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明远坐在八仙桌前,筷子挑起面条吸溜了一大口,嚼了两下,抬头看看裴聿珩,又低头看看碗里的面,腮帮子鼓着没说话。
温静纾站在旁边。
裴聿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温明远,语气平常地开口。
"先吃,不够锅里还有。"
温明远含糊地应了一声,把头埋进碗里继续吃面。
温静纾转身回厨房,把锅里的热水倒进盆里洗了手,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水汽在窗户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她看到堂屋里裴聿珩在温明远对面坐下来了。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一个低头吃面,一个端起桌上的茶缸喝水,谁也没说话,但画面看起来并不局促。
她收回手,把洗好的抹布搭在水龙头上面,走出了厨房。
温明远吃完饭之后自己去洗了碗,又把带来的干豆角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厨房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
温静纾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这孩子手脚利落,收拾东西的习惯跟她如出一辙。
"你住哪儿?"她问。
温明远拍了拍手上的灰。
"妈说到你这儿来就听你的安排,你让我住哪儿我就住哪儿。"
温静纾想了想,后院原先放工具的那间小屋年前收拾出来了,本来是打算当库存间的,但里面床板是现成的,铺上被褥就能住人。
她带着温明远去看了那间屋子,少年探头进去环顾了一圈,回头朝她咧嘴笑了笑。
"行,就这儿,比我学校宿舍宽敞多了。"
她帮他把行李袋拎进去,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干净被褥铺好,又去堂屋搬了一盏台灯放在床头桌上。
温明远蹲在地上把行李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摆好。
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一只搪瓷缸,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山楂片。
温静纾站在门口看着他忙活,忽然觉得这个小屋亮起灯来的时候,竟也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裴聿珩皱了皱眉。
“为什么不回大院?这里……有些简单了。”
裴聿珩主动开口。
“你妈本来就对我娘家有意见,还是算了,他在这,挺好。”
裴聿珩还想说什么,温明远连忙开口。
“姐夫,住哪儿都没关系。”
裴聿珩还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也只能妥协。
那天晚上温静纾躺下之后没有立刻睡着。
她听着隔壁裴聿珩书房的灯灭下去的声音,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将睡未睡之际,一道白光从她眉心正中央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光晕逐渐聚拢,化作一个巴掌大的光团悬浮在半空中,温静纾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
【宿主,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
温静纾盯着那行字,喉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听到它的声音了,久到她几乎以为它已经彻底走了。
她在心里说了一声。
"你还在?"
“两个月了,你一点消息都没有!”
【当然。我只是……安静了一段时间。】
温静纾翻身坐起来,靠着床头,目光牢牢锁在那团光上。她有很多话想问,话到嘴边滚了滚,最后挑了一句最要紧的。
"你之前说,去处理一些事情,是处理什么事?"
光团停顿了很长时间。
长到温静纾以为它又消失了。
【宿主,我来和您确认,你还想回去吗?】
温静纾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坐在黑暗里,手指攥着被角,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想起今天下午温明远站在院门口喊她"姐"时的表情,想起裴聿珩把粥碗放在灶台上压着纸条的早晨。
她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挪了一寸的位置。
"我不知道。"她在心里说,"你告诉我,如果我留下,对你有什么影响?"
【没有影响,我只是一个程序,宿主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留下或者离开,对我来说都一样。】
温静纾盯着那行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它说话的语气跟从前不一样了,比以前平和,也以前……更像"人"了。
她张嘴想问更多,但光团已经开始变淡了。
那些细碎的流光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像一张纸从四周往中心慢慢烧尽。
【温静纾,你在这个世界里获得的东西,值得你留下来。好好过你的日子。我走了。】
最后四个字在空气中停留了三秒,然后彻底散开了。
光团消失的瞬间,温静纾感觉眉心处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抽离了出去,快得像一根针从皮肤下面拔出来,只有一瞬间的刺痛,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她抬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掌心下面是温热的皮肤和跳动的脉搏。
没有白光,没有字迹,没有那个跟她吵了无数个日夜的声音。
她坐了很久,久到被子从肩头滑落下去,凉意从背后爬上脊椎,她才慢慢地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处盖好。
温静纾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心里喊了一声:"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温明远的敲门声叫醒的。
"姐,姐夫让你起来吃早饭。"
他的声音响亮明朗,在院子里回荡了好几圈。
温静纾坐起来,偏头看了一眼床头柜。
那上面空空荡荡,什么光也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推开卧室门走出去。
阳光从堂屋门口倾泻进来,铺了一地暖融融的金色。
裴聿珩正站在餐桌旁边摆碗筷,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在眼角那一点淡淡的红痕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粥煮好了。"他说,声音平平的,"明远早上去后院劈了一捆柴,这孩子手脚利索。"
温静纾"嗯"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
小米粥熬得浓稠绵滑,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跟年前那个清晨他煮的粥一模一样。
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把她胸腔里那团堵了一夜的什么东西慢慢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