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一眼,青袍人眼中凶光一闪,竟朝月琴扑了过来,口中喝道:“把令牌抢过来!”
月琴早有防备,拉着青棠便往后退,口中大喊:“救命——有刺客——!”
那两人扑了个空,却不罢休,又逼了上来。
月琴护着青棠,左躲右闪,心里又惊又怒。她万万没想到,这二人竟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
眼看那青袍人的手,就要抓住月琴的胳膊——
“住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高处飘了下来。
众人齐齐抬头。
只见游廊尽头的竹林上方,不知何时,竟燃起了一盏灯。
灯影里,谢素卿正立在一座两层的高阁之上,凭栏而望。夜风拂过,吹得她披帛飘举,衣袂翻飞,如天人临世。
“公……公主?”青袍人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褐衫人也跟着瘫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了。
月琴拉着青棠,也忙跪了下去。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早已全是冷汗。
谢素卿的目光扫了下来。
“本宫都听见了。”
两人的脸色一白。说到最后,青袍人已是涕泪横流,连连磕头:“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小人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胡言乱语,求公主开恩啊!”
谢素卿却看也不看他们,将目光落在了月琴身上。
“月琴”她唤道。
“婢子在。”
“起来,随本宫回殿。”
月琴应声起身。她回头望了那两人一眼,那两人已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侍卫,如拎小鸡般拎了起来,拖了下去。
游廊里又恢复了寂静。
谢素卿自高阁之上款款而下。
许氏家主许玄之闻讯,早领着阖族子弟垂手候在廊外。
见公主下来,慌忙上前:
“公主受惊了。是老朽治家不严,竟容这等狂悖之徒混入别业,惊了凤驾,老朽万死难辞其咎!”
谢素卿脚步未停:“许公不必如此。那二人不是许氏子弟,只是托了门路混进来的闲杂之人。许公偌大个兰亭别业,今日宾客如云,鱼龙混杂,原也难免。”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听得许玄之冷汗涔涔。
他连声称是,又说了许多请罪的话,一面命人送上压惊的厚礼,一面亲引着公主,往别业正门而去。
月琴与青棠跟在身后。
别业门前,早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皆是今日赴宴的宾客,此刻列成两行,垂手而立,恭送公主凤驾。
陈碧诀站在人群稍后处,她似乎也朝这边望了过来,与月琴的目光相撞,眼睛里盛着一丝关切的光。
月琴心头一暖,屈膝,算作还礼。
毛郁文也看见了月琴。
灯影摇曳,清秀的脸在明明灭灭的光里,忽远忽近。
他怔住了,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嘴唇翕动。
月琴的心揪紧。低下头不敢再看,机械地跟着队伍往前挪。
就在这时,她听见前头的谢素卿闷哼了一声。
她抬头一看,心里登时一沉。
谢素卿的脸色,在灯影下,竟又白了几分。那原本就清瘦的身形,此刻更似一张薄薄的纸。
月琴心头大骇。她再顾不得什么毛郁文,忙抢上前一步:“公主”
谢素卿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上车。”
车驾早已备好,就停在门前。月琴与青棠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着谢素卿上了车。许玄之领着一众宾客,在车外长揖相送。陈碧诀与毛郁文,也都在相送的人群之中。
谢素卿上了车,斜倚在车壁旁,朝外淡淡扫了一眼。
“陈碧诀”她忽然开口。
陈碧诀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公主有何吩咐?”
“今日许公破费,备了这许多礼。”谢素卿道,“你替本宫,多敬许公一杯酒,谢他今日盛情款待。”
陈碧诀何等聪慧,立刻会意。
他当即一揖朗声道:“公主吩咐,在下自当从命,恭送公主。”
车帘落下。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路面,驶出兰亭别业。
车内,一片昏暗,只有壁上一盏小灯,随着车行,轻轻摇晃。
谢素卿靠在车壁上,双目紧闭,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心口传来的针扎似的疼,正一阵紧过一阵,像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知道,为了维持这副纤瘦的女儿身形,压下不该有的男子征象,他饮了太多、太久的药。
不过是副作用罢了
他疼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天旋地转。
“月琴”,他唤道。
月琴闻言忙应:“婢子在。”
“上来,坐过来。”
平日里,莫说同车而坐,便是多靠近一分,都算僭越。
可此刻,公主发了话,她不敢不从,只得上车,一点一点地挪到了谢素卿身旁,拘谨地地坐下。
姿势别扭极了,她浑身绷得紧紧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惊扰了主子。
谢素卿半睁着眼,望着她。
她太近了。近得他只需轻轻一吸,就能闻见那股子从她骨子里透出来的、若有若无的草木香。
他知道,他该防备她。
一个来历不明、身负异香的女子,一个能让他的病痛,如雪遇春般消融的女子,原该是他最该警惕的人。
可此刻,他疼得狠了,只想让这痛停下来。
“还不够。”他哑声道,“再近些。”
月琴浑身一颤。她抬眼看谢素卿,只见他脸色惨白,平日里的清冷与疏离,此刻都褪尽了,只剩下一副被病痛折磨得摇摇欲坠的、脆弱得惊人的模样。
月琴鬼使神差地又往前挪了半寸。
可就在这一瞬间,车子猛地一颠,月琴本就跪得腿麻,一个不稳,整个人便向前栽去——
天旋地转间,她的身子不偏不倚地伏在了谢素卿的膝上。
月琴只觉着自己的脸,贴在了什么极软、又极凉的东西上。她想挣扎着起来,可浑身像是被抽去了力气,膝上的凉意,竟奇异地,让她纷乱了整日的心,一点一点静了下来。
谢素卿也是一僵。
伏在他膝上的少女,软软的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无处可逃的小兽。
她的呼吸,热热的,透过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拂在他膝上。
而他身上那折磨了他大半日的剧痛,竟在这极近的距离里,彻彻底底地消融了。
痛意如潮水般退去。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在月琴的头顶上方悬了一瞬,最终落在了她散开的发上。
“别动”他低低道,“就这样待一会儿。”
月琴伏在他膝上,一动也不敢动。
她的脸,热得厉害;她的心,跳得厉害。
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