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老子的装甲车开出来!”
霍震霆光着脚跳到院子里。
大脚趾头直接踩在刚才伙计掉地上的半截烂树枝上,扎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嘶——他娘的!”
老头子一把扯掉那根树枝,远远甩进旁边的烂泥坑里。
溅起一滩黄黑色的泥水,打在墙根的青苔上。
“林副官!装甲车没油了就拿骡子拉!”
霍震霆扯着破锣嗓子嚎。
唾沫星子喷了林副官一脸,混着他嘴里没散干净的旱烟味儿。
“今儿要是去晚了,老子先剥了你的皮!”
林副官拿油腻腻的袖口抹了一把脸。
“得咧!大帅!我这就去营里叫人!”
他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脚底下一滑,直接在青石板上摔了个狗吃屎。
门牙磕在石阶上,崩出一口血水。
他也顾不上疼,爬起来瘸着腿往外冲。
洛敬山抱着那把紫砂壶,手哆嗦得厉害。
壶里的热水顺着壶嘴往外洒,全浇在了他那条黑绸长衫的下摆上。
“霍老头,你特么快把鞋穿上!光脚丫子能跑过火车咋的!”
洛敬山大声擤了一把鼻涕。
掏出那块脏兮兮的真丝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通。
“晚晚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跟你没完!”
霍震霆胡乱套上那双踩扁了后跟的布鞋。
鞋里头还掉进去了两粒沙子,硌得脚心生疼。
上海滩,和平饭店外头。
三辆重型装甲车轰隆隆地开过来。
履带碾在柏油马路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压出一条条白印子。
排气管里喷出大股大股的黑烟。
呛得马路边上卖烤红薯的摊贩连摊子都不要了,捂着脑袋往弄堂里钻。
霍震霆从头一辆装甲车里跳下来。
他手里提着那把缴获来的日本大洋刀,刀背上还带着几块干涸的暗红色血斑。
“青帮的杂碎!老子来抄家了!”
他大吼一声,一脚踹在和平饭店的大玻璃门上。
“哗啦!”
厚实的玻璃门直接被踹得粉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洛敬山跟在后头,踩着一地碎玻璃走进去。
鞋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大堂里头,空气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枪声。
也没有满地找牙的火拼。
霍震霆举着刀,眼珠子瞪得溜圆。
洛清晚正坐在大堂正中间的真皮沙发上。
她身上那件灰棉布袍子沾了点白灰。
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吧唧作响。
“呸。”
她吐出两片瓜子皮。
瓜子皮掉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滚了两圈停住。
霍霆霄光着膀子,蹲在旁边的矮茶几上。
他手里拿着那把勃朗宁手枪,正拿一块质地上好的丝绸手帕擦拭枪管。
那手帕上绣着个大大的“黄”字。
大堂的角落里。
上海滩青帮的三个大头目,正跪在碎玻璃渣子里。
膝盖上的裤子全被玻璃割破了,血水顺着小腿肚子往下淌,染红了白袜子。
法租界的巡捕房探长缩在柱子后面。
他头上那顶警帽早就掉在痰盂里了,浑身抖得像筛糠。
“媳妇,这枪管子擦亮了,打人脑袋利索。”
霍霆霄拿嘴里的热气对着枪管哈了一口。
用那块绣着“黄”字的丝绸手帕使劲蹭了蹭。
“这青帮头子的料子就是好,擦枪不掉毛。”
洛清晚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碎屑。
“大兵,你轻点擦,别把人家黄老板的传家宝给擦破了。”
她挑起细长的眉毛,扫了一眼角落里跪着的人。
黄老板这会儿头磕在地上,嘴里大口吃着地毯上的灰。
“少帅!夫人!我这手帕您随便擦!擦鞋都成!”
他哭丧着脸,眼泪鼻涕糊了一地。
霍震霆提着刀,站在大堂中间傻了眼。
刀尖上还在往下滴着刚才外面下雨沾的冷水。
“儿媳妇?你们俩……没吃亏?”
老头子咽了口干唾沫,嗓子眼发干。
洛清晚转头看着他。
“大帅,您这大老远跑来,是来抢我瓜子吃的?”
她抓了一把瓜子,扔在茶几上。
发出哗啦的脆响。
“他们这帮软脚虾,连大兵的一梭子子弹都没抗住。”
“那巡捕房的机枪刚架起来,霍霆霄一脚把机枪架子给踹折了。”
“枪管子直接杵在那探长的鼻孔里,他当场就尿了。”
洛清晚冷笑了一声。
洛敬山从后头挤进来。
他看见闺女没事,长长出了一口气。
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椅子垫上不知道谁撒了一滩茶水,凉冰冰的,湿了他大半个屁股。
他也没管。
“没死就成,没死就成。”
老头子拿袖口擦着脑门上的汗泥,抹出一道黑印子。
“那伙计跑回南城报信,嚎得跟死人一样,吓掉老子半条命。”
霍霆霄把枪插回腰间的皮套里。
走过去,大巴掌在洛敬山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拍起一阵灰尘。
“老丈人,你把心放肚子里。”
“这全天下,只有我媳妇欺负人的份,谁敢动她一根汗毛,老子活剥了他。”
南城,督军府后院。
秋风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吹得哗啦啦直响。
满地的黄叶子没人扫,踩上去软趴趴的。
洛敬山坐在石桌旁。
他手里拿着个纯金打的小算盘。
算盘珠子被他盘得锃亮,上面沾着一层油泥。
“承宇,你过来。”
老头子冲着在泥地里挖坑的霍承宇招手。
霍承宇光着两只小胖脚丫,脚趾头缝里全塞着黑泥。
他手里拿着根生锈的大铁钉,正卖力地戳着一个死知了。
“外公,干啥?”
小家伙吸溜了一下大绿鼻涕,鼻涕泡在鼻尖上忽闪忽闪的。
“来,跟外公学打算盘。”
洛敬山把金算盘在石桌上敲得当当响。
“这叫一上一,二上二。”
“你学会了这个,往后洛家那几十座金库的钥匙,全归你管。”
霍承宇丢了铁钉。
两只脏兮兮的小手在裤裆上抹了抹,留下两个清晰的黑手印。
他跑到石桌前,刚想伸手去拨算盘珠子。
“去去去!少拿这破烂玩意糊弄我孙子!”
霍震霆提着把开了刃的马刀,大步流星跨出房门。
他光着膀子,胸口的黑毛里夹着一星半点没洗干净的肥皂沫子。
“承宇,别听他白话。”
霍震霆把马刀往地上一插。
刀尖刺进青砖缝里,直打颤。
“来,爷爷教你一套霍家刀法。”
“这刀法砍人脑袋,一刀下去血都不带溅在身上的,利索得很!”
洛敬山气得胡子直翘。
他抓起紫砂壶,作势要砸。
“霍老头!你特么一天到晚就知道砍人!”
“现在天下太平了,你让他练刀去砍谁?砍猪去吗?”
“你懂个屁!”
霍震霆拔出马刀,在半空里挥了两下。
刀风刮得旁边的枯树叶子乱飞。
“防身!防身懂不懂!”
“万一碰见像上海滩那种不长眼的,我孙子一刀一个,多威风!”
两个老头在院子里顶着脑门大呼小叫。
吐沫星子在风里乱飞。
霍明月坐在门槛上,手里抓着个啃了一半的冷窝窝头。
她那身粉色小旗袍早看不出颜色了,全是泥点子。
她一边嚼着发硬的窝头皮,一边看着俩老头吵架。
小嘴咧着,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吴神医提着他的脏药箱子从外头走进来。
他手里捏着个风干的癞蛤蟆。
“两位大爷,依老朽看。”
他用小拇指抠了抠牙缝里的肉丝。
“大少爷骨骼清奇,不如跟我学号脉认药。”
“这只风干蛤蟆,治火毒真成。”
“滚!”
洛敬山和霍震霆同时转头。
异口同声地冲着吴神医大吼。
吴神医吓得手一抖。
那只风干蛤蟆直接掉在泥坑里,溅上一层黑水。
他赶紧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缩着脖子溜着墙根跑了。
院子外头的走廊里。
洛清晚靠在红漆柱子上。
风衣的扣子没扣,冷风吹得衣角直翻飞。
她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碗,喝了一口温水。
把嗓子眼里的干涩压下去。
霍霆霄凑过来,从后头搂住她的细腰。
他大脸在她脖颈上蹭了蹭。
下巴上的胡茬子扎得她皮肤发红。
“媳妇,你看这俩老头,天天在院子里唱大戏。”
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这日子过得,比戏园子里还热闹。”
洛清晚没好气地拍开他乱摸的大手。
“你手上那机油洗干净没?蹭我一身黑。”
霍霆霄嘿嘿干笑,在军裤上使劲抹了两把手心。
“洗了洗了,拿开水烫的。”
他顺着洛清晚的视线看过去。
院子里,霍承宇正拿着霍震霆那把比他还高的大马刀,在地上拖着走。
刀背刮在青石板上,擦出一长串火星子。
霍明月则抱起了那个金算盘,用牙去咬那金珠子。
咬出两排小牙印。
“大兵。”
洛清晚轻声喊。
“在呢,媳妇。”
霍霆霄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的热气喷在她的耳垂上。
“时间过得真快。”
洛清晚把茶碗搁在旁边的木台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眨眼,这俩小魔王都能满院子跑了。”
她看着头顶上灰蒙蒙的天。
“这南城太平了,洋人也滚了。”
“可这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
霍霆霄搂紧了她。
“流水就流水,老子陪你流一辈子。”
他大嘴在她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发出一声响亮的“吧唧”。
洛清晚扯起红唇,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笑。
她看着院子里那两个满身是泥的孩子。
“霍霆霄。”
她挑起眉毛。
“你说,等他们长大了,这南城的天,还能装得下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