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走出审讯室时,脸上的冷意并没有完全褪去。
走廊里灯光昏黄,远处不时传来人员奔走的脚步声。叶恒已经带人去安排后续行动,黄嵩则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刚刚记录完的口供。
可苏浩的心里,反而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一口气。
山彦春树交代出来的情报,真正有价值的并不只是赤井、小松以及中村左一郎一行人的落脚点。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知道了中村左一郎在这件事里的位置。
一个自幼侍奉西园寺家的家臣后代,一个与西园寺家小少爷一同长大、长期替对方处理琐碎事务的人。
说是书童,似乎也不完全准确。
可若论熟悉程度,对方只怕比一般的仆从更加接近那位西园寺少爷。
他了解少爷的生活习惯,知道少爷喜欢什么、厌恶什么,熟悉少爷读书时的脾气,更清楚那些外人根本无从知晓的旧事。
这样的人,价值实在太大了。
沈先生与西园寺少爷的长相,本就有七八分相似。若只是远远看上一眼,哪怕是普通熟人,恐怕也很难立即分辨真假。
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长相。
而是一个人的习惯、语气、偏好,以及那些只属于他自己的记忆。
这些东西,恰恰可以从中村左一郎嘴里一点点挖出来。
只要拿下中村,再将他掌握的情况全部整理出来,交给沈先生反复训练,那么李代桃僵便不再只是一个危险而荒唐的念头。
它将真正拥有实现的可能。
当然,苏浩并不认为这件事能够一蹴而就。
没有人可以在短时间内百分之百模仿另一个人。
哪怕是最亲近的熟人,也只能记得对方生活中的一部分细节。越是刻意模仿,反而越容易露出破绽。
但他们根本不需要让沈先生立刻返回日本本土,直面西园寺家族所有亲属。
只要先控制住局面,切断中村一行人返回上海报信的可能,再让西园寺少爷以身体不适、受到惊吓或者需要静养为理由,在上海停留一段时间,便足以争取到宝贵的训练时间。
贵族子弟短时间不回国,并不是什么无法解释的事情。
尤其是在南京遭遇意外之后,他需要休养,需要避开风声,也需要由随行人员重新安排路线。
只要没有人能够近距离拆穿沈先生的身份,时间便会站在他们这一边。
至于返回日本以后……
苏浩眯了眯眼睛。
到了那个时候,沈先生或许已经能够将西园寺少爷的言谈举止模仿得惟妙惟肖。
即便还存在一些细微差异,也可以借助身份、环境以及旁人的心理预期,将那些破绽遮掩过去。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今晚的行动必须成功。
“组长。”此时黄嵩低声开口,“接下来怎么安排?”
苏浩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神色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兵分两路!”
他转身看向黄嵩正色道:
“你带一队弟兄,立刻赶往钟阜路。不要直接冲进去,先把山彦春树留下的联络地点控制住。”
“明白!”
黄嵩点头。
“如果发现赤井和小松,优先活捉。”苏浩补充道,“但不要为了活捉把自己置于险境,这儿的重要性已经没想象中的那么高了,必要时可以开枪射杀!”
“是!”
黄嵩答应一声,转身便快步离去。
苏浩随后看向叶恒,略微思忖这才道:
“老叶,你带一队人跟我去长乐路。”
“抓中村左一郎?”
“对!”
苏浩的语气凝重道:
“动作要快,尽量不要闹出太大动静。如果能直接控制,就不要开枪!”
之所以,自己也要去,也是怕老叶没法把握轻重,至于阿嵩那边倒是可以独当一面,这点信任苏浩还是有的。
见状叶恒点头,随即开始招呼人手。
很快,军情处很多部门的人已经休息了,然而二组这边则是彻底热闹起来。
不过为了避免惊动军情处其他部门,苏浩这边也就点了两个行动队的人手。
很快就有人取来短枪,有人整理弹匣,也有人拿起事先准备好的绳索和手铐。没有人高声喧哗,所有动作都压得极低,连枪械碰撞的声音也被刻意控制。
不一会儿,苏浩带着叶恒等人离开军情处。
与此同时,长乐路一处不起眼的民房内,气氛却压抑得近乎凝固。
这里是附近租金最便宜的区域之一。
房屋紧挨着房屋,狭窄的院落里堆满了竹筐、木盆和杂物。几户人家共用一口水井,白天人声嘈杂,到了夜里也不算安静。
孩子的哭声、妇人的呵斥声、邻舍搬动桌椅的声音,时不时便会从墙壁另一侧传来。
若按照中村左一郎往日在华的生活条件,这种地方几乎可以称得上恶劣。
屋内只有一盏油灯,灯芯烧得不稳,昏暗的光线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狭长而扭曲。
中村左一郎坐在靠窗的位置,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抬头看向外面。
窗纸破了一角,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不停晃动。
院子里,一个老妇人正在收拾晾晒的衣服,旁边的水井边,有人压低声音说笑,更远处,一名卖夜食的小贩推着车缓缓经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这一切在中村眼里,都是杂乱、粗鄙、令人难以忍受的生活气息。
他过去出入的地方,不是体面场所,就是环境清雅的棋社与茶楼。
他喜欢在安静的雅间里落子,喜欢与人谈论诗词、书画和古董,也习惯了有人提前替他准备热茶、点烟,甚至替他处理那些不愿意亲自面对的麻烦。
可现在,他只能缩在这间狭小的民房里,忍受潮湿的墙壁、发霉的木板和院子里挥之不去的异味。
“阁下,再忍耐几日吧!”
坐在他身旁的一名男子低声劝道,“山彦阁下已经答应会帮忙,只要找回少爷,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
闻言中村左一郎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
其实,他心里也在等待山彦春树的消息。
准确地说,他已经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了那位老同学身上。
前几天收到紧急联络暗号时,他原本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慌乱。西园寺家的小少爷在南京失踪,这个消息一旦传回国内,等待他的绝不会只是责罚。
毕竟那可是西园寺家族的少爷,而且,对方还是瞒着家族秘密来华。
如果少爷平安无事,一切尚且可以解释为意外,可若少爷出了什么事,中村便是第一个需要承担责任的人。
也正因如此,山彦春树出现之后,中村几乎没有犹豫,便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全盘告诉了对方。
他相信山彦!!
那个人在帝国大学读书时便成绩优异,做事谨慎,思路清晰。后来进入特高课,更是一步步成为了能够独立负责情报小组的高级人员。
调查、跟踪、找人,这些事情对山彦而言应该并不困难!
只要山彦愿意出手,少爷便一定能够找回来!
“组长!”
屋内另一人忽然低声问道,“您说山彦阁下那边,已经有消息了吗?”
闻言中村抬起眼睛,想了想不确定道:
“应该快了吧!”
“可我们已经两天没有收到联络。”
“山彦交代过,非必要不得主动联系。”中村皱眉道,“他不让我们外出,也不让我们私下打听少爷的消息,就是为了避免咱们这边暴露!”
那名属下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屋里一共四人,除中村之外,另外三人都是测量部的技术人员。他们有一定的野外工作经验,却并非专业情报人员,既不擅长反跟踪,也不熟悉秘密联络,更没有真正面对军情处追捕的经验。
这也是山彦春树当初提出强硬要求的原因。
从见面开始,他便明确告诉中村,所有人必须留在安全屋内,未经允许不得外出,不得打听消息,不得自行安排接头。
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山彦春树很清楚,这群人看似拥有一个技术部门的掩护身份,可实际上就像温室里的花朵。
他们知道如何测量河道、绘制地图,却不知道如何在一座戒备森严的城市里隐藏自己。
至于那四名来自日本本土的保镖,虽然身手和枪法都相当出色,真正动起手来,未必会输给普通军人,可在山彦眼里,他们依旧不够专业。
这些人擅长的是保护、搏杀和制造伤亡,却不懂真正的情报工作。
他们习惯用力量解决问题,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避开问题。
说白了,他就是觉得,中村左一郎这群人,就是一群蠢货!
碍手碍脚的,索性就老老实实待着等待消息即可!
尤其如今南京局势可不太平,鬼知道自己在前面拼,后头这群家伙会不会拖后腿。
当然现在的山彦春树肯定也想不到,最终反倒是他这儿先暴露了。
而当时,中村左一郎对此虽然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山彦说得有道理。
他不擅长情报工作,便把事情交给擅长的人去做,这并不丢人。
至少,他一直这样安慰自己。
他只需要等山彦找到少爷,再想办法将少爷安全送回上海。等到事情结束,家族那边或许还会念在他保护有功的份上,替他遮掩一二。
可中村完全没有想到,山彦春树完了,小少爷也早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