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看见他点头,心中同样长长松了一口气。
表面上,他始终古井无波,像一个完全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可实际上,他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
此前那些看似冷酷的命令,本质上都是在向山彦春树传递一个信号:你的死活并不重要。
只要这个信号能够真正进入对方心里,山彦春树赖以坚持的价值感便会被摧毁。
但苏浩并不是真的希望对方死。
至少现在不希望!
对方已经牵扯到西园寺家族那位小少爷的失踪案中,若是山彦春树也死在军情处,事情便很难解释。日本方面完全可以借此指责南京当局不仅害死贵族子弟,还杀人灭口,除掉所有随行人员。
高层要面对外交压力,而这些压力最终也会落到军情处头上。
其次对方脑子里的情报也真的很重要。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苏浩不会让山彦春树真的死掉。
好在,对方最终还是开口了。
苏浩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从抓捕山彦春树一行人,到押回军情处,再到审讯开始,前后不过两个小时左右。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撬开对方的嘴,已经算是足够迅速。
但他仍然觉得不够,时间越久,南京城内其他漏网人员越容易产生警觉。
“给他收拾一下!”苏浩吩咐道,“水,药,还有,把磺胺取一支过来。”
赵龙和李虎立即上前。
山彦春树此刻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连吞咽都显得困难。医师给他喂水,又检查了几处伤势,确认暂时没有立即死亡的危险后,才取出药物进行处置。
过了片刻,山彦春树的状态稍稍稳定下来。
他被带到行动科另一间审讯室。
这里比先前那间宽敞一些,墙面上挂着地图,桌上放着纸笔。黄嵩坐在苏浩身后,摊开记录本,叶恒则站在门旁,随时准备传递命令。
山彦春树身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衣服上仍带着浓重的药味。
苏浩坐在他对面,点燃一支烟。
“姓名!”
“山彦春树。”
“化名!”
“刘福生。”
“身份!”
“上海福生丝业商行经理。”
“真实身份。”
山彦春树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上海特高课派遣至南京的高级特工,山彦情报小组组长。”
黄嵩低头飞速记录着。
苏浩继续问道:“此行一共几人?”
“六人,包括我在内!”
“组员姓名!”
山彦春树依次说出几个人名。
“任务!”
“调查南京近期局势,查明此前几个帝国情报小组失联的原因,并尝试重建已经遭到破坏的情报网络。”
“还有呢?”
“没有了!”
苏浩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山彦春树的回答与高司大智交代的内容基本一致,这至少说明他目前没有刻意编造。
但真正重要的东西,显然还没有说出来。
苏浩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
“刘福生……”
闻言山彦春树眼皮微动。
“不,还是叫你山彦春树吧!”
苏浩从怀里取出一件物品,放在指间轻轻转动,赫然是那一枚带着家纹的玉佩!
“你们的主要任务是重建情报网!”苏浩道,“可据我所知,在此之前,你们还在南京打听一个人吧?”
而此刻山彦春树的目光原本是有些涣散的,可当那块玉佩映入眼帘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左三巴纹!
那是西园寺家的家纹!
更准确地说,是西园寺家那位小少爷随身携带的信物。
山彦春树心中一沉,那位小少爷果然已经落入军情处手中!
他此前还以为对方只是失踪,是中村左一郎的疏忽导致人脱离了控制。可如今连贴身信物都到了苏浩手中,事情显然比他想象得更加糟糕。
中村左一郎那个蠢货,究竟是怎么保护人的?
竟然能让军情处把信物都搜出来!
山彦春树缓缓闭上眼睛,最后的一点坚持,也在这一刻消失了。
“好!”
他声音沙哑地说道:“我说!”
见状苏浩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等着。
“我抵达南京的时间,大约就是在与你乘坐同一趟火车的那日。”
山彦春树低声道,“进入南京后,我还没有来得及与小组成员全部接头,便收到了中村左一郎发来的联络暗号。”
“什么暗号?”
“陆军军部使用的紧急通用联络暗号。只有遇到无法独自解决的麻烦时,才会启用。”
“所以你去了!”
“他是我的同窗。”山彦春树苦笑了一下,“也是旧日相识。我不能不去。”
他将自己与中村左一郎在棋社见面的经过说了出来。
中村目前挂名于测量部,负责水文地理勘探和相关测绘工作。表面上,他是一个在华开展正常工作的技术人员,实际上却拥有另一重身份。
更让山彦春树无法接受的是,中村左一郎竟然私下带着西园寺家的小少爷来到中国。
“那位小少爷很早便对中国文化感兴趣。”山彦春树道,“中村在华期间,经常搜罗古籍、字画之类的东西寄回国内。时间久了,那位小少爷便对这里产生了向往。”
“于是他写信给中村,要求秘密来华?”
“是!”
“中村答应了?”
“那个蠢货不但答应了,还替他伪造身份。”山彦春树的声音里渐渐浮出压抑不住的恨意,“把他安排进测量部的队伍,伪装成勘探人员。”
说到这里,他连连冷笑。
“这种事情也敢答应,他以为自己是在东京的宅邸里陪贵人玩耍吗?这里是南京,不是他家后院!”
苏浩没有评价,只是继续问道:“中村一行人现在在哪里?”
山彦春树闭上眼,沉默了片刻,事已至此,已经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
“中村左一郎一行,共八人。”
“八人?”
“其中四人是从日本本土派来的行动人员,身手不错,受过专门训练。剩下的人大多是测量部的技术人员,真正有战斗力的并不多。”
“他们的落脚点呢?”
山彦春树说出一处地点。
苏浩抬眼示意黄嵩记下。
“还有你的小组成员!”
“除了一个高司大智外,就是赤井和小松。高司大智想来已经被你们拿下了吧?”
山彦春树看了眼苏浩,见对方微微点头,他心里再度叹了口气,接着道,“小松和赤井二人现在应该还在各自的安全屋里!”
“应该?”
“我不能确定!”
山彦春树喘息了一下:“今天我和他们刚刚碰面不久,便在鸡鸣寺遭到袭击。被捕之前,我在附近留下了转移记号。他们若是看见,应该会按照预案转移到钟阜路一带的联络点。”
“联络时间?”
“每隔八小时一次。”
他抬起眼睛,虚弱地看着苏浩。
“如果他们还没有发现我出事,那么你们还有时间。只要提前在那处联络点布置人手,便有机会把他们抓住。”
苏浩没有打断他。
而山彦春树继续交代了几处可能的接头地点,以及小组使用过的暗号和联络方式。黄嵩一边记录,一边根据地图确认位置。叶恒则迅速将其中几处地点写在纸条上,准备交给外面的行动人员。
等山彦春树说完,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
苏浩看着他,问道:“你为什么现在又这么轻易地说了?”
对此山彦春树只是微微低下头。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干涩的笑。
“因为我恨!”
“恨谁?”
“中村左一郎!”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没有半点犹豫,咬牙道:
“为什么他生来就能与西园寺家族交好?为什么他不需要付出多少努力,就能得到别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为什么他来中国不需要执行真正危险的任务,只要挂着一个体面的身份,便能等着回国升迁?”
山彦春树的手指缓缓收紧。
“我知道他来华只是镀金。过不了几年,他就能凭借家族关系平步青云。可我呢?我带着人执行危险任务,在南京城里日夜提防,稍有不慎便会丢掉性命。”
他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怨毒。
“现在,他闯下这么大的祸,凭什么要我替他买单?
他把一个贵族少爷带到南京,出了事,却要让我们所有人替他承担后果。凭什么?”
山彦春树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伤口因为情绪激动而隐隐作痛。
“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他看向苏浩,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决绝。
“所以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死之前,要看到中村左一郎也一起死。”
苏浩静静看了他几秒,随后将烟灰弹进烟缸。
“你放心!”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道: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他会不会死,不由你决定!”
山彦春树没有回答,他已经说完了自己知道的一切,也将最后一点能够抓在手里的东西交了出去。
至于中村左一郎能不能活下来,那已经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事情。
但至少,他现在畅快多了。
苏浩合上记录本,站起身来道:
“把他送回去,安排医师看着!”
“组长!”黄嵩低声道,“他交代的这些,需要立刻核实吧?”
“来不及了!”
苏浩摇摇头,看了眼手表,旋即又看了一眼山彦春树被带走的背影,眼睛微眯道:
“时间不等人,如果这家伙说的是真的!
那这个中村左一郎,绝对是最熟悉这位小少爷之人!
如若能逮住这个中村左一郎,说不定还真是个机会!”
闻言黄嵩眼眸闪烁了一下,旋即立刻点头道:“明白!”
一时间他心中十分兴奋,他自然是听懂了自家组长的意思。
只要这个中村左一郎真是这位小少爷类似于从小一起长大的书童般的身份,那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一次可以彻底李代桃僵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