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哗然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看向赵军的眼神彻底变了。
先前还附和赵军、跟着嘲讽陈阳的一众海归技术员,此刻纷纷噤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再替赵军辩驳半句。
苏曼琪扶着金丝眼镜的手指猛地一紧,方才笃定从容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错愕与难堪。
她方才只粗略核对了拆装尺寸、螺栓数据,压根没有翻阅手册开篇的安全警示章节,仅凭局部内容就笃定赵军翻译无误,眼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先前那句以硕士身份担保的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赵金柱眉头拧得死死的,胸口起伏不定,“赵军,难道陈阳说的都是真的?当真是你的问题?”
“我,我以为这是外贸机器,所以就没有特别留意……”赵军知道,现场这么多记者,一旦承认是自己的问题,那他在这一行将永远也翻不了身。
“不,不是我的问题,都是因为陈阳这个废物。”
“如果不是他,冷床的电机不可能被烧毁。”
“赵军,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明明是你自己不够认真,跟陈阳有什么关系。”白桃往前半步,目光毫不退让地与赵军对视着。
“怎么没关系,他既然已经发现了机器非外贸版本,为什么不提醒我。”
“可笑,人家看出来是人家自己的本事,凭什么要提醒你?”
“他凭什么不提醒我。”赵军怒吼道,“我们这是技术交流大会,看到问题就要指出来,大家互相交流学习。”赵军偷换概念道,“可他呢,明明看出了问题却不提醒我,明显是想看我出丑。”
“如果他只是针对我赵军倒没什么,可就因为他的私心,彻底摧毁了冷床,厂里数百万外汇设备付诸东流,这小子安的什么心!”
这番诡辩一出,现场不少不明内情的基层工人微微迟疑。
听起来似乎有理——技术大会,发现隐患不报,眼睁睁看着事故发生,确实过分。
察觉众人脸上的变化后,赵军越发得意。
“我明白了,这小子是间谍,赵省长,他是间谍,快点把他抓起来。”
看着接近癫狂的赵军,赵金柱下意识皱了皱眉头,脸上满是不耐烦。
“你在胡说些什么,哪里有什么间谍。”
“赵省长,我没有胡说,他真的是间谍。”赵军也不管什么证据、什么情理、什么脸面了。
只要能将陈阳拉下水,他就能洗掉自己身上一半的责任。
“赵省长您可能还不知道吧,这个陈阳是公派留学生,留学期间无组织无纪律,私自更改专业,到期不归,是个实打实的逃兵。”
“可他在美国待了一年,却突然又回来了,他肯定是被人家策反了,故意回国潜伏,混进工厂,专门破坏我们的工业重点设备。”
赵军越说越起劲,越说越像真的,连他自己都信了。
“对,肯定是这样,我国可以说是一穷二白,要什么没什么,跟美国的花花世界,简直是天壤之别。”
“如果不是被策反的话,他怎么可能会回来。”
陈阳听后不气反笑,“原来你就是这般看不起自己的国家?”
“在你眼里,国外遍地黄金,国内一穷二白,所以但凡留洋归来、主动弃外归国的人,全是被策反、别有居心?”
“你留洋四年,没学到半分科研本心,反倒学来了崇洋媚外、妄自菲薄。”
赵军脸色一僵,瞬间嘶吼道:“我,我没有,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怎么,你说的就是事实,怎么到我这里就成血口喷人了!”
“够了,都给我闭嘴。”赵金柱沉声厉喝,眼神死死看向陈阳。
“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我就问你,你当时为什么不提醒赵军。”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谁也不服谁,都想在人前露脸。”
“但你不能拿这几百万的设备来开玩笑。”
赵金柱这一句话,相当于暂时压下了赵军的罪责,把矛头直直对准了陈阳。
全场瞬间一静。
众人眼神再度聚焦在陈阳身上,带着迟疑、审视,甚至一丝隐晦的责备。
是啊。
几百万外汇,举国紧缺的重工设备,是省里面咬牙挤出来的资源。
就算赵军全责,陈阳早看出来却闭口不言,怎么都说不过去。
赵军原本死寂的心瞬间活了过来,眼底迸出疯狂的亮光,趁热打铁嘶吼:“对!就是这样!赵省长明察秋毫!他就是故意藏私、故意不提醒!眼睁睁看着设备报废!他就是居心不良!”
“你也给我闭嘴。”赵金柱眼角余光扫过赵军,顿时吓得对方赶忙闭上了嘴巴。
陈阳刚要说话,一直没有做声的赵倩有些怯懦地举起了手。
“爸,爸!是我不让他说的。”
赵金柱猛地一怔,满脸错愕:“倩倩?你胡说什么!”
赵倩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委屈,却字字清晰坦荡:
“我就是看不惯赵军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他自认是留日的工科高材生,未来的社会栋梁,总是目中无人,时常明里暗里贬低我们这些学艺术的。”
“所以我就阻止了陈阳,不让他说,本来只是想给赵军一点教训,好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可我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你……倩倩,你这也太胡闹了。”
赵金柱顿时语塞,满心憋屈,彻底陷入两难。
若是只牵扯陈阳和赵军,是非对错一目了然,秉公处理即可。
可偏偏闯祸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当众追责,女儿名誉尽毁。
偏袒包庇,全场工人、记者、技术员看着,法理不容,威信尽失。
看到父亲为了此事为难,赵倩心里又慌又愧疚。
“我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如果知道事情会如此严重,打死我也不会拦住陈阳的。”
“都是我的问题,你想怎么罚我都行。”
再看赵金柱,气得额头青筋凸起。
他本来还在想如何能将自己女儿从这中间摘出去,可她倒好,竟然主动将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即便赵金柱再想包庇,此刻也是有心无力了。
就在赵金柱陷入两难、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陈阳突然站出来道:“赵省长,你也不必这般为难,这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就是冷床的电机烧毁了么,我能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