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明远从后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截刚劈好的木柴在她面前晃了晃。
"姐,你看我劈得齐不齐?"
温静纾抬眼看了看那截木柴,断面平整,纹路顺着劈开的角度整齐地裂成两半。
"齐,比你姐夫劈得好。"
裴聿珩端着另一只碗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脚步没停,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昨天谁说劈柴的角度不对来着?"
温静纾低头继续喝粥,假装没有听到。她嘴角的弧度隐在碗沿后面,一闪就藏住了。
那天之后系统再也没有出现过。
温静纾起初还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下意识地等一等,等眉心那道白光重新亮起来,等那个熟悉的声音突然跳出来跟她抬杠。
但一天过去,两天过去,半个月过去,什么也没有。
她慢慢不再等了。
她开始习惯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面对的是正常的晨光,习惯工坊里出了什么问题只能靠自己去解决。
三月底的某天,她蹲在后院老槐树底下看那簇新芽,它已经长出两片完整的叶子了,嫩绿色的,在春风里微微颤抖。
裴聿珩从她身后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看那棵小小的幼苗。
"长得挺快。"
温静纾没接话,伸手用指尖在叶片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叶片颤了颤,又弹了回来。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我好像变安静了?"
裴聿珩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侧脸移到她指尖触碰的那片叶子上。
"是安静了一点。"他说,"但安静也挺好的。"
温静纾收回手,撑着膝盖站起来。
三月的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扬起来又放下。
她低头看着还蹲在原地的裴聿珩,他正歪着头在看那棵幼苗,侧脸的轮廓被天光照出一道清晰的边线,跟前年冬天那个傍晚她看见的轮廓一模一样。
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我想吃你做的排骨藕汤。"
裴聿珩蹲在地上没有动,但嘴角动了一下。
"昨晚上谁说不吃来着?王妈做的不行?"
"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我就想吃你做的。"
裴聿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温静纾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灶台上的火被重新点燃了,蓝色火苗舔着锅底的声响从窗户里传出来。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光秃秃的枝干顶端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了。
她在心里把那个名字默默地念了一遍,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推开堂屋的门,走进厨房去帮裴聿珩剥葱了。
温明远在工坊住到第四天的时候,温静纾给他找了件正经事做。
她发现这孩子手巧,编藤条的活儿看两遍就会,收口比新来的绣工还利索。
她让他跟着杨嫂子在后院学缠果篮的手柄,少年蹲在藤条堆旁边一蹲就是一下午,起身的时候膝盖都僵了,但手里攥着编好的半成品,眼睛亮晶晶地举到她面前来。
"姐,你看这个行不行?"
温静纾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手柄缠得紧实均匀,收尾藏得干净,杨嫂子在旁边点头。
她拍了拍温明远的肩膀。
"行了,留下来干活吧,工钱按学徒的算,到时候你开学了,也多点零花钱。"
少年咧嘴笑出两排白牙,转身又蹲回藤条堆旁边去了。
日子在工坊的忙碌和家里的烟火气之间稳步向前。
傍晚,她照例从工坊走回来。
巷口的槐花香气浓郁得发腻,暮色把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温吞的灰蓝色。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裴聿珩不在。
她愣了一下,跨进门槛往堂屋走,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厨房的灶是冷的,案板上没有切好的菜,水壶搁在炉子上也摸起来没有温度。
她站在堂屋中央,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平常大了许多,空得有些晃眼。
她放下手里的布包,去后院看了一眼,晒藤条的架子收好了,温明远那间小屋门锁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底下那簇新芽已经长到两拃高了,叶片舒展开来在暮色里微微晃动。
她蹲下来看了那簇幼苗一会儿,伸手拨了拨它旁边的浮土。这时候她听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裴聿珩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进来,不高不低地说着什么,中间夹着另一个人的笑声。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到裴聿珩正站在巷子里跟老陈说话,手里拎着一只白铁皮桶,老陈手里也拎着一只。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聊了几句,老陈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走了。
裴聿珩拎着那只桶走进院门,看到温静纾站在门廊下,扬了扬手里的桶。
"老陈送了一桶鲫鱼,下午刚从水库钓上来的,活的。"
温静纾看着他拎着鱼桶往厨房走,桶里的水晃荡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走路时肩背挺直,步伐不紧不慢,跟她刚认识他那时候一模一样。
她站在门廊下看了他的背影好几秒,然后跟进了厨房。
裴聿珩把鱼桶放在水槽旁边,掀开桶盖看了一眼又盖回去,转身去拿洗菜盆。
温静纾靠着厨房门框看他忙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我刚才回来没看到你。"
裴聿珩正在拧水龙头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一眼。
"我去老陈那儿拿鱼了,走的时候明远说告诉你一声。"他说,"你没听到?"
温静纾摇了摇头。
裴聿珩没有再说什么,他没有让王妈来做事,只是低头把洗菜盆接满水端到灶台上,从桶里捞了两条鲫鱼放进盆里。
鱼在清水里扑腾了两下,水花溅到他袖口上,他甩了甩手,继续掏鳃刮鳞,动作利落。
温静纾站在旁边看着。
她看着这个人,觉得心里面有一块她一直不敢确认的东西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那天晚上鲫鱼汤炖得奶白浓稠,温明远喝了两碗,端着第三碗的时候被温静纾夺走了碗。
"你属猫的?留点明早下面条。"
“好了,喝多了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