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正式挂牌之后的日子,温静纾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早上六点起来先去工坊开门,等绣娘们陆续到了,她得把当天的生产计划排出来。
秋季新款的样品打了三版才定下来,省城那家百货公司的人本周要下来看货,她得赶在人家来之前把陈列方案也做出来。
下午税务那边又来电话催申报材料,她蹲在后院边理线筒边跟李嫂子对了半天账目,脑袋里同时转着三件事,差点把毛线色号记混了。
可不管白天多忙,晚上回来之后她都会留出一小段时间。
不一定刻意说什么,有时候就是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两页新到的设计杂志,裴聿珩从书房下来倒水的时候在她旁边坐一会儿。
有时候她拿着新画好的图纸在饭桌上摊开,拿筷子尖点着图案问他"这个配色你觉得怎么样"。
他通常先看几秒再开口,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话。
"肩膀这里收紧两分可能更利落。"
"果篮的提手可以考虑换深色藤条,浅色不耐脏。"
"百货公司那边的专柜,陈列的时候要把最打眼的货放在视线平齐的高度。"
温静纾一一记下来,后来发现他说的那些东西大部分都对。
她一边往本子上记一边在心里感叹,这人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脑子里装的东西倒不少。
十月初省城那家百货公司的人来看货那天,温静纾按照裴聿珩的建议把工坊的样品重新摆了一遍。
最显眼的位置放了那几件做工最精细的绣品,旁边搭着同色系的果篮和布艺小件,色调统一又错落有致。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经理,姓周,在工坊里转了一圈之后说了一句话。
"你这个陈列有点意思,不像一般小作坊的摆法。"
温静纾心里暗暗给裴聿珩记了一笔功劳。
合同签下来那天是十月十二号,温静纾从县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一路走得快,推开小洋楼大门的时候额头上还带着细汗。
裴聿珩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本军事杂志,看到她进门抬了一下眼。
"成了?"
"成了。"
温静纾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合同从包里抽出来递给他看。
"每年供货额度是供销社那边的三倍,他们还给了一个单独的展位。"
裴聿珩接过合同翻了翻,目光在条款上扫过去,最后停在签名页看了一眼,然后把合同合上递还给她。
"周经理在百货行业做了十几年,能签下来说明你的货确实过硬,以后合作稳定了可以考虑单独给百货公司做一条产品线,跟供销社那边的定位区分开。"
温静纾接过合同抱在怀里,仰着脸看着他。
客厅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平平淡淡,可她注意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避开她的视线,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说完就站起来走开。
他就那么坐在沙发另一头,跟她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像一棵安安静静生了根的树。
温静纾觉着心里头那块被她压了许久的地方翻了个个儿。
她抱着合同坐在那里,窗外的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气味,把客厅里的空气都染甜了。
系统在她意识深处安静地蜷着。
这段时间它安静得不像话。
以前不管多忙它总会隔三差五冒出来一句,哪怕是毫无意义的"宿主今天吃了三块红烧肉"之类的话。
可自从九月中旬那次简短的交待之后它就再没主动说过什么了。
温静纾知道它在。
她能感觉到那个角落的存在,暖意还在,只是比以前薄了一层。
有时候她忙完一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会在心里轻轻唤一声。
它每次都回,回的永远是那两句话。
"系统运行正常,宿主不必担心",又或者"系统尚在处理信息,请宿主耐心等候"。
它从不说自己在处理什么。
温静纾也就不问。
十月十七号这天晚上,温静纾坐在桌前画完了一整张秋季新款连衣裙的定稿图。
她搁下铅笔伸了个懒腰,窗外秋夜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个被擦干净的银盘子挂在梧桐枝丫后面。
她靠着椅背看了好一会儿月亮。
她在心里开口的时候没有预想过自己会说出那句话。
『系统,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系统:宿主请说。】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回不去了,那你呢?你怎么办?』
系统沉默了。
那一瞬间的安静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
温静纾能感觉到它在她意识深处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像一颗被突然攥紧的心脏,然后猛地弹开,恢复成原来那团暖融融的存在感。
它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颤抖,像冰面底下流动的水。
【系统会……陪着宿主。系统不会离开。】
温静纾愣了一下。
她坐在月光里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的手指,心里某个一直没被触及的角落忽然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头堵着,发不出声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系统没有回答。
但它蜷在她意识深处的那团存在忽然变暖了,暖得她眼眶发起酸来。
它用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像是用了全部力气才稳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尾音轻得像秋末最后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的声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像把什么东西交出去的分量。
【宿主,目标人物已经知道了。】
温静纾的手按在桌面上撑住了自己。
月光照着她指节发白的右手,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又急又重,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
『……他知道什么了?』
【他知道宿主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知道宿主有一个任务。他知道任务完成之后宿主可能会离开。这些信息,他已经在心里存放了很长时间。】
温静纾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月光把她桌面上的设计图纸照得发白,铅笔线条在银色的光线里显得清晰分明。
她看着那些线条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有一根弦慢慢地把所有的事情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