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陆峥一把捞起桌上的黑皮账本和文件,直接塞进大衣里。他左手搂紧林晚的腰,两个人影一闪,从二楼洗手间的窗户翻了出去。
七十六号大院里已经乱套了。
闸北军火库一炸,佐藤带着大半宪兵都赶了过去,剩下的特务没头苍蝇似的在院子里乱转。
大雨兜头浇下,冷得钻心。
林晚左肩的伤口裂开了,每动一下,都是皮肉撕开的疼,直往脑子里钻。她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由着陆峥带自己在法租界的巷子里钻来钻去。
半个多小时后,霞飞路,军统的安全屋。
“砰”的一声,陆峥一脚踢上门,反锁。
他把湿透的大衣甩在地上,从内兜掏出那本黑皮账和密码本,扔在桌上,水珠溅了一片。
“嘶……”陆峥扯开领口,看了一眼手背,被玻璃划了道深口子,血混着雨水,已经半凝固了。
林晚没顾上自己的伤。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东西,亮得吓人。
“去暗房。”林晚的声音又干又哑,透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头,“这是化学显影纸,见光字就没了,得用碘酊药水洗出来。”
陆峥二话不说,抓起东西就进了里屋。
暗房里只开着一盏红色的暗灯。
空气里全是显影药水的味儿,呛人。
林晚站在水槽前,她没穿那件灰布褂子,身上是套黑色的紧身短打,左肩的血已经把黑布浸透,顺着胳膊往下滴。
“滴答。”
一滴血砸在了地板上。
陆峥靠在门框上,从泡软的烟盒里抖出一根雪茄叼在嘴里。
“咔哒”,打火机亮了。
他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布满血丝的眼睛就那么盯着林晚的背影。
“你那肩膀再不包,手就废了。”陆峥冷冷的说。
“死不了。”
林晚头也没回,用镊子夹起账本内页,小心的浸进配好的药水里。
红灯照着水槽,水面泛着一层红光。
一秒,两秒……
原本黄色的纸上,慢慢显出密密麻麻的黑字。
上面是资金流向,还有藏在各租界地下钱庄的户头。
最后,是一份收款人名单。
这就是“毒刺计划”的真正核心,佐藤要把上海抗日组织的钱,一锅端了。
林晚的目光顺着名单往下看。
忽然,她的动作僵住了。
镊子停在半空,药水顺着纸角“滴答”掉回水槽里。
林晚的呼吸猛的一窒,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她死死盯着名单最上面,那个用日文和数字标注的收款人。
那不是日本军官的名字。
是一个代号。
——“山鬼”。
林晚的瞳孔瞬间缩成一个针尖。
山鬼……
别人不知道,她这个地下党的高级情报员再清楚不过。
那是军统的高层,戴笠的心腹,军统上海站的最高头头。
也是陆峥的恩师。
林晚的手指抖了一下,镊子磕在水槽边上,发出一声轻响。
“怎么了?”
陆峥感觉不对劲,几步跨过来,带着一身烟味儿站在林晚身后。
“别看。”林晚下意识想把纸按回水里。
但陆峥的动作更快。
他一把抓住林晚的手腕,另一只手直接抢过镊子,把那张纸举到了红灯底下。
“老子拿命换回来的东西,有什么看不得……”
陆峥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暗房里安静的吓人。
只有水槽里偶尔冒出一个气泡,“啵”的一声。
陆峥死死盯着纸上那个代号。
“山鬼”。
他夹着雪茄的手指,猛的一颤。
一大截烟灰悄没声的掉在地上,摔碎了。
“这他妈……什么意思?”陆峥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像是拿砂纸在喉咙里磨。
林晚看着他。
红灯下,陆峥那张向来带着狠劲和痞气的脸,此刻白的吓人,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抽着。
“毒刺计划,就不是日本人自己搞的金融绞杀。”林晚的声音很轻,却残忍的剖开真相,“这是特高课和军统高层的一场交易。”
陆峥的身体晃了一下,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佐藤负责抓人,封锁钱庄。”林晚看着名单上的数字,每个字都带血,“军统的高层,负责提供地下钱庄的名单和位置。他们联手,把上海所有的抗日资金,全部私吞,然后坐地分赃。”
“放屁!”
陆峥突然吼了一声,一把将那张纸狠狠拍在桌上,显影液溅了一地。
“山鬼是老子的恩师!他当年在北平护着学生兵,身上挨了日本人三枪!他怎么可能干这种卖国的畜生事!”
陆峥的眼眶通红,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他像一头被逼到死角的野兽,死死盯着林晚,大口的喘着气。
林晚没有躲。
她就那么平静的看着他。
“你可以不信我。”林晚指着那张纸,“但佐藤保险柜里的账本不会假。这上面的每个账户,每笔分赃的汇票号,都清清楚楚。”
陆峥的视线,一点点移回了那张纸上。
那些数字,那些户头。
他太熟了。
那是军统上海站的绝密海外账户,除了戴笠和“山鬼”,他这个行动组长都没资格知道。
可现在,这些账户,就印在特高课的账本上。
陆峥的手抖的厉害。
他想去拿烟,手指却僵的使不上劲。雪茄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
他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戴笠会下那道“宁错杀不放过”的绝杀令,非要弄死“青瓷”。
为什么每次他快查到线索,总部就会有奇怪的命令压下来。
为什么沈敬之的情报网被卖的这么干净!
根本不是为了防着地下党。
是高层怕了!怕地下党查出他们跟日本人勾结,私吞救国款的脏事!
他们把前线弟兄买药买枪的钱,变成了自己海外户头里的黄金!
而他陆峥,军统上海站的王牌,戴笠手里最快的刀。
他带着兄弟们在上海滩拼命,今天杀汉奸,明天炸军火库,以为自己是精忠报国。
结果呢?
他就是个工具,是那些高层用来转移日本人注意力的工具。是一条被蒙着眼,替主子咬人的狗!
“哈……哈哈……”
陆峥突然笑了。
笑声很低,在窄小的暗房里打转,听着让人发毛。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墙。
那双总是充满战意的眼睛里,光一点点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信仰。
他坚持了十年的信仰,他的党国。
就在这张纸面前,塌了,碎成了一地烂泥。
红光打在他灰败的脸上。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水槽边的林晚。
“原来……”陆峥的嗓子哑的厉害,每个字都带着血,“老子一直是个笑话。”
他为了这个党国,命都不要了。
他为了这身皮,甚至想过亲手杀了眼前这个女人。
结果,他拼死效忠的主子,早就跟日本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分钱了。
林晚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陆峥。
她没说话,也没安慰。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像笑话。
她只是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她伸出那只还沾着药水味的冰凉左手,然后,轻轻的,盖在了陆峥那只还在抖的、满是血污的右手上。
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陆峥浑身一僵。
他反手死死抓住林晚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像个溺水的人,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这只手上。
林晚没挣扎,由他抓着。
就在这死一样的安静里。
“呜——呜——呜——!”
外面街上,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
不是日本宪兵队的卡车。
是军统行动队特有的福特轿车,刺耳的刹车声就在楼下炸开。
“砰!砰!砰!”
楼下的铁门被砸得震天响。
“里面的人听着!军统上海站锄奸队奉命行事!陆峥,你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滚出来受死!”
一个粗暴的吼声穿透雨夜,直冲二楼。
林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反握住陆峥的手,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的恩师,来清理门户了。”林晚的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右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掌心雷,“咔哒”一声推开保险。
陆峥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林晚握过的手。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一点点,重新烧起一团火。
不是忠诚的火。
是能把一切烧成灰的疯火。
“清理门户?”
陆峥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满是戾气。
他弯腰,从靴筒里拔出一把三棱军刺,又从腰间拔出勃朗宁,双枪在手,“咔嚓”上膛。
“林长官。”陆峥偏过头,看着林晚,眼底的杀气不加掩饰,“明早极司菲尔路广场的重机枪,老子照样给你架。”
“但今晚,楼下这帮狗杂种的命,老子亲自收!”
雨夜里,楼下的撞门声越来越响。
木门发出快要断裂的响声。
一场不死不休的厮杀,就在这扇门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