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火堆已经矮了大半。
李海生是被虎鸣惊醒的。
那声音从峡谷深处传来,低沉的、闷闷的,隔着一片密林和一道山梁,依然不失虎威。
他坐起来,身边的莎拉娜还在睡,金发散在兽皮衣上,呼吸均匀。骨岩蜷在最靠近洞口的位置,巨大的身形缩成一团。禄坤靠着岩壁,手里还攥着那根长矛,睡着了也不撒手。
不错,他们没有回部落,因为要和剑齿虎斗一斗。
李海生看了一眼洞口——月光很大,最适合侦察。
他没有叫醒任何人。把MP5轻轻拿起来,又放下,这破枪对剑齿虎造不成什么危害,拿着还费事。
他钻出洞口,夜风迎面扑过来。
虎鸣声再次响起,简直是给李海生引路。
一个小时后,李海生抵达了一道长着密实灌木丛的土坡,然后他趴了下来。
土坡下面是一处凹陷的谷地,月光正好照在谷底。
然后他看见了。
两头剑齿虎。
一公一母。公虎体型稍大,趴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下颌搁在前爪之间,尾巴搭在岩石边缘,偶尔甩一下,正是白天捕猎野猪的那只。
母虎蹲在岩石旁边的草丛里,低着头,嘴里叼着一大块肉,正往一个草窝里喂。
李海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草窝里,三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挤在一起,脑袋乱拱,发出细小而急促的“嗷嗷”声,最大的那只也不过五六斤,最小的蜷在窝角,连站都站不太稳。
李海生恍然大悟,难怪白天公虎捕杀野猪后只吃了几口就叼走了,原来是带回家给老婆孩子享用。
李海生伏在土坡上,一动不动。
动物和人一样,往往孩子是最大的弱点。
他有了一个大胆的主意。
——
李海生回到山洞的时候,火堆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炭火。他从洞口钻进来的声音吵醒了莎拉娜,她眼睛一亮,随即脸色又沉了下来。
“你又一个人行动,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婆?我身手又不比你差。”
“是不比我差,”李海生蹲下来捏了捏她脸蛋,“但你睡觉的样子挺好看,不忍心叫醒你。”
“李海生——”莎拉娜做出一副他讨打的样子。
“老婆大人饶命。”李海生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莎拉娜噗呲一笑,“好了好了,说说你干什么去了吧。”
李海生脸色恢复正常,叫醒了骨岩和禄坤,四个人围着一堆重新烧旺的柴火坐成半圈,李海生把半截虎崽绒毛从口袋里掏出来——他在土坡上潜伏时,母虎翻身,一把绒毛飘落在他手背上,他顺手收了。
禄坤接过去捏了捏,一脸不敢相信:“真的是神虎的毛。”
“是剑齿虎。”李海生把绒毛收回来,“一公一母,还有三只幼崽。白天捕野猪的是公虎,它把猎物叼回去是喂老婆孩子。”
骨岩瓮声问:“头领,你打算怎么做?”
李海生没有回答,拿了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图,先画两条平行的弧线,中间涂了一片区域。
“这是灰狼谷,这是神虎谷。两个地方之间的距离,我大概估算过,不到一个小时的脚程。”
禄坤点头:“我们一直都知道神虎谷离灰狼谷不远,但从来不敢靠近。”
“灰狼谷有血兔。”李海生的枯枝点了点灰狼谷那一边,“神虎谷有剑齿虎。两边都有猛兽,但血兔不过神虎谷,剑齿虎也不进灰狼谷。为什么?”
骨岩咧嘴一笑:“都是畜生的事,不知道。”
“因为两边势均力敌。”李海生说,“血兔数量多,剑齿虎个体强。两边形成了默契。血兔不越界,剑齿虎也不越界。”
莎拉娜看着地上的图,眉头展开:“你想让它们打破默契,打起来!”
“对。”李海生抬起头,“山薯死了,玉米地是部落冬天唯一的希望。不要说剑齿虎,就算是阎王爷也得滚蛋!”
“但是,但是……”骨岩实在不明白,“它们都是畜生,头领你怎么让它们打起来呢?”
“有办法。”
“有办法?!”骨岩一直把李海生视作神明,但这次觉得这个神明在吹牛。
李海生也不解释,从洞口外面的阴影里拖过来一个东西。
是一包用宽大芭蕉叶裹着的物什,打开来,里面是暗红色的、黏糊糊的一堆内脏——猪肝、猪肺、肠子,还带着没干透的血。
“这是白天那头野猪的。”李海生说,“老虎叼走的时候掉在路边,我捡回来了。”
“有了它,我们就可以让剑齿虎乖乖听话。”
然后,李海生详细讲出了自己的计划,莎拉娜三人听的一愣一愣的。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时,四个人已经出了山洞。
——
四人分成两队,禄坤和骨岩抱着那包内脏,绕过玉米地边缘,在公虎昨天出现的方向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开始生火烧烤——烤猪肝、猪肺、肠子。
不一会儿,香气四溢,风一吹,更加不得了。
李海生和莎拉娜是另一队,他们绕了一个大圈,从谷地侧面的密林里摸到了虎窝附近。离虎窝大约五十步的地方有一丛高过人头的灌木,灌木后面是一道浅沟,正好能容一个人趴着。
“你在这里埋伏。”李海生压低声音,“没有信号,你别动。”
莎拉娜蹲进浅沟里,匕首握在右手,左手撑着沟沿,“什么信号?”
“树倒的声音,哗啦啦……”李海生说,“你一听到树倒的声音,就是母虎离开窝的时候。数二十个数再进去,动作要快,抱了幼虎就走。”
“抱哪一只?”
“小的,小的抱着轻松,你走得快。”
莎拉娜点了一下头,把呼吸放平。
李海生离开灌木,继续往虎窝另一个方向摸去,爬过一道土坎,趴在一丛蕨类植物后面,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虎窝的全貌。
公虎母虎侧卧在草窝里,三只虎崽挤在它腹下,睡得四仰八叉。
一刻钟后,烤猪杂的香气从东边飘了过来。
公虎的鼻子率先动了。先是轻轻抽了一下,然后整颗头颅抬起来,鼻翼翕张了两下,随即站了起来,迈着慵懒而沉稳的步伐,不紧不慢地朝香气飘来的方向走去。
现在就剩母虎了。
李海生从怀里掏出一块鸡蛋大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瞄准虎窝右侧大约二十步外的一棵早瞧好的枯树。手腕一抖,石头划过一道弧线,“啪”地砸在枯树干上。
枯树已经半朽,被石头一砸,“咔嚓”一声断了一截树枝,哗啦啦地掉进下面的灌木丛里。
母虎猛地抬起头,两只耳朵向前转了转,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全是警惕。
虎崽被它起身的动作惊醒了,奶声奶气地“嗷嗷”叫了两声,母虎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其中一只,然后跨出虎窝,朝枯树方向走了几步。
李海生又丢了一颗石头。这次砸在更远的位置,声音没有刚才大,但足以吸引母虎。
母虎加快了步伐,很快就消失在密林里。
走了。
虎窝空了。
莎拉娜接收到信号,从灌木丛后面窜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虎窝边缘。虎窝里三只幼崽挤成一团,感受到陌生人的靠近,开始发出细小的、不安的叫声。
她没有犹豫,伸手一抄,捞起那只最小的虎崽塞进怀里,转身就跑。
背后传来母虎的吼叫——“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