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静纾不接茬,她也不尴尬,自顾自的进门。
“月季养得也好,聿珩从小就喜欢摆弄花草,以前在院里他家的花圃就是他一手打理的。”
温静纾从灶间端了一杯茶出来放在廊下的小几上,请她坐下。
“他确实手巧。”
温静纾自己也在另一张矮凳上坐下来,跟文音隔着半张小几的距离。
“家里的花草都是他在管,连院里那棵槐树都是他浇的水。”
文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视线落在廊柱旁边那株月季上。
“这株月季品种挺好的,以前他家花圃里也有一棵,他特意从外地托人带回来的苗子。”
温静纾顺着她的目光看了那株月季一眼。
“是吗?他没跟我说过,只跟我说该剪枝了。”
文音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恢复了从容,偏头朝温静纾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上回在巷口给的深了一些,但依然是浅的。
“他也是,什么都闷着不说,小时候就这样,明明心里在意得不行,嘴上什么都不讲。”
她说着笑了笑,低头把竹篮里那几只橘子重新摆了一下,摆得更齐整了些。
“聿珩这个人啊,是那种对人好但不会说的人,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最清楚他这一点了。”
温静纾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了她两秒。
“嗯,我知道。”
她说,语气平淡,“他对我好,他的好我能感觉到就行。说不说,不重要。”
文音的笑容微微凝住了一下,像被人用寻常的语气揭掉了一层覆在上面的薄纸。
她垂下眼帘拨了拨橘子叶,顿了两息才重新抬起脸来。
“那是。”她说,“你跟他过日子,你当然了解他。”
气氛安静了片刻。
廊下的风把槐花吹落了几朵,白瓣轻轻飘在小几的桌面上。
文音站起来告辞的时候温静纾把她送到门口。
她拎着那只空了的小竹篮站在门槛外面,转过身来又看了温静纾一眼,目光比来的时候多了一点什么,像是重新评估后得出的结论,复杂但克制。
“改天有空再来坐。”温静纾站在门里说。
文音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温静纾关上门,倚着门板站了片刻,院子里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她在门板后面轻轻呼出一口气。
【分析报告,她那句‘他从小就喜欢摆弄花草’是在暗示她比他妻子更了解他的过去。‘他什么都闷着不说’是在给自己立‘最懂他’的人设。‘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是试图用时间长度来压你。】
“我知道。”
【最后她说‘你跟他过日子,你当然了解他’这句话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同时暗踩你是在用‘过日子’这个身份来了解他,而不是用‘心’去了解。】
温静纾没有接话。她走到廊下把小几上那只喝过的茶杯收起来,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她站在灶间窗口望着院子里那丛月季,阳光照在花瓣上,明晃晃的,上面的露水早被晒干了,但叶片还是绿的,油亮油亮的。
裴聿珩傍晚回来的时候她没有刻意提文音来这件事。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丛月季,跟她说长出了新芽该打顶了。
她在灶间切菜,刀起刀落,菜板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你那个青梅竹马下午来过了。”
裴聿珩走进灶间来拿水杯,听到这句话脚步没停,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嗯。说什么了?”
“拿了一篮橘子来,坐了坐,夸了你的月季,说你从小爱种花。”
裴聿珩端着水杯靠在水池边沿,偏头看着她切菜的手。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温静纾的刀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他。暮色从灶间的窗子透进来在他脸上切了一道明暗分明的光线。
“没有。”她说,“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招人惦记。”
裴聿珩把水杯放在台面上,伸手从她手里把那把菜刀轻轻接了过来,搁在案板旁边。
他站在她面前很近的位置,近到她能闻到他衬衫上带回来的那种室外阳光和青草混合的气味。
他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我知道。”
顿了一顿他又加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但那些人惦记,跟我没关系,我人在这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温静纾仰头看着他,灶间里锅碗瓢盆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水龙头拧紧了没有滴水,案板上的青菜还保持着被切到一半的样子。
她伸出手来在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按了一下,那颗扣子隔着布料抵着她的指腹,硬而温。
“嗯。”她说,“我知道。”
她把那把菜刀拿回来继续切菜,动作恢复了之前的节奏,一刀一刀的,很稳。
裴聿珩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把水杯里的水喝完,洗了杯子放回沥水架上。
他走出灶间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灶间的灯被他方才顺手拉开了,暖黄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挽着袖口的小臂和她低头切菜时垂落的发梢都拢在一团融融的亮光里。
他看了两秒,转身出去了,步子比进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温静纾去工坊的时候,在巷口碰见了文工团的车。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停在路边,文音从副驾驶座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看到温静纾,这次没有迟疑,直接走过来打了声招呼。
“早。去工坊?”
“嗯。”温静纾站定。
文音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里,偏着头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比前两次都自然了一些,里面那层审视的意味淡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好奇。
“那天回去我想了想。”她说,“你这个人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温静纾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文音停了停,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着巷子尽头那棵槐树顶上的天空。
“我本来以为你是那种……不太经得住说的。”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这话说得太坦白了些,“但你比我想的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