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个屁的宴席。”洛清晚把手里那张浸湿的报纸扔在桌上,上面粘着一小块泥。她擦着手心的汗。“弄两桌红烧肉,多放肥肉。顾次长要是嫌弃,就让他自个儿去江里摸虾。”林副官在后头吸溜着鼻涕。“得咧,夫人,那明天南京的使臣可就到了,您看这宴席……”他一咧嘴笑。
霍霆霄在一旁,大剌剌地坐在床沿上。老旧的木架床发出“嘎吱”长鸣。他手里抓着个啃得干净的猪骨头,一低头,把枣核“啐”地吐在痰盂里。“媳妇说得对。那帮南京来的白面书生,打仗不行,吃喝倒挺讲究。老子在江边打地基,修桥铺路的时候,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知道分肥肉了。”
洛清晚走到他跟前,手pedagog在他耳垂上拧了一把。“你起开,床板子都快让你坐塌了,赶紧把衣服穿上。”霍霆霄咧嘴笑,两排白牙在灯下挺晃眼。“穿,我这就去穿那身大衣。”他拍了拍大腿上的黄泥星子,从地上拎起破皮鞋。洛敬山提着他那把紫砂壶走进来。“晚晚,大门外有人抢黄金。”
“抢黄金?”洛清晚整理了一下旗袍领子。大儿子承宇正抓着霍霆霄肩膀上的线头,扯得霍霆霄制牙咧嘴。“媳妇,这车上全是鸡笼,味道冲,你行不?”洛清晚隔着窗户看着外头。报纸在风里哗啦啦地直响,上面印着她和霍霆霄并肩站在万国会议礼台上的照片。标题晃眼。《东方巨龙苏醒》。
“少见多怪。”洛清晚捏了捏女儿的小手,心里没有半点起伏。她从衣兜里摸出那块半干的薄荷糖,咬得咯嘣响。“洋人这回是怕了,但他们骨子里还是贪的。咱们一松手,他们转脸还得来咬人。所以,这大桥必须通车,西北的油也得运过来,有了这些,咱们在谈判桌上才有绝对话语权。”
霍霆霄一拍大腿,裤子上的干泥星子飞起一片。“听媳妇的!谁要是敢来卡咱们的油,老子一炮把他连人带船一块轰了!”火车发出一声沉闷的汽笛,呜的一声。排气管喷着黑烟,咆哮着朝着西北方向狂奔。洛清晚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江风刮得紧,吹得她头发有些乱。
“起风了。”她轻声说,大拇指在手枪保险上轻轻刮着。这江南的残局,该到彻底收场的时候了。洛敬山坐在一旁,用真丝帕子擦了擦鼻涕。“晚晚,我刚才听顾次长说,南京已经在张罗阅兵式了。说是大总统要在北平,给霍家军的将领举行授衔。三十万大军全都要换上咱们新厂造的钢盔。”
霍老头也咧着大嘴笑。“好!老子等这一天等了半辈子!明儿回了北平,老子要第一个骑大马,在校场上走它三圈!”洛敬山白了他一眼。“你个大老粗,去校场上吃土吧。”洛清晚靠在木板凳上,闭上眼。这一趟西北去,不仅收回了矿权,还把美孚全压服了。商业帝国已经成型。
“往后,这民国的每一里铁路,每一家工厂,都得盖上洛家的红手印。”洛清晚揉了揉发酸的后腰,那地方被枪套硌得红肿。霍霆霄大脸凑过来,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胡茬子硬邦邦地刺挠。“媳妇,等大礼行完了,咱们回南城。老子天天在家给你炖大蒜蹄髈,在屋里生生世世不出来了。”
洛清晚闭着眼睛,没推开他。手心搭在他手背上,感受着那厚厚的老茧。“行了,别白话了,赶紧睡觉,明儿一早还得去大堂。你真要把你大元帅的牌子分我一半?”霍霆霄大笑。“分你一半?老子整个人都是你的。明儿你瞧好吧,老子非在他们面前给夫人长长脸不可!”
大堂里,风铃发出叮当的响声。顾次长缩着脖子,在门口急得直抹汗。他白皮鞋上沾了不少红泥巴,在大理石上拖出个泥鞋印。“南京那边发来特急电报,说大总统要把南京到南城的所有火车线路,也全权交由洛家的大桥来调度,这可真是一步登天的好事啊!”顾次长把印章递过去。
洛清晚站起身,旗袍下摆扫在红地毯上。“知道了,二哥去安排就成,我乏了,回府。”霍霆霄一脚把旁边装文件的空箱子踹开。“回府!老子今晚要吃红烧猪蹄子!”两口子回了洛家老宅。大门口的红绸花被风吹得有些褪了色,洛敬山和霍震霆在偏厅里正大声划拳呢,老脸通红。
“少帅!夫人!急报!”林副官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又跑进来。他呢子外套在泥水里滚得不成样,扣子掉了一半,手里攥着封盖着国民政府绝密大印的红皮电报。“南京发过来的特急密电!万国会议!大总统说,国联要在日内瓦开万国会议,蒋委员长点名让少帅去!”林副官大吼。
霍霆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长鸣。他挠了挠头皮,指甲缝里塞了点头皮屑。“万国会议?那是个啥鸟东西?老子一个大老粗,去跟那帮洋总统白话,老子听不懂鸟语啊。”他有些嫌弃地啐了一口。洛清晚倒是笑。她走过去,把那张加急电报接过来。纸上还沾着林副官手心的热汗。
“大兵,这会,你得去。”她看着霍霆霄,眼神里全是亮晶晶的野气和冷硬。“咱们现在有钢有油,兵工厂的枪子堆得比山高,手里的现洋能买下半个国家。你这个大元帅,不去给他们亮亮肌肉,他们还以为咱们是好欺负的病夫。”她手指头在电报纸上重重点了一下。
“这回,咱们去日内瓦。去告诉他们,这世界的规矩,往后,得听听咱们的声音。”霍霆霄一愣。他看着自个儿媳妇。“媳妇,你陪我去不?你不去,我怕我一急,在会场上拿枪顶人家脑门。”洛清晚扯了扯有些发紧的衣领。“去,我当你的翻译。看你怎么在会场上给我长脸!”
林副官在后头,擦了把鼻涕。“少帅,夫人,那南京的使臣可就到了,您看这宴席……”顾次长这会儿正在大厅里候着呢,他中山装上全是被汗水浸湿的印子,拿着手帕不停地擦。洋行的买办们也挤在一起,手里端着酒杯直发抖。大总统发了话,这洛家大小姐,是万万动不得的。
洛清晚走进大堂,红风衣在冷风里微动。“顾次长,大老远来送死啊?”她嘴里嚼着薄荷糖,笑得极冷。顾次长冷汗顺着下巴淌,扑通跪在地上。“夫人!大总统说这回大喜,特意封您为一等大国师呢!”洋人们也跟着大汗淋漓,双腿直打战。大总统的黄金还在南站水沟里泡着呢。
霍霆霄大步跨过来,马靴在石阶上踩出沉重的一声响。“国师?老子媳妇就是一等大国师!老林,去给老子准备五张最差的车票,明儿出发!”林副官在后头捂着屁股,大嘴一咧,嘿嘿直乐。“得咧,少帅,那南京的使臣可就到了,您看这宴席,是不是得办个大的?”
洛清晚扯了扯有些发硬的衣领。“不用,大蒜红烧肉管够,不吃就让他们饿着。”她低头,大拇指在手枪保险上轻轻刮着。大少爷洛砚川正拿着他的紫砂壶准备喝茶,看清这一幕后,“噗”的一口浓茶喷了出来。“晚晚,你这回,怕是真的要把这天给捅个大窟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