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温静纾一早就醒了。
她躺在被窝里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比除夕那晚稀疏多了。
她翻了身,看到床头柜上那件叠好的外套还搁在原处,伸手在布料上按了一下,凉丝丝的,已经没有昨晚残留的体温了。
她收回手,坐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客厅里没人。
书房的灯也关着。
灶台上放着一碗温着的粥,盖子下面压了一张纸条,字迹是裴聿珩的,横平竖直,像在写公文。
我去老陈那边一趟,中午回,粥在灶上,蒸笼里有包子。
温静纾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掀开粥碗的盖子喝了两口,又揭开蒸笼拿了一只包子咬了一口。
白菜粉丝馅的,皮擀得薄,咬下去汁水在嘴里散开。
她站在灶台前面把那只包子慢慢吃完,又把粥喝干净了,把碗洗了放回碗柜里,然后披上外套出了门。
大年初二的北街比平时安静许多。
大多数门脸都关着,对联贴着,灯笼挂着,街上偶尔走过一两个手里拎着年货的行人,脚步比平时松快。
温静纾沿着青石板路走到工坊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
院子里静悄悄的,晒藤条的架子光秃秃地立着,后门关得严实。
她穿过院子推开朝南大开间的门,空气里还残留着年前赶工时那股布料和绣线混在一起的熟悉气味。
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那些缝纫机、绣架、堆了半面墙的布料,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
她走过去把自己年前编到一半的那只果篮拿起来看了看,藤条已经干透了,颜色比刚编的时候深了一些。
她把果篮放回去,又检查了一遍物料库存,确认了年后第一批开工需要的原料都够用,才锁好门出来。
往回走的路上她在巷口碰见了李嫂子,对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新棉袄,手里挎着一篮橘子,远远就朝她喊了一声。
"静纾!新年好啊!"
"新年好。"
温静纾走过去,李嫂子从篮子里抓了三个橘子塞到她手里,橘皮上还带着水珠,凉津津地贴着手心。
"年后开工定哪天?"
李嫂子问她。
"初八。"
温静纾把橘子揣进口袋里。
"初八上午八点,到时候你帮我去后街叫一下新来的那几个,她们不知道工坊的开门时间。"
李嫂子爽快地应了,又拉着她聊了几句家长里短才走。
温静纾揣着那三个橘子走回大院门口的时候,远远看到裴聿珩正从巷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红纸包着的长条盒子。
他走近了,把那只盒子递到她面前。
"老陈给的,他老家寄来的腊肉,自己做的,给你带了一根。"
温静纾接过来,隔着红纸按了按,确实是腊肉的质地,硬邦邦的,散发着腌制品特有的咸香。
"你怎么说的?"她问他。
"我说谢谢。"
温静纾笑了一下,抱着那根腊肉推门进了院子。
裴聿珩跟在她后面进来,顺手把院门带上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堂屋,温静纾把腊肉放在厨房案板上,拆了红纸看了一眼,确实是块好料,肥瘦匀称,熏得颜色红亮。
她把腊肉挂在通风处,转身去洗手。
"老陈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他老婆包了饺子,非留我吃了午饭。"
"你吃了?"
"吃了。"
温静纾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口袋里掏出那三个橘子放在桌上,拿了一只剥起来。
橘皮的清香在空气里散开,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她吃了几瓣之后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往裴聿珩那边推了推。
"李嫂子给的,你尝尝。"
裴聿珩看了那只橘子一眼,拿起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表情变化,但接着又掰了第二瓣。
温静纾看着他吃橘子,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比她想象中要好。
去年过年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工坊办公室里对存货清单,窗外的鞭炮声震天响,她心里却空落落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
今年不一样了。
桌上摆着别人送的腊肉,口袋里还揣着两只没剥的橘子,对面坐着一个人,在安安静静地吃她推过去的橘子瓣。
初八那天温静纾起了个大早。
她推开工坊大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李嫂子和杨嫂子站在最前面,新来的几个围在后面,手里都提着水壶和午饭盒,脸上带着节后重聚的热乎劲儿。
"哟,静纾来了!"
杨嫂子第一个看到她,扯着嗓门喊了一声。
"新年好新年好,开工大吉!"
温静纾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这些熟悉的脸,笑了一下推开朝南大开间的门。
"开工了,大家伙儿进来吧。"
一上午的工夫,院子里就恢复了年前的热闹。
温静纾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检查年前剩下的最后一批绣品,余光扫着各处。
新来的几个上手比刚来的时候快了,杨嫂子在旁边带着两个人教六瓣花底的编法,语速快得像在说贯口。
初八之后工坊的节奏就彻底恢复甚至比年前还要快一些。
新款的礼盒在百货公司那边卖得顺畅,每天都有稳定的走量,周经理隔几天就来电话反馈。
回头客不少。
日子在忙碌里过得飞快。
二月底的某天傍晚,温静纾从工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裴聿珩正蹲在墙角那棵老槐树底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树根旁边的泥土里冒出一小簇新芽,浅绿色的,细得像针尖,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
"这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去年秋天落下来的什么种子,自己长了。"裴聿珩伸手用指腹在芽尖上极轻地碰了一下,力道小得像怕把那一点绿意压碎了,"去年冬天我以为这棵树死透了,院子里那场雪压断了两根主枝,现在看来它还活着。"
温静纾蹲在他旁边看着那簇小芽。
天光在两个人头顶上一点一点地收拢,远处传来谁家收工的关门声,院墙外面的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她蹲了好一会儿,脚有些麻了,撑着膝盖站起来,往回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聿珩还蹲在原处,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在看那簇小芽,侧脸的轮廓被最后一缕天光照出一道柔和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