏慕白。
到把他拟定的封赏名单全盘换成苏明月的人。
再到今天当堂把一头鹿牵上太和殿。
一个小小家奴,竟敢在他面前放肆到这个地步。
周明迎着他暴怒的目光,不急不缓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大殿一侧,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满朝文武,朗声说道:
“陛下既然不信微臣的话,那这样吧。”
”请诸位大人一起做个见证。”说着周明朝着文武百官拱了拱手。
“诸位大人看看这殿上之物,是鹿,还是马。”
“认为这是马的,请站到我这一侧。认为这是鹿的,请站到我对面。”
殿内又是一阵死寂。
然后,文臣队列里动了。
先是陈郎中捋了捋胡须,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第一个走到了周明身边。
然后是礼部的新任尚书,然后是工部的侍郎,一个,两个,十个,三十个。
文臣武将们像是被同一根绳子牵着,低着头,脚下无声,鱼贯走到了周明身侧。
不过短短片刻工夫,周明身边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整个太和殿右侧被挤得满满当当。
而周明对面的那一侧,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苏明礼愣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脸上一片茫然,脚下动了两步又停了,不知自己该站哪。
最终他被旁边一个老将拉住了袖子,拽回了人群里。
周明一个人站在满朝文武的最前方,面对着空荡荡的对面,从容转身。
他重新正对着龙椅上的永昌帝,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语气平和得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一样:
“陛下,这回您相信这是马了吧。了?!”
永昌帝站在那里,目光从大殿右侧黑压压的人群扫到左侧空无一人的金砖地面。
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回,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碾碎了。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那头鹿蹄子不安地蹭在地上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坐回了龙椅上,坐在龙椅边缘,没有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
他看着下面那群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文武百官。
又看了看站在群臣最前方那个尖嘴猴腮、从容不迫的厨房管事,忽然发现一切都好像没什么意思了。
他没有再看那头鹿,也没有再看那些大臣,只是缓缓地扭过头,向着大殿侧边的某个空无一人的方向,低低地应了一声:
“你说是马就是马吧。”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另一只手朝众人随意地摆了摆,语调疲乏得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不再带有任何情绪:
“朕乏了。退朝吧。”
说完便从龙椅上踉跄着站起身,也不等众人叩拜,失魂落魄地转过身。
明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面,背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太和殿屏风后面的暗影里。
苏明礼站在原地,看着永昌帝那道明黄色的背影踉跄着消失在侧殿帷幕后面。
又转过头来看了看周明,再看了看殿内那些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文武百官。
他不傻,虽然他平时不爱动脑子,可刚才那一幕。
周明指着一头鹿说是马,满殿朝臣没有一个站出来反驳,全部齐刷刷站到了周明身后。
这意味着什么,他看懂了。
但看懂归看懂,气愤,还是挡不住的气愤。
永昌帝答应他的事情还没在朝堂上提出来呢,就被周明这一出“指鹿为马”给搅和了。
他大步走到周明面前,扇子往他胸口一指,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周明!陛下已经答应让我做榆阳郡的郡守了!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把陛下气得都忘了说这事儿了!”
周明低头看了看那把戳在自己胸口的扇子,又看了看苏明礼那张因为气愤而涨得微微泛红的脸,微微一笑,拱手道:
“大少爷,您现在不就是榆阳郡的郡守了吗?”
苏明礼被这句话给说懵了,扇子悬在半空中,嘴巴张了张,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这……这陛下还没有下旨呢!这这这不算!”
周明没有跟他争辩,而是朝侧殿门口那个小太监招了招手。
小太监一溜小跑过来,弯腰候命。
周明微微低下头,语气随意得吩咐道:“去陛下那里给大少爷请道圣旨,就说大少爷想做榆阳郡的郡守。去吧。”
小太监连头都不敢抬,应了一声“是”,转身便朝侧殿快步跑去,脚步细碎而急促,在空荡荡的太和殿里回荡了好一阵。
苏明礼还沉浸在刚才的恼怒中,周明已经朝他身上的官袍努了努下巴。
苏明礼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
自己身上穿的这件暗红色官袍,是今天出门前在府里换上的。
当时他还对着铜镜臭美了好一会儿,觉得这颜色比水红锦袍显稳重,穿上之后颇有几分他爹当年的风采。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平稳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郡守大人。”
苏明礼扭过头,便看见陈老郎中正站在他旁边,微微躬身,双手抱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恭敬。
老头子的语气认真得无可挑剔,像是在向一位已经上任多年的上官行礼:
“郡守大人,郡守府那边已经收拾完毕了,您看您什么时候上任?下官好安排车马仪仗。”
苏明礼的眼睛顿时亮了。
郡守府,他的郡守府。
他差点脱口而出“现在就去”,话都到嘴边了,又猛地想起来什么,硬生生把脚钉在了原地。
他咳了一声,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把下巴微微扬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迫不及待:
“等等,等圣旨拿上再走。”
周明没有再理会他。
转过身,施施然地朝太和殿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藏青色的官袍衣摆拂过金砖地面,晨光从敞开的殿门外迎面打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站在太和殿门口,周明抬头看了看天。
晨光正好,万里无云,行宫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会被记下来。
指鹿为马。
架空天子。
满殿朝臣唯他马首是瞻,史书上必定会给他狠狠地记上一笔。
后人写到他周明,怕是得用上“权奸”“佞臣”这样的字眼。
不过,那又如何。
史书未必有他周明活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