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宋晚棠的话,小姑娘从爸爸腿后面探出小半个脑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陈西西。”
“西西,这个名字真好听。”
温静纾从桌上拿了一块点心递过去。
“来,尝尝这个。”
陈西西偷偷看了一眼爸爸,老陈点了点头,她才伸出手来接,小小地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又小口小口地咬第二下。
温静纾看着她,笑了一下,转身去厨房倒茶。
老陈和裴聿珩坐在堂屋里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
老陈说今年工地上的活比去年多,开春之后又要忙起来了。
裴聿珩问他水泥价格涨了没有,老陈说涨了一点但还能撑得住。
两个人说话的方式温静纾已经熟悉了,干脆利落,中间夹着大段的沉默也不觉得尴尬。
她端着茶盘走进去的时候,裴聿珩正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来,拆了封递了一根给老陈,自己也点了一根叼在嘴里,看到温静纾进来,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手指间,等人走过去之后才重新叼回去,像是怕烟味呛到她。
温静纾把茶杯放在老陈和嫂子面前,又倒了杯温水放在陈西西那侧桌角。
小姑娘正专心地吃点心,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腮帮子动得像一只小仓鼠。
温静纾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笑,转身回厨房继续忙去了。
傍晚的时候,老陈一家走了。
温静纾送他们到院门口,陈西西攥着温静纾塞给她的一小包桂花糖。
趴在爸爸肩膀上朝她挥了挥手,温静纾站在门口看着一家三口的背影在巷口拐弯消失,晚风把远处谁家传出来的鞭炮声送到耳边,细碎的、绵密的,像一把炒豆子在铁锅里翻动。
她转身走回院子里。
堂屋的灯亮了,八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
碗筷摆了两副,干净的白瓷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裴聿珩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了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钩子上,在桌边坐下来,伸手拿起酒瓶给她倒了小半杯黄酒,又给自己倒了大半杯。
裴老爷子和林桂芝坐在一边。
温静纾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那杯黄酒闻了一下,酒气里裹着一种温厚的甜香。
她抿了一小口,热辣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在她胃里化开一团暖意。
“过年了。”
裴聿珩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一下。
温静纾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的碰了一下,瓷壁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把那小半杯黄酒一口一口喝完了。
裴聿珩看着她喝完,把酒杯放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
“吃菜。”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远处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零零星星的烟花绽放在夜色里,短暂地照亮一小片天空又迅速消散。
温静纾低头吃那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软烂入味,酱汁在舌尖上化开,咸中带甜。
她慢慢地嚼着,觉得这顿饭吃起来跟以前任何一顿都不一样。
没有宾客满堂,没有繁复的礼节,只有一桌子菜和窗外忽远忽近的爆竹声。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裴聿珩正低头喝汤,灯光从顶上方落下来,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笑什么?”
裴聿珩没抬头,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我没笑。”
“你笑了。”
温静纾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粒。
“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裴聿珩放下汤碗看着她。
他的目光安静地停在她脸上,好一会儿才移开,重新端起碗来。
“嗯,挺好的。”
饭后温静纾主动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裴聿珩跟过来要帮忙,被她按在厨房门口推了回去。
“你做饭,我洗碗,分工明确,你去堂屋看电视去。”
裴聿珩被她推了两步站在门口没动,看着她系上围裙低头刷碗的背影,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泡沫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堂屋。
温静纾洗完碗出来的时候,裴聿珩正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屏幕上几个穿着大红大绿演出服的人在台上载歌载舞,热闹得有些吵闹。
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把腿缩上去盘着,靠着靠垫看了几分钟电视,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电视里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再睁开眼的时候,电视已经关了,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她身上盖着一件厚外套,裴聿珩的外套,肩膀处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烟味。
她偏头看了一眼,裴聿珩不在客厅,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裹着外套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从缝隙里能看到他坐在书桌前。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台灯的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
她没有推门进去,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轻手轻脚地走回卧室躺下了。
她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关灯闭上眼睛。
外面的鞭炮声比刚才稀疏了,隔一会儿才响一阵,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远。
她在那些忽远忽近的声响中慢慢沉入睡眠,嘴角还带着一点极浅的弧度。
大年初一早上,温静纾是被灶台上的动静吵醒的。
她推门出来的时候,裴聿珩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灶台上摆着一碟糖糕和两碗热腾腾的汤圆。
他看到她出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初一吃甜的,一年都甜。”
温静纾走过去端起那碗汤圆,她舀了一只咬破,黑芝麻馅流出来,滚烫的甜香在嘴里炸开。
她烫得嘶了一下,捂着嘴含混不清地说。
“这也太甜了。”
裴聿珩看了她一眼。
“那你放一放再吃,又没人跟你抢。”
她把汤圆连碗端到餐桌上坐着慢慢地吃。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她舀起最后一只汤圆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完咽下去,然后把碗放在桌上,对着厨房的方向说了一声。
“新年好。”
裴聿珩从厨房门口探出半张脸来看她。
“新年好。”
他说完又缩回去了。
温静纾坐在晨光里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在安静的老屋里散开又消失,像一滴水落进了已经满溢的池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