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这时,陈阳的眼皮才微微有些松动。
“王书记,此话当真?”
王天河见对方并不是油盐不进,这才终于是长出了一口气。
“我以省委书记的身份向你保证。”
到了他这个层级,省委书记的当众承诺,就是铁板钉钉的官方定论,绝无反悔、绝无虚言。
一旦出口,代表的是省级公信力,关乎仕途口碑、官场信誉。
陈阳本来只是想借此事件捞点好处,万没想到王天河竟然会如此的大方,竟然直接将他的欠款兜底。
如此一来,压在他心口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一半。
要是能将档案里的污点也全部抹去,那就再也不怕有人会找他的后账了。
当然了,这种事情急不得,能还清欠款,已经是不小的收获了。
一念至此,陈阳立刻转换了笑脸。
“王书记,您一言九鼎,我信您。”
随即便扭头看向白桃,“我前几天让你归拢的零件放哪了?帮我拿过来。”
白桃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他这是又把自己当碎催了。
但当着王天河的面,她也不便多说什么。
扭头便去到自己的办公室,将那批从京城买的零件拿了过来。
陈阳接过零件后,便大步朝着8号车间走去。
王天河愣了一瞬,“你怎么没把薛厂长劝下来就走了?”
再看薛城,顺着梯子,一溜烟的就从上面爬了下来,嘴里还嘟囔着,“不用劝,嘿嘿,不用劝,我自己下来。”
随即也顾不上理会王天河,搓着手快步追上陈阳,脸上哪还有半分寻死觅活的颓废,只剩如释重负的鲜活。
王天河站在原地,看着一前一后径直走向车间的两人,先是一脸错愕,随即哭笑不得。
闹得满城风雨、惊动省市两级领导、差点让他晚节不保的惊天危机,收场居然如此草率。
从头到尾,就是薛城演的一出苦肉计。
不过他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心底彻底松了口气。
人平安落地、风波平稳收场、大局彻底稳住,这就够了。
陈阳看着身旁一脸谄媚的薛城,“你怎么下来了?不跳楼了?”
“嘿嘿……不跳了,不跳了,你都要给铣床升级自动化了,那厂子就有救了,傻子才会跳楼呢!”
陈阳斜睨他一眼,没再说话。
快步走到了8号车间的铣床旁。
如果是以往,陈阳每逢技改,他都会给身边的人讲解一下原理,尤其是有技术科人在场的时候,讲解的就更加透彻。
为的就是传他们一些新思路,新技术,帮工厂多攒一些技术家底。
可今天他实在是没这个心情,十几名技术员已经拿着小本本准备记录了,陈阳却是从头到尾一语不发。
直到将自动化彻底的装好,铣床开始顺利运行。
轰鸣声平稳绵长,改良后的自动化铣床高速运转,钢料进给、切削、落料一气呵成,没有以往人工操作的卡顿、偏差与停顿。
飞溅的铁屑均匀规整,加工出来的零件棱角标准、刻度精准,良品率肉眼可见地拉满。
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操作流程之后,随便一个工人上手,都能让铣床的工作效率提升一倍。
如此一来,便可顺利的完成每月六千台的订单。
厂子算是彻底的保住了。
可薛城不知为什么,自己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
与此同时,京城冶金工业部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经过专家组的不停测算,反复核验、层层论证,最终确认了保留苏式散热总成,自行改造的可行性。
仅需五百块人民币的改造费,便能为国家省去四千万美元的外汇。
这个消息刚一传出去,便有不少人托关系找到白强,向其打听是谁能想出如此完美的方案。
要知道在此之前,整个机械系统、冶金体系的专家学者,早已形成铁一般的共识。
老旧苏式机床散热结构落后、容错率低、跟不上自动化精度需求,想技改,只能全盘拆除、进口西式总成。
为了完成全国老旧设备迭代,国家每年咬牙挤出巨额外汇,源源不断送出去换技术、换配件、换总成,哪怕肉痛,也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无数院所专家、高校教授、部委技术骨干,翻遍图纸、算遍参数、做过上百组试验,最终全部束手无策,只能默认巨额换汇的代价。
可谁也没想到,有一天这个共识竟然会被推翻。
提出这个改造方案的人,绝对是百年一遇的机械天才。
他没有盲从全国统一的技改定论,没有跟风浪费巨额外汇替换总成。
反而深知国产老设备的底层特性,吃透苏式设备重载耐造的核心优势,仅用五百元耗材修补优化、适配升级,硬生生走出了一条低成本、零外汇、高稳定、全国通用的国产自救技改之路。
每天白强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个不停。
从机械科学研究院,到各大省属重工厅、国营机床总厂,甚至几所顶尖工科高校的院士团队,轮番来电。
所有人的目的只有一个——挖人、溯源、求技术、求取经。
能够给国家省下四千万美元的外汇,试问这样的人才,谁不想收为己用。
可白强却始终藏着,捂着,不肯透漏陈阳的真实姓名。
直到他母亲王翠娥亲自打电话过来,他这才说出了实情。
电话那头,王翠娥半坐在病床上,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是说,提出这个方案的人,跟救活红城机械厂的是同一个?”
白强握着听筒,重重的点了点头。
“妈,千真万确。”
“嗯!你做的很好,像这种人才,不能轻易的便宜了别人。”
王翠娥语气清醒通透,半点没有寻常妇人的客套谦和,病床上依旧透着骨子里的利落果决。
“你把他调到赣省去,帮你弟弟怎么样?”
“妈,可是瞒不住啊,现在有太多人盯着我了,要是这个时候把他调往赣省,别人肯定马上就能联想到是他。”
“这小子现在可是个香饽饽,万一有人对他许以重利,从中截胡……据我了解,他可不是什么能够经受住诱惑的主。”
“这确实是个问题……”王翠娥沉吟了一会,猛的一拍大腿。
“好办,你把小桃跟他一块调到赣省去不就行了。”
“对外就说他是你的未来女婿,任谁也想不到,你堂堂冶金工业部的白部长,会为了藏人,把自己的女儿都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