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静纾握着水杯坐了一会儿,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圈。
她没有再跟系统说话。
窗外绣工们的说笑声隔着门板传进来,零零碎碎的,混着藤条拉扯的吱呀声。
喝完半杯水,把杯子搁回桌上,翻开上午没对完的那批出货单,一笔一笔地往下对。
铅笔划过的沙沙声填满了屋子的安静。
傍晚收工的时候她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
锁门的时候杨嫂子从后院探出头来喊了一声。
“静纾,明天那批大号底座的撑骨还要再浸一晚上吗?”
“浸。”温静纾把钥匙揣进口袋,“泡足了才韧,不然装了重货容易断。”
杨嫂子应了一声回去了。
温静纾推开工坊的院门走出来,暮色已经很浓了,巷子两边的槐花在昏暗中只剩一团团模糊的白影。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巷口对面的电线杆旁边站着一个人。
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里夹着半根还没点燃的烟。
是裴聿珩。
他没点那根烟,就那么夹在指间站着,目光从巷口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她身上。
见她出来了,他把烟别到耳后,迎着她走了两步。
“今天晚了。”
“对账多花了点时间。”温静纾走到他跟前,“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接你。”
他说得简短,语气平静。
温静纾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暮色里他的眉眼轮廓被柔化了许多,但下巴上那道新冒出来的胡茬还是能看清的。
她把手伸过去,指尖碰了碰他别在耳后那根烟。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没抽。”
他偏了偏头,让她把烟抽走了,“兜里揣着,有时候等人想叼一根,没点着过。”
温静纾把那根烟看了看,烟嘴干净,没沾过牙印,确实没叼过。
她把烟折成两截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筐里,拍了拍手。
“回家吃饭。”
她先迈了步子,裴聿珩跟在她旁边落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那段暮色浓重的巷子,路灯还没亮。
但院子门口那盏灯已经被人提前拉亮了,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铺在青石板上,像给来人提前铺好的一小片落脚的地方。
晚饭的时候老爷子说起乡下菜地里的事儿,说那边的黄瓜结得又多又密,叔父打算在菜地边上再搭一架丝瓜,入秋能收不少丝瓜瓤子,刷锅洗碗好用。
林桂芝笑着说老爷子现在满脑子都是种菜,回县城才住了几天就开始惦记乡下的地了。
裴聿珩低头扒饭没怎么接话,但偶尔会应一声“嗯”。温静纾坐在他对面,夹菜的时候不经意间看了他几眼,他吃饭的动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筷子稳,咀嚼的节奏均匀,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她还是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把那碟咸菜推到了她这边,在她吃完半碗饭的时候又推了一次。
她知道这人就这样,心里有事的时候不会说什么,但手上会做一些细碎的,不着痕迹的动作来确认她在旁边。
晚上她在廊下收衣服的时候,裴聿珩从书房出来走到她旁边,伸手帮她把晾衣绳上那件够不到的衬衫取了下来,递到她手里。
两个人手指在布料上碰了一下,温热的,隔着棉布的纤维。
“今天有人来找你了?”
她一边叠衬衫一边问,语气随意。
裴聿珩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文音下午来了一趟,我不在,妈开的门,她就走了。”
温静纾把叠好的衬衫搁在臂弯里,偏头看着他。
“她没跟你说什么?”
“妈说她留了个话,说过两天再来。”
温静纾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收下来抱着往屋里走,走到门槛处的时候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改天她来的时候,我在家。”
这句话说得轻而短,像交代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裴聿珩站在晾衣绳旁边看着她,隔了两三秒点了个头。
“行。”
温静纾抱着衣服进了堂屋,身后传来他关上书房门的轻响。
她弯腰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的时候,系统在她意识里冒了一声。
【你打算正面接?】
“嗯。”
【她段位不算低,说话会绕弯子,你确定不让他自己挡?】
温静纾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抽屉里,直起身来。
“他是我丈夫,有人上门来,我不能躲屋里让他去应对。”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飘了一句。
【行,那我给你实时分析她每一句话的潜台词,免费的。】
温静纾关上衣柜门,在床沿上坐下来,窗外的夜风把那盏廊下的铜坠灯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像一层水波。
过了两天,文音果然来了。
那天下午温静纾难得歇了半日,搬了把藤椅坐在廊下翻一本从林桂芝屋里借来的旧杂志。
裴聿珩去了县里开会,老爷子在屋里午睡,林桂芝去隔壁串门了,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槐树上麻雀偶尔扑腾两下翅膀的声响。
院门就是那个时候被敲响的。
不重,两下,间隔均匀,带着一种礼节性的礼貌。
温静纾放下杂志站起来去开门。
门拉开之后,文音站在门外,今天换了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鬓边留了一缕微卷的碎发,脸上还是化了淡妆,口红颜色比上回淡了一些,接近唇色。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里面码着几只黄澄澄的橘子,个头匀称,皮面上还带着叶片,看着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静纾。”她这次叫了她的名字,比上回自然了许多,“我从老乡那儿买了几斤橘子,想着拿些来给你们尝尝。”
温静纾让开门口让她进来,目光在她手里那只竹篮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淡淡地移开了。
“进来坐吧。”
文音进了院子,四下看了一圈,目光从廊下的藤椅扫到墙角那丛月季,又扫到书房关着的窗,最后落回温静纾身上。
“院子收拾得真好。”
她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