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离开后,温静纾一个人坐在后院的晾晒棚下面把三份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下午。
那天傍晚她锁好工坊院门往回走的时候,夕阳正在西边的楼顶后面慢慢沉下去。
她走在北街的暮色里,脚步不紧不慢。
系统在她意识深处安静地蜷着,自从上次消失那五天回来之后它就不再主动说话了,但她能感觉到它在。
那个角落的存在感变轻了,像一层薄薄的暖意贴在意识的内壁上面,不打扰她,但也从不离开。
她推开小洋楼大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已经亮了。
裴老爷子正在看新闻联播,林桂芝在厨房里忙活晚饭的油锅声混着葱花爆香的气味飘出来。
温静纾换了鞋走进去,路过客厅的时候裴老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纾纾今天回来得晚。"
"工坊那边有点事。"
她把外套挂好走到沙发旁边坐下,"爷爷,我那个公司名称批下来了。"
裴老爷子手里的遥控器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她,脸上的褶子被笑容撑开了。
"批下来了?那你现在是个正经公司的老板了?"
温静纾笑着点头。
裴老爷子拍了一把大腿,站起来去厨房喊了一声,"桂芝多添个菜。"
林桂芝从厨房探头出来问,"咋了?"
听到消息之后围着围裙擦了一下手,难得地露出一个明显的笑容来。
"是该好好庆祝一下!"
裴聿珩进来的时候饭桌已经摆好了。
他穿着一件部队夏常服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进门的时候目光先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温静纾脸上。
她正坐在餐桌边接过林桂芝递来的碗,感觉到他的目光也抬了一下眼。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一张摆满了菜的饭桌撞到一起。
温静纾冲他笑了一下。
"阿珩哥回来了?今天公司名称批下来了。"
裴聿珩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他拿起筷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看着她的时候眼底那层她摸不透的东西又浮了上来,像水面底下有一尾鱼游过之后荡开的涟漪。
"嗯。"他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恭喜。"
这两个字温静纾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
她低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觉得今天的肉比往常甜一些。
饭后裴聿珩起身上楼的时候温静纾跟着他走了两步。她跟在他身后上了楼梯,在转角处开口叫了他一声。
"阿珩哥。"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楼梯间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藏在扶手的影子里。
"下个月工商那边要办变更手续,我一个人去怕有什么漏掉的。"
温静纾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需要特别回应的事。
"你要是那天有空,能陪我去一趟吗?"
裴聿珩看着她。
楼梯间安静了几秒,楼下的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和厨房碗碟碰撞的轻响。
"哪天?"他问。
"下周四。"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继续上楼了。
温静纾站在楼梯拐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小格。
系统在她意识深处缓缓地、无声地动了动。
接下来的半个月工坊那边忙得不可开交。
公司名称批下来之后孙科长那边的新合同意味着每个月供货量要翻倍,省城批发商那边也追加了一笔秋季新款的首批订单。
温静纾不得不一边赶工一边把公司的财务账目从手写本转入更规范的体系。她每天晚上的时间被分成两半。
前半段画设计图,后半段理账目。
系统偶尔在她理账理到头晕的时候轻轻碰一下她。
那段时间她注意到裴聿珩的作息又变回正常了。
书房的门缝里开始重新透出晚晚的灯光,有时候她半夜起来倒水的时候还能看到那道暖黄的光线从门底下透出来。
她路过的时候脚步会放慢一点,但从不敲门进去。
她想等他先开口。
有些事情得等到准备好了才能说。
八月底的时候她收到了县工商局的正式通知,公司的营业执照已经制好了,下周四去领证。
裴聿珩在桌对面安静地听完她说的所有话,然后问了一句。
"下周四几点?"
"上午九点半。"
"我去接你。"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低头继续吃饭了,筷子夹菜的幅度和平时一模一样,温静纾却觉得自己碗里的饭忽然重了几分,差点没端稳。
她低头扒了一大口米饭把那股不争气的劲儿压下去,耳朵根烧得发烫。
自系统回来之后,温静纾总觉着它哪里不一样了。
那团存在还是蜷在意识深处的老位置,还是温暖的,还是会在她忙完一天之后轻轻响一声以示存在。
可某种从前没有的重量压在它身上,像一块被摞上去的砖,让它整个人的调子沉了一度。
温静纾试着跟它逗了两句,在它终于出声时问了句,『你这次回来怎么这么闷』。
它沉默了好几秒,才回了一句语调平平的话。
【系统运行一切正常,宿主不必担心。】
它不肯说。
温静纾看出来它不肯说,就没有追问。
日子照常往前滚。
工坊朝南大开间的窗户从早开到晚,穿堂风裹着院墙外新栽的月季花香灌进来,整个屋子都透着夏天才有的那种热浪。
温静纾接到县妇联的一个电话,说希望她作为优秀创业女性代表参加下个月的全县妇女代表座谈会,在会上做个发言。
她握着电话听筒愣了两秒,想说自己嘴笨不太会讲话,那头的工作人员笑着说,"你上过报纸了,大家都想听你聊聊。"
她便应了下来。
挂完电话,她心里头浮上来一层薄薄的踏实感
她以前在村里过年上台唱过歌,在集上扯着嗓子吆喝过生意,但从来没被人请去"发言"过。
这件事让她觉着自己确实是站在了从前没有站过的位置上。
她把这个消息带回大院的时候裴老爷子乐得拍大腿。
“我孙媳妇出息!”
林桂芝坐在沙发上剥毛豆,抬头看了她一眼,破天荒地开口叮嘱了一句。
"发言稿写好了拿给我看看,别上台说错话。"
温静纾点头说,"好嘞妈。"
晚上她回了房间把发言稿的草稿铺开写了一页,她搁笔的时候台灯把纸面照得明亮,那些字一行一行码得整整齐齐。
系统在她停笔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反复打磨过之后才放出来的小心。
【宿主在座谈会上的发言内容,系统建议加入"感谢"的部分,明确提及身边人的支持,会增强发言的情感共鸣。】
温静纾低头看着纸上那几段文字,想了想,在末尾加了一行字。
系统没有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