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谈会那天,温静纾穿了一件新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头发用一根深色发带扎在脑后,站在县妇联会议室的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已经坐了二三十个人,大部分是各乡镇和县直单位的妇女代表,有些在低头看材料,有些在互相低声说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去,在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膝盖上放着那张叠好的发言稿。
会议开始前妇联的同志过来跟她确认了发言顺序,她被排在第三个。
前两位代表发言的时候她坐在位置上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像是在给心跳打拍子。
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把发言稿展开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台下。
她看到了裴聿珩。
他从侧门进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衬衫,站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没有坐。
隔着一整间会议室的空气,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安静而清晰,像一束穿过人群打在她方向上的光。
温静纾低头看了一眼稿纸,然后抬起来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她说到自己当初摆摊卖毛衣的时候台下有人笑了,说到工坊第一个月赚了三百块的时候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很快,演讲就结束了。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站在讲台后面弯了一下嘴角。
下台的时候她经过最后一排的位置,裴聿珩站在墙边看着她走过,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目光,她的步子没有停,但他的视线跟着她走到座位才移开。
散会之后温静纾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被两个别的乡镇的代表拦住了,问她的工坊怎么加入、能不能去参观。
她留了工坊的地址和联系方式,正说着话余光瞥见走廊尽头那抹深灰色的身影在柱子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了。
她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跟那两位代表说话。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发现书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本新的速写本,封面上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底下画了一行小字。
"祝贺发言成功。"
字迹端正有力,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温静纾把速写本翻开来摸了摸里面空白的纸页,纸面厚实滑润,比她平时用的练习本好不少。
她握着那本速写本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翘着不肯下来。
系统在她安静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意识边缘,那触感比以前更轻、更克制,像是知道她心情好所以不想打扰。
接下来几天温静纾能明显感觉到裴聿珩身上那个壳子比以前薄了一些。
虽然还是不会主动多说什么,但晚饭后她坐在客厅剥橘子的时候他会从书房下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翻几页杂志。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各自安静地坐着做各自的事,客厅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和窗外的虫鸣。可那种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像一只被盛到八分满的杯子,再多一点就要溢出来。
八月底的最后一周温静纾收到了一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稿纸,字迹娟秀工整,落款是县工商局一个她只有一面之缘的工作人员,信上说她公司的注册材料已经全部归档,下周四的颁证仪式安排在上午十点,希望她准时到场。
温静纾把信收好,那天晚上在饭桌上提了一句。
"下周四领证,阿珩哥说好陪我去的。"
裴老爷子乐呵呵的。
"好好好,领证是大事。"
林桂芝看了一眼。
"要不要穿正式一点。"
然后两个人就领证当天的衣着展开了小半顿饭的讨论。
裴聿珩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饭,温静纾跟林桂芝说话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一眼。
他低着眼夹菜,嘴角那条线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她看到了。
周四早上温静纾穿了那件浅蓝色短袖衬衫配深色长裤,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下楼的时候裴聿珩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便装白衬衫配军裤,袖口卷到小臂中段,看起来很利落。
两个人出了门往工商局方向走的时候阳光正好,夏末的太阳已经不像七月那么烈,照在身上温温热热的。
颁证的房间不大,县工商局的一个科长把营业执照的证书递到她手里,跟她握了手。
"恭喜你,巧手坊是县里第一批转制成功的个体户企业。"
温静纾握着那张盖了红章的证书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纸面上印着"巧手坊手工艺品有限公司"几个字,法人代表栏写着她的名字,成立日期戳着今年的日期。
她抬头的时候裴聿珩正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证书上,又移到她脸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窗口的光线里站定了,日光把他白衬衫的肩头照得发亮,他的眼睛里那一层她很久没有清楚看到的东西终于浮了上来,像一个水底的东西游到了水面。
"恭喜。"
他说。
跟上次吃饭时说的两个字一样,可这次尾音里多了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停顿。
温静纾握着证书站在窗口的光里看着他。
外面的蝉鸣隔着玻璃窗传进来,夏天快要走到尽头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来到这里的所有时间都汇集在了这一刻。
从新婚夜那个漏风的房间到这个窗口前的阳光,中间走过的每一步都在此刻收了拢。
"阿珩哥,"她说,声音在安静的颁证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请你吃午饭吧。庆祝一下。"
裴聿珩看着她。
窗口的光线把他的脸照得明亮,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说"部队还有事"或者"下次再说",他看了她两秒,说了一个字。
"好。"
两个人出了工商局往街对面的国营饭店走。
中午的饭店人不多,他们挑了一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来,温静纾点了两碗面和一盘凉拌黄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之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街道上来往的行人。
温静纾看了一眼裴聿珩,忽然觉得很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