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从竹林那头挪到了演武场上空,估摸着差不多该到平时开始打拳的时辰了。
他话题一转,讲到女主被调任到州府之后,遇到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反派。
一个盘踞州府多年的权贵世家,根深叶茂,连朝廷的巡抚都不敢轻易动他。
女主新官上任,头一天就被给了个下马威:
她府邸门口被人挂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是她前一日刚提拔的一个属官。
府里的丫鬟吓得晕了过去,她身后那群幕僚吓得面如土色,她没有。
“她怎么办的?”冬梅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周明双手一摊,面露痛苦之色:“冬梅姐,我腿缓过来了,是不是该打拳了?”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周明看了三秒,那眼神就像是在掂量要不要直接把他按回地上。
周明一脸无辜地跟她对视,指了指已经升到头顶的太阳,意思很明确:
该打拳了,这可是您自己定的规矩。
她手指在手背上敲了两下,终于把手一摆:“今天先不打拳,你再蹲一会儿,接着讲。”
“那不行,蹲马步我腿疼,一疼脑子就乱,讲不利索。”
“那你站着讲。”
周明心里都快笑出声了,面上却是一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讲。
又讲了一个来时辰,周明开始变得口干舌燥。
看着依旧神采奕奕,听得津津有味的冬梅,周明越发确定了。
他前世看小说追剧的时候,为什么总是想着“再看一章就睡”“再更一集就写作业”?
因为钩子在那儿,你明知道作者在吊着你,可你就是忍不住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人类对“未完待续”的本能反应。
他现在就是把番茄小说那套断章大法搬到了演武场上,把冬梅当成他的第一个稳住。
只要钩子甩得够准、节奏卡得够死,冬梅就算再能打,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在这个连话本子都只有《伪冠作令》这种货色的世界里,他的故事就是核弹级别的降维打击。
一个坐在马扎上微微前倾,一个站在泥地上口若悬河。
演武场上只有他的说话声和竹叶的簌簌声,偶尔夹杂一声冬梅的追问。
两人一个讲一个听,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到了头顶正中,明晃晃地挂在那里。
不知不觉,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讲过去了。
周明咽了口唾沫,润了润讲得发干的嗓子,觉得自己这半天讲下来,比真蹲一下午马步还累。
他一脸无辜地看向冬梅:“冬梅姐,正午了,我得回去吃饭了。剩下的明天再讲吧?”
然后他就看见冬梅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精彩的转变过程。
先是愣住,然后是难以置信,接着是愤怒,最后定格在一种想要杀人的边缘。
她手里的画本子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了,周明毫不怀疑如果那不是画本子而是自己的脖子,他这会儿应该正在被人用草席裹尸。
但讲了一上午的故事毕竟不是白讲的,冬梅就算再想听也应该不会因为这种事就真的揍他吧。
“行,”冬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强压着什么的眼神盯着他。
“下午,下午就接着来讲,不把兵权那段讲完,你就蹲一天马步。”
说完她抱着那本被她自己捏皱的画本子,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演武场,脚步快得像是在追什么人。
周明站在原地,揉了揉自己因为坐地上太久而有些发麻的屁股。
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翘,翘到了一个怎么都压不住的角度。
成了。
什么猴拳,什么马步,统统不用练了。
大小姐让冬梅操练他,他反手就把操练课变成了评书专场。
一想到未来十天半个月他只要每天往地上一坐、嘴皮子一翻就能混过去,他就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反正前世在番茄看了那么多小说,拆开来掰碎了慢慢讲,一两个月的素材储备还是有的。
吃过午饭,周明在厨房里磨蹭了好半天。
他先把中午的食材册子翻了三遍,又去灶台边看刘三刀炖了一锅排骨汤,甚至还挪到后门看杂役劈了半捆柴。
直到刘三刀委婉地提醒他“周管事,您再不去演武场,冬梅姑娘怕是要亲自来请了”。
他才不情不愿的直着两条装瘸的腿,一步一步往演武场方向挪。
刚走到演武场外围的竹林边上,周明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按理来说,演武场周围的侍卫们看到他这副样子,肯定会挤眉弄眼地偷笑几声。
可今天这些侍卫一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面色肃穆,腰刀挂得整整齐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周明心里咯噔了一下,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难不成冬梅因为他上午耍的那些小聪明,真生气了,摆了个大阵仗等着收拾他?
等他绕过竹林走进演武场,看见场地正中央那棵树冠如盖的老槐树下多了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他顿时就明白为什么外面那些侍卫一个个都变了性子。
苏明月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烟青色的素面褙子,通体没有任何绣纹,只在领口压了一道极细的银白滚边。
发髻比往日绾得随意了些,斜斜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旁边破天荒地多插了一朵新摘的栀子,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她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端着一盏茶,正低着头用盖子轻轻撇着茶面上的浮沫。
那姿态闲适得像是坐在自家后花园里赏花,而不是坐在刀枪棍棒俱全的演武场上。
她身后站着一排丫鬟婆子,春兰和冬梅都在其中。
春兰依旧是那副端庄沉稳的模样,冬梅则站在春兰旁边,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前,低着头,嘴角却藏着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还有几个平日里不怎么露面的二等丫鬟也来了,一个个好奇地偷偷往周明这边张望。
周明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一下极其短暂,短暂到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继续往前挪,两条腿直着,膝盖不打弯,维持着那副半死不活的架势。
挪到苏明月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下头弯下腰,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大小姐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