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静纾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指腹无意识地搓着棉布裤子的纹路,想了片刻。
"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忽然想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裴聿珩看了她一眼。
他看她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目光不热,但稳,像在掂量一件他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的东西。
"我在看文件。看完了。"
"看完了还不睡?"
"等你敲完门。"他说。
温静纾愣了一瞬。
他的语气平平的。
她垂下眼睛,手指停止了搓动。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桌上那只老式座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的,沉稳而有规律。
她忽然注意到他桌角放着一样东西。
一只编了一半的藤条果篮,是她很久以前放在廊下忘记收的,底部已经编好了,收口还没做完,藤条的颜色从青绿褪成了浅褐,在台灯光线下泛着旧旧的光。
她的视线在那只果篮上停住了。
裴聿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把那篮子往自己那边拨了拨,指尖在藤条收口处轻轻按了一下。
"这东西放在廊下好几天了,再淋雨就该废了。"他说,"我拿进来放着的。"
温静纾看着那只果篮,底部编得很扎实,是她自己的手艺没错。
她记得那还是去年秋天编的,编完了底就搁在凳子上忘了收,后来忙着赶新款的订单,再后来是过年、开春、温明远来,就那么一直搁着。
她没想到他会留意到,还把它拿进书房里收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那个收口我会做的,明天拿回去弄完。"
"不急。"裴聿珩把果篮往桌角更靠里的位置推了推,"放这儿也不会跑。"
温静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蹲下来,伸手把那只果篮拿在手里翻看了一圈。藤条干燥得恰到好处,他大概是经常给它翻面晾着的。
她心里面有什么东西被这只看似平平无奇的半成品果篮轻轻地勾了一下。
她把果篮放回原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她"嘶"了一声,揉了揉膝盖,裴聿珩从桌子后面绕过来蹲下去,手掌按在她膝盖上方的位置,隔着布料探了一下。
"磕哪了?"
"桌子腿。"
他伸手把桌腿往旁边挪了一寸,又抬头看她。"还疼不疼?"
"不疼。"她低头看着他蹲在她面前的样子,他仰着脸看她,台灯的光从他背后漫过来,在他发顶镀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在他头顶上很轻地按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警觉的猫。
裴聿珩的动作顿住了。
他蹲在她面前一动不动,那只被她按过的手还悬在半空中,过了两三秒才放下来,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低头看着她。
"不早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去睡吧。"
温静纾应了一声,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聿珩。"
"嗯?"
"那只篮子编完了之后,你要的话可以留着装东西。"
裴聿珩没有接话。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在台灯光里的侧影,他正低头看着桌角那只果篮,指腹在藤条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她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月光已经挪到了另一个位置,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
她走回卧室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头,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眉心处又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震颤。
比上一次轻,但比上一次久。
持续了大约两三个呼吸的长度,然后像潮水退去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温静纾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那股熟悉的槐花香气扑面而来。
温明远已经蹲在后院的水龙头旁边刷牙了,含着一嘴泡沫含混不清地朝她喊了一声"早",声音在晨光里亮堂堂的。
她朝他点了点头,走到廊下把昨天收回来晾着的干藤条翻了个面。藤条在阳光底下泛着浅金色的光,韧劲十足,表面光滑均匀。
她抽了一根在手里弯了弯,手感不错,今年进的这一批货比去年的还好。
裴聿珩从堂屋出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昨晚睡得好?"
温静纾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了一点,像是早上起来没来得及打理,鬓角有一小撮翘着。
"还行。"她说,目光在他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停了一拍,没忍住伸手给他按了一下。
那撮头发在她指腹底下服帖了一瞬,又弹了回来。
裴聿珩偏了一下头,像是不太习惯有人碰他的头发,但也没有躲。
"我去厨房。"
他说完就走了,步伐比平时稍快了一些。
温静纾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把手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
指尖残留着一点发丝的触感,细而硬,跟他这个人一样。
早上在堂屋里吃早饭的时候,温明远端着粥碗忽然说了一句。
"姐,我后天就得回去了,学校那边要开学了。"
温静纾的筷子顿了一下。
"后天?不是说月底吗?"
"那是原本的,后来通知说提前两天报到。妈让我回去之前跟你说一声。"
少年低头喝了一口粥,抬眼偷瞄她的表情。"你……啥时候回家看看?妈老念叨你。"
温静纾沉默了一瞬。
原身的母亲,那个她在记忆里见过却不曾真正相处的女人。
她每月寄钱回去,偶尔托人带些工坊的新样品和县城时兴的点心,但人一次都没有回去过。
说忙是真忙,但更多的原因她自己清楚。
她毕竟是借了别人的身子活着,面对那个血脉相连的母亲时,总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和心虚。
"忙完这阵子就回去。"
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温明远"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喝粥。裴聿珩坐在对面,端着搪瓷缸喝茶,目光从温静纾脸上扫过去,像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似的,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