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将探入御花园的神识缓缓收回,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凉茶,靠在椅背上思虑起来。
永昌帝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位少年天子在苏明月面前碰了钉子。
在他周明面前也碰了钉子。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听他的,连太监宫女都使唤不动,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
把苏明礼拉出来,表面上是给这位纨绔表弟画大饼,骨子里却是在试探。
看看这满朝文武,到底是向着周明这个外人,还是向着侯府的嫡系大少爷。
无论向着谁,永昌帝都不会输:群臣若倒向苏明礼,他就能借苏明礼之手慢慢撬动苏明月的根基。
群臣若还是向着周明,他也没什么损失,不过是多了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苏明礼而已。
不过周明并不打算给他这个试探的机会。
苏明礼不是想当官吗,那就让他当。
郡守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为了方便调度榆阳郡的军政要务临时安在周明头上的。
如今榆阳郡的运转已经步入正轨,有陈郎中那个老臣盯着,日常政务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更何况他现在的神识足以覆盖方圆四十公里。
整座榆阳郡城连同周边镇子都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内。
真要出了什么纰漏,他随时都可以补救。
至于守卫皇宫。
这位大少爷还是别想了,以他那点脑容量,被永昌帝卖了估计还在替人家数钱。
让他当个郡守,给他找点正事做,省得他成天跟永昌帝凑在一起斗蛐蛐。
时间久了,万一真被永昌帝忽悠出个什么乱子来,最后擦屁股的还是他周明。
不过,也不能就这么轻饶了永昌帝。
这几天他又是摔东西又是密谋夺权的,折腾得够欢实,得给他一点教训,让他知道这行宫里的天到底姓什么。
思虑了一会儿,周明眼睛一转,有了主意。
他招手叫来几个禁军校尉,在他们耳边低语了一番。
几个校尉听完之后面面相觑,脸上一副“这能行吗”的表情,但谁也没敢多问,抱拳领命便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大早,沉寂了好几天的太和殿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永昌帝破天荒地主动传旨要上早朝。
几天没上朝,他似乎重新拾起了一份兴致,换上簇新的明黄衮冕,平天冠上的旒珠擦得锃亮,早早就端坐在了龙椅之上。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行礼如仪。
苏明礼也破天荒地站在了武官队列的前排。
一身簇新的武官朝服,腰间挂着块新配的玉带,下巴微微扬起,俨然一副“本少爷今儿开始正经上朝了”的架势。
永昌帝端坐在龙椅上,手搭在龙椅扶手上,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群臣,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挑了挑。
他准备开口了。
他准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他将任命苏明礼为榆阳郡郡守兼皇宫禁军统领。
这道任命一旦出口,满朝文武的反应就能让他看清很多东西。
然而他的嘴还没张开,站在文官队列最后方的周明就抢先一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的说道:
“陛下,昨日宫外送来了一批汗血宝马。”
“臣观其品相,毛色赤红如血,四蹄踏雪,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好马,与陛下正好相配。”
“臣已命人牵至殿外,陛下要不要一睹其风采?”
永昌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头堵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端详着周明的脸,想从这个胆大包天的家奴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可周明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一副恭恭敬敬等着回话的模样。
永昌帝思索片刻,觉得看一匹马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就开口道:
“那就让人牵上来吧,让朕好好看看你所说的百年难得一遇的汗血宝马。”
周明转身朝殿外的禁军招了招手,又侧过头,朝永昌帝的方向极快地扫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一点恭敬,只有一种看好戏般的戏谑。
可惜永昌帝坐得太远,没能看清。
片刻之后,一名禁军从殿外走了进来,手里牵着一头鹿。
那鹿是头成年雄鹿,头顶一对分叉的大角,皮毛灰褐,四条腿又细又长,蹄子踩在太和殿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哒哒作响。
被殿内两侧密密麻麻的朝臣和太监吓得浑身发抖,眼珠子左右乱转,尾巴紧紧夹在屁股后头。
牵鹿的禁军面无表情,一路把它牵到了大殿正中央,站在满朝文武的目光聚焦之处,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陛下,汗血宝马已带到。”
太和殿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不知是谁极轻极快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又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戛然而止。
几个站在后排的大臣把头低得几乎埋进了胸口,肩膀在微微发抖。
文武百官们面面相觑,有年纪大的老臣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看错之后,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极为精彩。
永昌帝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不是比喻,是肉眼可见地一层一层沉了下来,从正常的肤色到铁青只用了短短几息。
他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攥得发青,胸口的龙袍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怒喝一声,震得太和殿的雕花穹顶嗡嗡作响,目光直逼周明:
“这分明就是一头鹿,哪来的百年难得一遇的汗血宝马?你这分明是在哄骗朕,你这…这是欺君罔上!”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所有人都把头低了下去,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任何声响。
周明听完永昌帝的怒喝,并没有生气,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把双手往身前一拢,慢悠悠地转过身来正对着龙椅上的永昌帝。
又慢悠悠地又看了一眼那头还在发抖的鹿,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向永昌帝。
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小辈讲道理:
“陛下这是连日劳累过度,看花了眼了吧?这哪是鹿?您仔细看。”
“这毛色赤红,这四蹄矫健,这分明就是一匹汗血宝马。”
永昌帝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袖子甩得哗啦作响,声音都气劈了叉:
“你当朕是睁眼瞎,连鹿和马都分不清楚吗?”
他指着周明的手指在剧烈地发抖,青筋一根根地从手背上凸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