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见大小姐不再提问，就继续往下讲。
归云庄上各路英雄齐聚，郭靖头一回见识到中原武林的深不可测。
这些江湖恩怨周明讲得飞快，但每一个关键人物的出场和每一场重头打斗都铺陈得极为细致。
窗外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了几分。
春兰轻手轻脚地给茶盏续了好几次水，中午也只吃了点儿点心。
讲到郭靖和黄蓉在太湖畔重逢，两人泛舟湖上，黄蓉唱了一首《水龙吟》。
唱到“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的时候，苏明月的指尖在桌面上极轻极轻地叩了一下，叩的恰好落在“孙仲谋”三个字的节拍上。
周明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接着往下讲。
黄蓉摸准了老叫花子的软肋，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
清炖叫花鸡、八宝肥鸭。
每一道菜都让洪七公吃得眉开眼笑，吃一道菜教郭靖一招降龙十八掌。
讲到把周伯通关在岛上十五年却从没让人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苏明月听到“桃花岛”三个字的时候，眼神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起了什么。
然后讲到了高潮，郭靖在大理一灯大师的禅房外跪了整整一夜，请求一灯大师出手救治被裘千仞铁掌打伤的黄蓉。
老和尚枯瘦得像一截风干的竹竿，坐在蒲团上捻着佛珠，声音比佛堂里飘着的檀香还要轻：“你可知老衲若出手救她，将自损三年功力？”
郭靖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他只说了四个字：用我的命。
苏明月端起了桌上的茶盏。
她送到唇边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周明。
再往后是华山论剑。周明讲到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齐聚华山之巅，争夺天下第一的名号。
这四个字一出口，苏明月的眉头轻轻一蹙，似乎对这个概念不太信服。
但当她听到欧阳锋逆练九阴真经、疯癫之间竟一人独战东邪北丐二人还隐隐占据上风的时候。
她的眉头又慢慢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到近乎审视的目光。
“天下第一，”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里含着的分量，“当真好笑。”
周明不清楚她这话是在说书中人，还是在说别的什么，他不敢接话，继续往下讲。
郭靖从一个笨嘴拙舌的傻小子，到在襄阳城头面对数十万敌军时说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八个字。
他花了整整一部书的篇幅来铺陈这个少年的成长。
从大漠到中原，从江湖到庙堂，从一个人人都嫌他笨的傻小子，到华山之巅被黄药师亲口承认的当世高手。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苏明月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是八个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周明注意到她那双丹凤眼里亮着的光，他只在第一次给她讲女帝故事的时候见过。
但这一次，那光芒不再灼人了，它被什么更深沉的东西压着，压成了一层极薄极亮的水膜，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周明在脑子里默默回忆后面的情节，接下来的章节他烂熟于心。
他前世看小说、影视，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转折都刻在脑子里，闭着眼都能讲出来。
他正讲到郭靖随成吉思汗西征，大军在撒马尔罕城下受阻，郭靖被任命为那颜，率军攻打城池。
他用黄蓉教的妙计，以伞降之法趁夜奇袭，一夜之间拿下撒马尔罕。
苏明月听到“黄蓉教的妙计”时，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波动了一下，像是替那个绝顶聪明的姑娘感到得意。
就在这时，周明忽然感觉小腹一热。
他的话头猛地一顿，声音在喉咙里卡了半拍。
苏明月的目光扫了过来，那双丹凤眼里的专注还没来得及褪去，混着一丝刚刚浮现的不解。
周明不敢耽搁，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热流暂时压了下去，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讲。
好在接下来这一段是攻城的大场面，台词不多。
他用郭靖指挥攻城的喊杀声和撒马尔罕城破时的混乱场面把自己刚才那一下停顿遮掩了过去，苏明月似乎也没有起疑。
可那股热流并没有就此罢休。
一开始还是一道一道的，像是细流涓涓汇入丹田。
周明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又有因果链在断裂。
一根、两根、三根，死的是谁他不清楚，但人数绝对不小。
他一边讲一边咬牙硬撑，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细的汗珠，苏明月大概只当他讲到攻城战把自己讲激动了，并没有打断他。
然后那股热流猛然加大，不再是一道一道的，而是变成了一股一股的，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持续不断地往他丹田里灌。
周明感觉到丹田之内的十个气旋开始膨胀、旋转、分裂。
第十一个气旋从十团气的缝隙之间缓缓凝聚成形。
紧接着第十二个气旋也开始凝形。
他的丹田被撑得一阵酸胀，周明可没有一心二用的本事。
本能之下连带着讲故事的声音也出现了卡顿。
苏明月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额角细密的汗珠上，又看了看他忽然卡壳的表情，片刻之后，轻轻摆了摆手。
“今天先到这里吧。”
“后面的你回去好好构思，想清楚了再来讲。”
她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但周明分明在她眼底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笑意。
像是觉得周明搜肠刮肚编不下去了，给他一个台阶下。
她大概以为周明把后面的故事构思得不够好，讲到一半卡壳是在临时编词。
不过她也没有不满意，毕竟刚才那些内容，就算后半段有些卡顿，也比她以前听过的任何一个话本子都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谢大小姐。”周明躬身行礼，后退三步，转身走出了花厅。
他的两条腿迈得飞快，步态和平时那个装瘸的周管事判若两人。
好在这会儿大小姐的注意力应该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不过一起听故事的冬梅却是低声来了一句。
“懒驴上磨屎尿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