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城就算再想护着陈阳,却也不敢惹众怒,只能板着脸,怒喝道,“都给我闭嘴,瞎嚷嚷什么,现在追究谁的责任有什么用,先把机器修好才是正道。”
“这机器你们谁能修?最后还不是落到陈工身上。”
一句话,瞬间压下了车间乱糟糟的议论声。
一众工人面面相觑,没人再敢吭声。
是啊,吵得再凶、质疑再大,满车间几十号人,从老技工到技术员,折腾了一整个上午,愣是半点故障原因都找不出来。
真要论修机器、救设备,全厂上下,唯独陈阳有这个本事。
薛城递给了陈阳一根烟,小声说道,“这些人都是一群没见过世面,自私自利的家伙,他们是有奶就是娘,你可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刚刚那些人的言语,确实伤了陈阳的心。
如果不是陈阳,他们这群人怕是早都已经下岗了,哪还有机会站在这里。
可这日子刚有一点起色,就因为一点规矩约束,全盘否定陈阳的付出。
人心凉薄,莫过于此。
薛城见陈阳没接自己的烟,无奈地又把手收了回去。
语重心长道,“陈工,我替他们向你道歉,今天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别跟他们计较了。”
见陈阳不领情,随即又大声说道,“在场的所有人,每个人扣半个月的工资。”
话音落下,整个车间瞬间死寂。
所有工人脸色猛地一白,瞬间慌了神。
这年头国营厂工资本就不高,一家人吃喝、孩子上学全靠这点死工资撑着,半个月工资,足以让家家户户紧巴巴过上一个月。
“厂长!”
“我们就随口说了几句,不至于扣工资啊!”
“我们知错了,再也不敢乱说了!”
慌乱的求饶声此起彼伏,刚才还傲气不服、满腹怨气的工人们,瞬间全都蔫了,一个个垂着头满脸懊悔。
“少踏马废话,一个个的整天就知道嘴欠,真有能耐,你们来把这台铣床修好,没有就给我闭嘴。”薛城咬着牙说道,“谁要是多说一句话,马上给老子滚蛋,我们红城机械厂容不下他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
薛城怒火冲天,嗓音震得车间嗡嗡作响。
这群人心里虽有不服,却也是彻底噤声,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阳无奈地看了薛城一眼。
他这是在替自己说话?
这不明摆着让大家伙记恨自己么。
依着薛城的政治智慧,不应该做出如此顾此失彼、激化内部矛盾的蠢事。
但很快陈阳就想通透了其中的关节。
薛城不是不懂权衡、不懂人心,恰恰相反,他太懂厂里的局势了。
眼下红城机械厂正处在新旧规矩碰撞、技改艰难推进的关键期。
老工人守旧排外、懒散成性,对严苛的新规积怨已久,若今天一味和稀泥、纵容众人非议,往后技改制度彻底形同虚设,再也没人遵守,厂子只会重回混日子、烂到底的老路。
薛城看似重罚全员,实则是以最得罪人的方式,强行立规矩、压风气。
同时也会使得陈阳跟他彻底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猛然间,陈阳突然想起一句老话,跟薛城再贴切不过了。
那就是干政治的人,心眼都脏。
看着薛城再次递过来的烟,陈阳也不得不接了,否则他在厂里,可就真的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薛城见状,乐呵呵地给他点上。
“陈工,铣床到底哪出了问题,还能修么?”
“张工,这台机器一直是你在操作么?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人动过这台机器!”
陈阳答非所问,而是眼神死死盯着张涛,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细微变化。
张涛被陈阳骤然锐利的眼神盯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挺直脊背,语气带着几分被审视的不服。
“你什么意思,还想给我扣帽子?”
“你那么激动干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薛城赶忙在一旁帮腔,“陈工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哪那么多废话。”
张涛不屑地撇了撇嘴,“从今天早上到现在,除了我,没人动过这台机器。”
陈阳闻言瞬间皱起眉头,“那就怪了!”
“陈工,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怎么回事,你是要急死我啊!”薛城追问道。
“经过我刚刚的观察,发现是主轴齿轮箱,里面的齿轮出了问题,”
陈阳话音落下,车间里瞬间一片哗然。
所有人脸色都是一变,齐刷刷看向铣床上方封闭厚重的主轴齿轮箱。
在场老工人、技术员全都懵了。
齿轮箱出问题?
那可是整机最核心、最封闭、最难出故障的地方!
一上午,他们反复盘车、摇手柄、通电试机,摸遍了进给丝杆、导轨、油路、离合机构,谁都没敢怀疑齿轮箱。
齿轮箱是全密封铸铁箱体,内部齿轮浸泡在齿轮油里,只要不崩齿、不碎牙,根本不可能突然抱死。
张涛当场就忍不住冷笑一声,满脸不信,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
“陈工,你这话就太离谱了!”
“我干铣工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齿轮箱也能出问题的。”
陈阳抬眼,神色平静地说道,“所以我才会问你,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人动过这台机器。”
薛城皱眉道,“你怀疑这是人为?”
“不是怀疑,是确定。”陈阳淡淡地说道。
就在这时,张涛突然像是顿悟了一般,一拍大腿,“我明白了,我知道是谁了。”
“谁?”陈阳、薛城二人齐齐发问。
张涛指着陈阳说道,“你,就是因为你,变速箱才会坏的。”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张工才刚从省城回来,怎么可能是他弄坏的铣床。”薛城当场厉声呵斥,眉头拧得死死的。
张涛非但没收敛,反倒愈发激动,梗着脖子高声争辩:“我敢肯定,就是他。”
“厂长,莫非你忘了,前段时间,他给铣床主轴,加装配重,抵消震颤的事情么?”
薛城拧着眉道,“不用问我,你继续说。”
“这主轴可是直接连着齿轮箱传动总成!陈阳加装配重块,看似抵消了表面震颤,实则强行改变了主轴的重力配比和传动扭矩!”
“如此做法,带来的结果就是主轴运转重心偏移,传动同轴度被强行破坏!”
“导致铣床罢工的罪魁祸首就是他——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