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太和殿上,永昌帝端坐在龙椅之上。
他还穿着昨天那身明黄色的衮冕,平天冠的旒珠在他面前轻轻晃动,在大殿两侧香炉袅袅升起的青烟之中,遮住了他眼底的每一丝情绪。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乌泱泱地跪了一地,这些都是新朝还没来得及封赏之人,都在大小姐的名单之上。
满殿上下,却唯独不见国公爷苏慕白。
走完了上朝的流程,永昌帝说起封赏的事情,说已初步拟定了方案。
他做了个手势,旁边侍立的太监就展开一卷黄绫圣旨,开始宣读。
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在太和殿的穹顶下嗡嗡地回荡,把一个个官职、一个个名字清晰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永昌帝的脸色,从太监念出第一个名字开始,就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这个名单和他昨天下午在乾元殿与苏慕白讨论出来的那份,没有一个是重合的。
三公九卿、六部尚书、各寺正卿,直到各郡郡守、各军统帅,全部都是他不认识的名字。
每一道任命都像是提前刻好的印章,“砰”地一声拍在他面前的御案上,不需要他的朱笔,不需要他的认可,甚至不需要他的点头。
太监念完之后,满殿文武齐齐跪倒,高呼陛下圣明。
几十个人的声音凑在一起,震得太和殿的雕花窗棂都在微微发颤。
永昌帝坐在龙椅上,平天冠的旒珠挡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沉默了许久,然后他挥了挥手,退朝。
他黑着脸走回乾元殿。
龙案上摆着的笔墨纸砚被他一把全扫到了地上,砚台里的朱砂泼在青石地面上,溅开一片刺目的红。
几个小太监吓得跪在地上直哆嗦,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就在这时,周明从殿外踱步走了进来。
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看了看地上摔得七零八落的狼藉,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
“陛下何事如此生气?”
周明的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几分和气的笑意,像是在问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为什么摔东西。
永昌帝猛地转过身来。
他没有苏慕白的城府,也没有苏明月的冷静。
手指发着颤的指着周明,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咬牙切齿的说道:
“是你……是你!”
“陛下何必动怒呢。”
周明把地上的砚台弯腰捡了起来,拿袖子擦了擦,搁回龙案上。
他直起腰来,对上永昌帝那双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睛,语气平稳得说道:
“陛下,您只需要坐好您的龙椅,这天下就还是您的。”
“大小姐说了,让陛下不用心忧,她会为您守好这天下的。”
“陛下只需在行宫里安安稳稳地住着,那这天下就是太平的,您就可万事无忧了。”
说完,周明没有再理会永昌帝,转身向外走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乾元殿里重新归于寂静。
只剩下几个小太监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收拾满地的碎瓷片,一边收拾,一边嘴角挂着讥笑。
永昌帝在龙案后面站了许久。
身上那件明黄色的衮冕沉甸甸地压在他肩头,平天冠的旒珠在他额前轻轻晃动,每一颗珠子都在嘲笑他。
“来人。”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一个正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的小太监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把这些狗奴才给朕拖出去,砍了!”
小太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捡地上的碎瓷片。
殿里其他人也没有任何反应。
一个老太监从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永昌帝一眼,又缩回去了。
殿外的禁军站得笔直,盔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纹丝不动,像是完全没有听见殿内的动静。
永昌帝瞪大了眼睛,眼眶里还残留着刚才对周明发怒时泛起的红血丝,嘴角肌肉抽动了几下,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短促的笑。
他重新坐回龙椅上,平天冠被他一把扯下来扔在龙案上,旒珠磕在砚台上发出一阵凌乱的脆响。
“好。很好。”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合上了嘴,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乾元殿里安静得只剩下扫帚划过金砖地面的沙沙声。
苏永信站在永宁门前,已经等了好几个个时辰了。
他是今儿一大早从侯府赶过来的,穿了件簇新的紫色绸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带,下颌微微扬起,眉宇间带着几分苏家人特有的倨傲。
昨天苏慕白进了行宫之后就再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他在侯府里等到半夜,派了好几拨人去打听,全都吃了闭门羹。
今天一早他又来了,早朝散了他也没等到传召的圣旨,封赏名单上更是连他的名字都没提过。
他越想越急,越急越气,最后干脆往永宁门前一站,对着守门的禁军高声叫道:
“我要见陛下!你们进去通传一声,就说他亲舅舅在门外等他召见!”
若是换了一般人,断然不敢在行宫门口如此叫嚣,可苏永信不一样。
他是永昌帝的亲舅舅,是苏慕白的长子,更是苏家在青州一路护送陛下逃亡北上的功臣。
在他看来,陛下能够登基,靠的全是苏家鼎力相助,而他作为苏家的嫡长子,六部侍郎里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这可是父亲亲口应允过的,他要问个明白,这圣旨为何迟迟不来。
守门的禁军面无表情,对他不理不睬。
苏永信怒气更盛,上前一步就要推开禁军往里闯。
门洞两侧又闪出数名禁军,手中长矛“唰”地交叉架在他胸前。
苏永信涨红了脸:“你们敢拦我?我是苏永信!是陛下的亲舅舅!你们这帮…”
他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周明没有亲自出面,他只是从永宁门内侧的廊檐下路过,朝禁军校尉招了招手。
校尉快步趋前,周明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校尉面无表情地抱拳,转身带了两个禁军走上前,对苏永信冷冷说道:
“苏大人,请随我等进去。”
苏永信以为终于有人肯领他去见陛下了,整了整衣襟,冷哼一声,昂首跟着校尉往里面走。
校尉领着苏永信穿过几道廊门,越走越偏,越走越深。
两旁的高墙阴冷潮湿,甬道里连个太监都看不见,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石板路上回荡。
苏永信终于察觉到不对,停下脚步:“这不是去乾元殿的路,你们要带我去哪?”
校尉没有理会他的质问。
两个禁军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脚步不停,径直将他带到了文华殿。
殿门打开的一瞬间,苏永信看见了坐在殿内矮榻上的苏慕白。
苏慕白还是昨天那身蟒袍,坐在一张方桌前头,桌上摊着一副棋盘,棋盘上黑白子才落了不到一半。
他旁边还坐着两个同样被“请”来的老臣。
老国公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自己的长子,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里攥着的一颗白子轻轻搁在了棋盘边上。
殿门在苏永信身后缓缓合拢,门闩落槽的闷响在空旷的文华殿里回荡了好几声。
这下好了,从青州逃回来的这几个人,完完整整地,都在皇宫之内了。
原本周明还在琢磨该怎么把苏永信请进宫来,没想到他自个儿送上门来了,倒省了不少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