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音站在门框里没有动。
日光灯把她的脸照得泛了一层冷白，精心描过的眼线和唇色在那种光线下忽然显得厚重起来。
她没有说话。
温静纾把拉链拉好的包重新挎回肩上，退后半步，重新站在了走廊的地面上，跟文音之间隔了那道门槛的距离。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也不是来逼你认什么，我就是把话说清楚，你听进去了，以后咱俩各走各的路，你听不进去……"
她顿了顿，看着文音的眼睛。
"那也不在我了，在你。"
文音靠在门框上，鲜红的嘴唇抿着，目光从温静纾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墙壁上那块斑驳的油漆面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褪了那层柔软的刺，剩下的只有一层薄而凉的平静。
"温静纾，你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我见过你以前的样子，在省城那回，文工团去部队慰问演出，你跟在裴家随行的家属里头，缩在角落里不说话，谁跟你搭话你都低着头，跟现在简直判若两人。"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墙壁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温静纾脸上。
"我不信一个人能变这么多，但今天你说的话我记住了，你有你的证据，你有你的证人，你有你的账本，这些事我认，我不会再让人在外面传你货源的闲话。"
她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把双手从兜里抽出来，交叉叠在小腹前，站姿恢复了她惯常的那种从容和挺拔。
但温静纾注意到她交叠的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了一瞬白又松开了。
"但你说对了，我确实不会就这样甘心撤回去。我只是换一种方式。"
温静纾看着她，没有说话。
文音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但那弧度跟之前的都不一样。
不是那种柔软的试探，也不是那种带刺的从容，而更像是一个人在收拾残局时扯出来做表情用的。
"你放心，我不会再往你们家送东西，也不会再在外面传什么话，但你让我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你跟他过日子，我也做不到，我做不到，所以我得找一个方式让我自己过得去。"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回身往排练厅里走了。
手风琴手还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翻谱子，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文音走到镜子前面背对着门口站定，从谱架上拿起刚才放下的那张谱子，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朝角落里的手风琴手扬了扬手指。
"再来一遍，升两个调。"
手风琴声重新响起来，文音站在镜子前随着节奏开始练声，声音清亮饱满，每个音都稳得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静纾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把目光从那个背对着她的背影上收回来。
转身沿走廊朝楼梯口走去。她走下最后一级楼梯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楼道尽头那扇灰蒙蒙的窗户。
她推开大门走出去的时候，前方街角那棵老梧桐树底下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门开着，裴聿珩坐在驾驶座上。
他的手搭在车窗外面，指尖夹着一张叠好的纸条在慢慢地转着玩。
他的视线从温静纾走出文工团大门的那一刻就没有移开过。
温静纾走到车旁边，隔着车窗看着他的脸。
"你散会了？"
"没去。"他说，把纸条收起来揣回兜里，"请假了。"
温静纾看了他几秒，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座椅上还残留着他体温烘出来的一点暖意，皮革面料被晒得微温。她靠在椅背上关上车门，偏头看着他。
"你在这儿等了多久？"
"没多久。"
他说，发动了车子，吉普的引擎低低地轰鸣起来。
"走吧，送你去工坊。"
吉普车沿着街道缓缓驶出去，两边的梧桐树在晨光里投下交错的树影，一片一片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
温静纾靠着椅背，偏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过了一会儿又转过来看着裴聿珩的侧脸。
"你就不问问我跟她说了什么？"
裴聿珩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说，我就不问。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跟我说。"
温静纾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面那一线渐渐明亮的天空。
初夏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碎碎地落下来，在引擎盖上撒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斑。
她把头靠在椅背的边沿上，轻轻地闭上了眼。
过了片刻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他听的。
"裴聿珩，她说她不相信一个人能变这么多。"
裴聿珩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方向盘微微打了个弯避过路面上一个坑洼，车速没有减。
等到车身重新稳住了他才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早就想好了的事实。
"我信。"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温静纾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车子在工坊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温静纾睁开眼，解开安全带，但没有马上下车。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着裴聿珩，初夏的光线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块金黄色的光。
"还有件事。"她说，"她跟我说她换一种方式，她不会就这么甘心撤回去。我不知道她下一招是什么，但她说了。"
裴聿珩把引擎熄了，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偏过身来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上，又移回来。
"那就让她来。"他说，"兵来将挡。"
温静纾看了他两秒，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她站在车旁边弯腰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
"晚上回去吃饭。"
"嗯。"
她转身推开工坊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藤条弯折的声响和绣工们叽叽喳喳的笑声混在一起传出来，热热闹闹的。
温静纾穿过院子往办公室走的时候杨嫂子从后院探出头来喊了一声。
"静纾你可来了，顾经理那边又来电话了，说中秋那批的样篮尺寸要再确认一遍。"
温静纾应了一声加快了步子，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包挂在椅背上坐下来，翻出电话本开始回拨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