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后月琴从一个在外间煎茶听差的低等宫婢,被提到了内室近前。
谢素卿默许了月琴早晚出入寝殿。
绿绮、紫烟几个初时还颇有些诧异,私下里交换着眼色,后来也就见怪不怪了。
张太医每三日来请一次脉。
这日诊罢,他捻着花白的胡须,连声道:“奇哉,奇哉。公主这脉象,较之开春,何止强了三分。”
“想是公主福泽深厚,天佑贵体。”
谢素卿“嗯”了一声,挥手让他下去。
天刚破晓,含章殿外的老梅,叶子被夜露洗得油绿,几只早起的雀儿在枝头啁啾。
月琴轻手轻脚地推开内室的门,见谢素卿已经醒了,正斜倚在榻上,手里虚虚握着一卷书,望着窗外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光出神。
“公主醒了。”月琴屈膝行了个礼,上前将灯烛拨亮。
谢素卿“嗯”了一声,懒懒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她今日不上朝,难得清闲。
这原是满宫上下最啧啧称奇的一件事。别的公主,养在深闺,连宫门都难得迈出一步;偏这位长安公主,自小被皇帝抱在膝上听政,及长,皇帝竟许她入朝旁听,与诸大臣同列。
早年有御史谏过,说“牝鸡司晨,古之大忌”。
皇帝听了只笑:“朕的女儿,生来便是凤凰,如何司不得晨?”
御史碰了一鼻子灰,从此再无人敢多言。
月琴先绞了热帕子,轻轻敷在谢素卿脸上,又细细地替他净了面。
净完面,她拿起犀角梳,自上而下,替谢素卿梳起头长发来。
谢素卿的头发极好,浓密而顺滑,梳子落下去,便一路滑到底,几乎不需费力。
谢素卿闭着眼,舒了口气。
“你这双手,倒是巧。”
月琴抿唇一笑:“是公主头发好,一梳到底,没费什么力。”
谢素卿不置可否,望向镜中。
铜镜里的他,眉目如画,因睡了个好觉,气色竟有了几分难得的红润,比之从前那副苍白鬼魅的模样,平添了几分活气。
梳完头,青棠进来,服侍谢素卿更衣。月琴退到一旁,帮着端茶递水。
“公主可要先用点膳?”月琴问道。
谢素卿摆摆手:“不用,本宫没什么胃口,沏杯清茶来”
月琴应了,一盏清茶奉上,汤色碧绿,香气清冽。
谢素卿接过,只饮了一口,就搁下了。
正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内侍在帘外跪了,气喘吁吁地禀道:“启禀公主,出事了!”
谢素卿眉尖一蹙:“说。”
那小内侍定了定神,道:“新科状元陈碧诀,当席弹劾功曹史私占民田,与尚书令的外甥周更争了起来,声震屋宇。周更怀恨而去。御史台的人准备上折子弹劾陈状元,说他‘交友过杂,夜结清谈,狎近荒疏’。这罪名虽算不得大,却架不住层层加码。如今满朝都传开了,说陈状元寒族出身,朝中无根无基,这头一关,怕是……不好过。”
月琴在一旁听得心惊。
她虽深居宫中,但也听过这新科状元的名号,陈碧诀,年仅二十,连中三元,一夜之间名满建康,是多少寒门士子的指望。
谢素卿面不改色,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才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小内侍退下后,殿里静了片刻。
月琴正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突然听谢素卿道:“陈碧诀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不出两日,朝堂上闹开了。
先是御史台的折子递上去,又有几位大臣附议,说陈碧诀“少年得志,轻狂无状”,若不严加惩戒,恐坏了新科士子的风气。一时之间,朝堂上暗流涌动。
陈碧诀几次求见天子,皆被留中不发。皇帝似乎存心要压一压这年轻状元的锐气,又似乎另有打算,只按兵不动,冷眼看着。
这日大朝,文武百官分列两班。
谢素卿奉旨上殿,立于御阶之下,与几位老臣并肩。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正式的宫装,广袖曳地,云髻高绾。
皇帝高坐龙椅,先议了几件寻常政务,话锋一转,提起一桩旧案来。
“朕记得,”皇帝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满殿大臣,“当年襄阳张氏,以‘清名’起家,凭的不过是两卷《北山移文》的抄本,便自称高士,博了个世族的名头。可到头来呢?清名之下,田连阡陌,佃户盈门。所谓清谈,不过是遮羞的幌子罢了。”
他声音沉了下来:“可见,寒族欲求功名,靠清谈不行,靠攀附也不行,仍得靠科场拼杀,凭真本事挣出来。”
满殿文武屏息凝神,谁也不敢接话。
谁都听得出,这话表面说的是张氏,实则是为陈碧诀之事定调。
皇帝望向御阶下那道清瘦的身影,问道:“长安以为如何?”
一时间,满殿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谢素卿身上。
谢素卿却恍若未觉。她向前一步,深深一揖,声音朗朗,响彻殿宇:
“陛下,张氏之兴,兴于清名,亦败于清名。可见名者,虚也。陈碧诀新科入仕,血气方刚,如剑在鞘,尚需磨砺。然功曹史之弊,年年有弹劾,岁岁未清除。此等痼疾,满朝上下谁人不知?却偏无一人肯言。如今陈碧诀以新科之身,敢为天下先,直言进谏,此正是忠君体国、为陛下分忧之举。若今日因状元弹劾而黜状元,明日,还有谁肯为陛下做那出头的直臣?”
皇帝默然,眼底赞赏之色一闪而过。
几位附议弹劾的大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如坐针毡。
良久,皇帝终于开口:“长安所言,甚合朕意。”
只这一句,定了乾坤。
当夜,弹劾陈碧诀的折子便被压下,那位率先上书的御史,则被罚俸三年。
满朝震动,再无人敢提“黜状元”三字。
下朝之后,群臣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散了。
几个皇子立在殿外,约好了似的,谁也不肯先走。
皇帝起身,由内侍搀着,步下龙椅。
经过谢素卿身边时,他停了脚步。
“长安。”皇帝唤道,语气里带着旁人难得一见的温和,“今日在殿上站了这许久,累不累?你身子骨弱,可要宣太医来瞧瞧?”
谢素卿微微欠身,含笑道:“儿臣不累。有劳父皇挂心。”
皇帝点点头,又打量了她一番,眉头微皱:“怎么又瘦了?可是底下人服侍得不用心?回头朕让尚食局给你送些滋补的汤羹去,每日一盅,不许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