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女儿,温母的眼眶红了一下。
这丫头自从结婚后,还是第一次回来。
但她很快眨了眨眼睛把那层水光压下去了,撑着扶手想站起来。
温明远连忙跑过去按住她的肩膀。
"妈你别动,大夫说了这几天不能承重。"
"我没事。"
温母摆了摆手,但到底没再勉强站起来,重新靠回椅背里,目光又落回温静纾身上,"你瘦了。"
温静纾往前走了一步,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凳面矮,坐下之后她比温母还低了一截,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她的脸。
这个角度让她看清了温母脚踝上那圈绷带的边缘,裹得很仔细,包扎的手法跟卫生所有一拼,一看就是温明远或者邻居帮忙处理的。
"腿怎么回事?"她问。
"下台阶踩空了,滑了一下,骨头没事,就是肿了几天。"
温母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又抬起眼来看她。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明远给你发电报了?这孩子我就说不让他添乱……"
"我不回来才叫添乱。"
温静纾说,伸手在温母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背上轻轻覆了一下。
那只手比她想象中粗糙,指节微凸,掌心的纹路深而密,是常年做活的手。
温母被她覆住手背的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这种过于直接的触碰。
但很快她就慢慢放松了,手背底下跳动的脉搏传过来,一下一下,稳而匀。
裴聿珩这时候才从院门口走进来。
他把手里提着的网兜、蜂蜜、腊肉和那盒球鞋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站定之后朝温母点了一下头。
"妈。"
温母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又落回温静纾脸上。
当初裴家上门提亲的时候她坐在对面见过一面。
但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温静纾还没搬走,她还不知道这门婚事会变成什么样。
她看着裴聿珩站在八仙桌旁边安安静静的样子,又看了看温静纾坐在矮凳上仰着头的表情,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但那种磁场她看得出来。
"坐,坐。"温母抬手朝裴聿珩摆了摆,"明远,搬凳子。"
温明远从墙角拎了一把竹椅过来放在裴聿珩旁边,裴聿珩道了声谢坐下来。
他坐得很规矩,膝头摊开,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到处打量屋里的陈设,目光只平视着温母的方向,但也并不紧迫,像是给这间屋子留足了空间。
温静纾余光瞥了他一眼,心里那一块提着的东西又往下落了一点。
"脚崴了几天了?"温静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温母。
"三天。"
"看过大夫没有?"
"看了,赤脚医生给看的,说骨头没问题,让静养几天消肿就行。"
温静纾低头看了看那圈绷带,包扎的手法确实可以,但她还是伸手轻轻托着温母的脚踝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隔着绷带按了按肿胀的边缘。
温母"嘶"了一声但没有缩回去。
温静纾的指腹沿着脚踝外侧的弧度慢慢按了一圈,确认了骨头确实没有错位或者明显的碎裂,才把她的腿轻轻放回原来的位置上。
"等会儿我再去卫生院给你拿点活血化瘀的药膏。"她说,"明远在家给你换药,每天早晚各一次,这几天尽量别落地。"
温母看着她低头给自己检查脚踝的样子,没说话。
她的目光定在温静纾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静纾,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温静纾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把温母的腿放好,直起身来看着面前的女人。
原身在记忆里留给她的那些片段里,她对着母亲的时候总是有些怯的,话不多,做事也小心翼翼的。
而现在的她坐在这把矮凳上,平视着温母的眼睛,说话的时候语气稳当,动作利索,跟原身确实不一样了。
"人总会变的。"她说,声音平静,"妈,我变不好吗?"
温母看了她很久,然后弯了一下嘴角,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又松开。
"好。比以前好。"她说,"以前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受了委屈也闷着。现在你不一样了。"
她说着忽然抬手在温静纾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动作快而轻,像怕弄碎了什么似的,手掌在发顶上停留了两秒就收回了。
她转头看向裴聿珩,"聿珩,谢谢你照顾她。"
裴聿珩坐在竹椅上,腰背挺直。
他朝温母点了一下头,声音平稳不高。
"她自己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我只是在旁边搭把手。"
温静纾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话的语气平平的,但她听得出他把自己放在"旁边搭把手"的位置上。
把所有的功劳都让给她。她垂下眼,嘴角那道弯度藏在了垂落的碎发后面。
温明远端着一壶热茶从灶间出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他给温静纾倒茶的时候凑近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姐,妈昨晚念叨你一晚上。"
温静纾接过茶杯,指尖在杯壁上暖了暖,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沉沉浮浮的茶叶,心里面那些关于"原身"和"自己"之间的纠缠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她是在用这具身体活着,在替原身感受着她的母亲的手指按过头顶的温度,也在把自己的感情注入这些关系里,让她变成一个新的、完整的"温静纾"。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微苦,回甘很淡,是她不太熟悉的茶种。但她把那一杯慢慢喝完了。
喝完茶之后温静纾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靠墙摆着,桌面上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布面干净,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墙角立着一只旧式碗柜,柜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但柜门关得严实,里面碗碟码放有序。
她路过灶间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收拾得利索,锅碗瓢盆各归其位,连抹布都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挂在墙钉上。
这个家并不潦草。
温母大概是那种即便一个人也把日子打理得纹丝不乱的人。
温静纾走回堂屋,在矮凳上重新坐下来,问温母有没有什么需要从镇上带回来的东西。
温母摇了摇头,说家里什么都不缺,又看了看八仙桌上那堆东西,忍不住说了一句。
"你们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浪费钱。"
“可惜你爸还在部队上,要过几个月才回来。”
"都是用的上的。"
温静纾说,指了指那只网兜里的麦乳精,"这个你每天冲一杯喝,补补钙,对骨头好,蜂蜜泡水喝也行,腊肉等明远上学走了你自己切着吃,炖汤炒菜都成。"
温母听着她一样一样地安排,嘴角动了动。
"你以前哪会说这些。"
温静纾笑了笑没接话。
她从兜里掏出那只鞋盒子打开,把深蓝色的帆布球鞋拿给温明远看。
"试试合不合脚。"
温明远接过来瞪圆了眼睛,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看温静纾又看看裴聿珩。
"这……这给我买的?"
"你姐夫买的,上周就买了,本来想下次去看你的时候带给你。"
温静纾说。
"你先试,尺码不合适还能换。"
少年脱了脚上那双后跟磨穿了的旧鞋,套上新的,踩在地上踮了两下,又蹲下去按了按鞋头。
"刚好!不紧也不松。"
他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圈,脸上那种高兴是捂都捂不住的,眉梢眼角的笑意快溢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