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对厨子们点了点头，让他们把同样的菜再重新做一遍。
自己则往旁边椅子上一坐，顺手从桌上抄起一块刚烙好的饼子，卷了半碟咸菜炒肉丝，开始炫饭。
饼子烙得外焦里软，咸菜炒肉丝虽然比不上侯府厨房的精细，胜在肉多油大，一口下去满嘴生香。
周明正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厨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冬梅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周明！让你来厨房干什么来了？你倒好，自己先吃上了。”
周明嚼了两口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擦了擦嘴角的油渍，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冬梅姐，我先尝尝这厨子做出来的饭菜如何。”
“我要是不尝尝，怎么知道这菜合不合小姐口味？这盐放多了还是少了、火候过了还是欠了，光用眼睛看不出来吧？”
“你……你……”
冬梅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去。
可就在她扭头的那一瞬间，周明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目光在他手里那块饼子上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喉咙里极其隐蔽地咽了一下。
那副明明馋了又要强行端着架子、高傲得不肯多看他一眼却又忍不住偷瞄饼子的小模样。
活像一只蹲在灶台上明明想吃鱼又不肯喵出声的花猫。
周明心里笑得直抽筋，脸上却一本正经，把饼子放下，换上严肃的语气：
“冬梅姐，你也尝尝。这饭菜合不合小姐口味，我一个大男人也尝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是小姐的贴身大丫鬟，小姐的口味你最清楚不过了，请你帮帮忙，替我尝尝。”
冬梅转过身来，狐疑地看了看周明，大概是在判断他这话里有没有陷阱。
看了片刻，大概觉得他确实不是在开玩笑。
又看了看桌上那碟炒肉丝和那摞刚烙好的饼子，哼了一声，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从筷笼里抽出一双新筷子，夹了一筷子炒肉丝放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认真品评。
然后又嚼了几下，眉头渐渐松开，筷子却不停，又夹了一筷子。
吃了两三口之后大概觉得光吃肉丝不过瘾，拿起一张饼子卷了几筷子肉和菜，低头大口吃了起来。
周明假装没看见，转头去跟厨子聊灶火的温度。
两人吃完之后，厨子已经按照周明的指点将菜重新做了一遍。
冬梅亲自把新做好的饭菜装进食盒，端着往帅府正厅方向去了。
吃过饭之后，周明开始在帅府里转悠起来。
帅府前衙仍在忙碌，不时有传令兵策马入府，将各方军报送进议事厅。
苏明月显然还在召集众将议事，厅内灯火通明，舆图上的标记比昨天又多了好几处。
帅府的正院不大，青砖铺地，四角各栽了一株老槐，树冠遮天蔽日，将正午的日头筛成满地细碎的光斑。
正晃悠的周明却被冬梅给拦了下来，直言大小姐召见。
周明跟着冬梅走进院子时，苏明月正站在槐树底下，面朝南方，一动不动地望着天际。
他上前两步，躬身行礼，然后安安静静地退到一侧，垂手侍立。
冬梅也识趣地没有出声，退到了院门口。院子里一时只剩下风吹槐叶的簌簌声。
过了良久，苏明月才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周明诉说：
“安州失守，京都被破，正德皇帝身陨。”
听到苏明月的话，周明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一方面，他从因果网的断裂规模上已经知道了安州大战的惨烈程度，数十万条因果链一夜之间断裂，京都城破的结局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另一方面，对于一支拥有数十万修炼了《渡世经》的众生教的军队来说，并不意外。
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苏明月继续说下去。
“皇室残余已经在青州与勤王的各路兵马汇合了。”
“大小姐，皇室残余都有哪些人逃出来了？”周明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
“五皇子刘柄，六皇子刘权，九皇子刘济。只逃出了这三位皇子。”
周明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在藏书楼里翻了不少关于大夏皇室和各州世家的典籍，对皇室的情况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
正德皇帝膝下共有十一子，如今活着的只剩三位。
这三位中，九皇子刘济的身份最为特殊，他的生母是永宁侯苏永宁的亲姐姐，也是老国公的嫡长女。
按辈分算，苏明月该叫九皇子一声表哥。
这位皇子能从被数十万教众围得铁桶一般的京都城中逃出来，恐怕少不了老国公在京都暗中运作的手笔。
“如此说来，侯爷已经和九皇子会合了？”
“嗯，”苏明月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收到明确的传讯，但按行军日程来推算，父亲应该是在半路上遇到了溃散的京都败军，顺藤摸瓜找到了皇子们的队伍。”
周明低头沉吟了片刻，压低声音说道：“大小姐，何不趁此机会将整个幽州掌控在手中？”
苏明月听到这句话，转过身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明，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任何赞许，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
她看着周明，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勤王大军在青州与三位皇子会合，必定会扶持新君上位。”
“而这新皇必然在这三位皇子之中产生。”
“五皇子和六皇子我不了解，但九皇子殿下是侯府的天然盟友，侯爷必定会全力支持九皇子继承大统。”
“大小姐，若此时将整个幽州彻底掌控在手中，以一州之地的财力物力为后盾，再以北境兵力空虚为借口扩充兵力。”
“一来可以为侯爷支持九皇子登临大统提供最坚实的后盾。”
“二来无论未来朝局如何变动，侯府都可以从容应对。”
“三来……”
周明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苏明月的表情，“扩充兵力之后，将来……”
他没有再往下说。
苏明月知道他想说什么。
从他第一次给她讲女帝称帝的故事，到军帐中当面让她用《渡世经》武装整个幽州，再到此刻。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周明那句“将来”后面藏着的是哪几个字。
四目相对之间，苏明月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重新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南天。
周明看着她微微颔首的那个动作，知道自己这一番话，和她想到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