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做饭本身,厨房每天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活计。
挑水、劈柴、择菜、杀鸡剖鱼、清理下水和内脏、洗锅刷碗、倒泔水,这些粗活全归十个打杂的家仆。
光是挑水这一项就够累人的,厨房一天下来要用十几缸水,全靠两个年轻家仆一担一担从井边挑回来,从早挑到晚。
还有食材的管理。
周明原以为厨房管事要负责外出采买,结果一问才知道,采买的事根本轮不到厨房插手。
那是大丫鬟春兰亲自掌管的事情。
厨房每天需要用到的食材,不管是米面油盐还是鸡鸭鱼肉,全都是提前一天列好清单。
由刘三刀过目后交给周明审核,周明签字确认了再送交春兰那边,由春兰安排人去库房调拨或者外出采买。
第二天一大早,厨房再派人拿着单子去库房领料。
领料的差事都是由周明亲自负责的。
也就是说,厨房只管做,不管买。
这个制度在周明看来有利有弊:
利是杜绝了厨房管事从中克扣油水的可能。
弊是他这个厨房管事连买个葱都得经过春兰点头。
不过眼下这个局面他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毕竟他自己就是新官上任,很多事情都还不熟悉,能在侯府里平平安安地待着才是最重要的。
周明穿越到现在,每天只吃两顿饭,中午一顿,晚上一顿。
每天早上起来周明都要多喝几瓢水,不然肚子空空如也,根本坚持不到中午。
不过这也没办法,这是侯府几十年来定下的规矩,可不是他一个小小家丁能改变了的。
不过其他人不吃早饭,但作为主子的大小姐,早饭肯定是要吃的。
不过一般都是由刘三刀亲自动手,拌几个爽口小菜和一碗粥。
在厨房晃悠了一圈,该问的问完,该认的人也认得差不多了。
周明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已经彻底升起来了。
晨光从厨房半敞着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照得灶台上一片明晃晃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厨房的事暂且搁下,硬着头皮往海棠苑东侧走去。
海棠苑有两处演武场。
一处是侍卫们日常练武用的,地方敞阔,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排得整整齐齐,四周连个遮拦都没有,谁路过都能看上两眼。
周明先去的就是这里,他在场地边上来回张望了两圈,除了几个正在练刀的侍卫之外,并没有看到冬梅的影子。
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躲不过去了。
另一处演武场比较隐蔽,在海棠苑的东北角,夹在一片假山和竹林之间,平日里除了苏明月和四个大丫鬟,其他人轻易不许踏足。
周明来侯府这么多年,也就小时候陪苏明月练剑的时候来过。
他沿着竹林间的小径往里走,脚下的碎石路被踩得沙沙响,越往里走越是安静。
刚踏进演武场的边缘,周明就看见了冬梅。
她正站在场地正中央,手持一柄短剑,剑身在晨光下泛着清冽的寒芒。
她的动作极快,短剑在她手中上下翻飞,时而正手握剑直刺,时而反手横削。
脚步配合着剑势不断变换方位,整个人像是一团被剑光包裹的影子。
周明把脚步放到了最轻,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心里默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然而他这么大个活人杵在那里,以冬梅的眼力,怎么可能看不见他。
不过短短片刻工夫,冬梅就收了剑势。
她手腕一翻,短剑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剑花,稳稳地插回腰间的剑鞘里。
她转过身来,抬手朝周明招了招,那动作随意得像是招呼一只不怎么听话的猫。
“过来。”
周明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
“冬梅姐。”
冬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那眼神就像是在估量一块猪肉有几斤几两。
她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个不算笑容的笑容:“脱了外衣。”
周明犹豫了一下,把外衣脱了,叠好放在旁边的石凳上。
“站到那边去,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腰往下沉。”
周明依言照做。
他在前身的记忆中也蹲过马步,前身虽然为二等家丁。
但是按照侯府的规矩,仆从进入侯府时,先按照侍卫的标准来训练。
达不到侍卫的标准,才会让做仆从。
周明以为前身练过,自认为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了。
可刚蹲下去不到片刻工夫,他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冬梅绕到他身后,用剑鞘在他后腰上轻轻一敲:
“腰挺直,塌什么腰,你是在蹲茅坑还是在扎马步?”
周明猛地把腰挺起来。
剑鞘又敲在他弓起的背上:“背要平,不要耸肩。肩膀放下去。”
周明把肩膀往下压。剑鞘又拍在他翘起来的膝盖上:
“膝盖不要过脚尖,往后收。”
冬梅围着他转了一圈,每转一步就用剑鞘在他身上某个部位敲一下。
肩胛骨、后腰、大腿、小腿肚,每次敲的位置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她不断地微调着周明的姿势,直到他整个人从侧面看呈一个标准的直角,她才停下来,绕到他正前方,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不要动。先蹲一刻钟。”
“一刻钟?”周明忍不住脱口而出。
“嫌少?那就再加一刻钟。”
周明立刻闭了嘴。
一刻钟,他蹲。
他能蹲。
大约蹲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周明的腿开始发抖了。
不是微微发颤的那种抖,而是大腿和小腿的肌肉同时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
然后是后腰。
腰椎两侧的肌肉酸得像灌了铅,又重又疼,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在他腰眼上来回锯。
冬梅不知道从哪里搬了个小马扎来,就坐在他正前方三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用一块绒布擦拭着她的短剑。
她擦得极其仔细,从剑格到剑尖,每一寸都不放过。
擦完一遍,她把剑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又从头擦了一遍。
周明腿上的颤抖越来越剧烈,膝盖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上浮。
冬梅头都没抬,只是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懒洋洋的警告意味。
周明咬着牙把膝盖又压了回去。
“冬梅姐,”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有多久到一刻钟?”
“早着呢,”冬梅依然没有抬头,专注地擦拭着剑身上一块几乎看不见的污渍。
“差不多刚过了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
周明的声音都劈叉了。
他觉得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冬梅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淡淡的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幸灾乐祸:
“怎么,觉得长了?觉得长了就说话,我可以给你加点别的?”
“不用了,不用了,蹲这个挺好的。”周明赶紧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冬梅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擦剑。
周明就在那里蹲着,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顺着鼻尖滴在地上。
他深深觉得大小姐让冬梅来操练他,不单单是为了让他有自保能力。
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惩罚。
惩罚他昨天在洞口抱着破木板缩成一团的模样,丢了侯府的人。
大小姐自己不屑于罚他,就让冬梅来罚。
最要命的是,冬梅自己对这份差事似乎也乐在其中。
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肌肉酸痛到极致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麻木感。
大腿和小腿像是被灌满了热醋,又酸又胀又烫。
周明感觉自己随时可能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他硬撑着没有倒。
不是因为意志力有多顽强,而是因为冬梅就坐在他面前。
手里那柄能劈开长刀的短剑,在晨光下正泛着好看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