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温静纾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那股熟悉的槐花香气扑面而来。
温明远已经蹲在后院的水龙头旁边刷牙了,含着一嘴泡沫含混不清地朝她喊了一声。
"姐,早上好。"
声音在晨光里亮堂堂的。
她朝他点了点头,走到廊下把昨天收回来晾着的干藤条翻了个面。
藤条在阳光底下泛着浅金色的光,韧劲十足,表面光滑均匀。
她抽了一根在手里弯了弯,手感不错,今年进的这一批货比去年的还好。
裴聿珩从堂屋出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昨晚睡得好?"
温静纾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了一点,像是早上起来没来得及打理,鬓角有一小撮翘着。
"还行。"
她说,目光在他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停了一拍,没忍住伸手给他按了一下。
那撮头发在她指腹底下服帖了一瞬,又弹了回来。
裴聿珩偏了一下头,像是不太习惯有人碰他的头发,但也没有躲开。
"我去厨房。"
他说完就走了,步伐比平时稍快了一些。
温静纾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把手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
指尖残留着一点发丝的触感,细而硬,跟他这个人一样。
早上在堂屋里吃早饭的时候,温明远端着粥碗忽然说了一句。
"姐,我后天就得回去了,学校那边要开学了。"
温静纾的筷子顿了一下。
"后天?不是说月底吗?"
"那是原本的,后来通知说提前两天报到,妈让我回去之前跟你说一声。"
少年低头喝了一口粥,抬眼偷瞄她的表情。
"你……啥时候回家看看?妈老念叨你。"
温静纾沉默了一瞬。
原身的母亲,那个她在记忆里见过却不曾真正相处的女人。
她每月寄钱回去,偶尔托人带些工坊的新样品和县城时兴的点心,但人一次都没有回去过。
说忙是真忙,但更多的原因她自己清楚,她毕竟是借了别人的身子活着,面对那个血脉相连的母亲时,总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和心虚。
"忙完这阵子就回去。"
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温明远"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喝粥。
裴聿珩坐在对面,端着搪瓷缸喝茶,目光从温静纾脸上扫过去,像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似的,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温静纾在工坊的办公室里坐着对下一批订单的布料用量,钢笔尖在纸上划拉的数字忽然模糊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纸上的字又恢复了清晰。
但在那一瞬间的模糊里,她分明感觉到眉心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震动,比昨晚那两下都要清晰,带着一种从远方向她靠近的、逐步增强的力度。
她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中,屏住呼吸等了一等。
但震动又消失了,像信号被一堵墙挡住了。
她把笔帽扣上,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院子里几个绣工蹲在藤条堆旁边编果篮的身影。
阳光从窗户斜照·射来,在桌面上铺了一条暖融融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上下浮动,缓慢而自在。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她在心里低声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没有人回答。
傍晚收工之后她带着温明远去县城街上转了一圈,给他在学校要用的东西买了新的。
少年推着自行车跟在她后面,车筐里塞着一只新饭盒、一盒蓝墨水和两双棉袜。
路过百货公司的时候温静纾看了一眼专柜的方向,她那一排果篮和绣品礼盒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玻璃橱窗擦得锃亮,灯一打,衬得藤编的色泽格外温润温厚。
她在橱窗外站了十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温明远推着车跟在旁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姐,姐夫对你挺好的。"
温静纾偏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住这些天看见了。"
温明远的语气很随意,"他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先给你灶上温着粥,你从工坊回来晚了他在门口站着抽烟等,好几天都那样,我夜里起来上厕所,看到他还没进屋,在巷口那根电线杆底下站着。"
温静纾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从来没留意过那些。
她从工坊回来的时候暮色大多已经沉透了,院门的灯是亮的,她推门进去就能闻到饭菜的香气,她以为那都是自动的,以为他跟她一样,只是按点做饭、按点等饭,没什么特别的。
温明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把车停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弯腰挑了一块香皂放进车筐里,站起来的时候又说了一句。
"妈那边你不用担心,有我呢,你在县城过得好就行。"
温静纾站在暮色渐浓的街上,看着少年瘦高的背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越过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对面店铺的墙根底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幸运的人。
有两个家,两个地方都有人在等她。
晚上温静纾躺下来之后没有立刻关灯。
她靠着床头坐着,手里翻着一本从裴聿珩书架上拿来的旧杂志,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在等。
等那道白光重新亮起,等那个消失了快一个月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回来,但她直觉觉得快了。
那种感觉像雨季来临前空气里逐渐积累的潮气,看不见摸不着,但你能感觉到它正在一点点地逼近、弥漫、渗透。
大约快到半夜的时候,她感觉到眉心处传来一阵绵长的、持续的温热。
不像之前的震动,更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小片皮肤的下面缓缓流动着,像一条暗河从地表之下穿行而过。
然后那个声音出现了。
【我回来了。】
温静纾猛地坐直了身体,手里的杂志滑落到被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紧紧盯着眉心前方那片虚空,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感觉到它就在那里,就在跟她只有一层薄膜相隔的距离之外。
它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