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兰绯的第三十天,洛秋终于败露了。
那天下午,兰绯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林荫小道。洛秋跟在后面,因为心里一直想着别的事,没注意脚下的落叶,踩出了一声脆响。
兰绯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树影里的洛秋,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平静。
洛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在原地,手指死死地掐着掌心,脑子里一片空白。
兰绯看着她,轻声开口:"你跟我很久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洛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一句"你误会了"都说不出来。她看着兰绯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跟踪、所有的阴暗心思,在这双眼睛面前,都像是被剥光了衣服一样,丑陋得无处遁形。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快要将她淹没的羞耻感硬生生压了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兰绯的目光。
"是,"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我跟了你一个月。"
兰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洛秋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知道你叫兰绯。我知道你大二,中文系。我知道你和许知蝉在晚会那天聊得很开心。"
她顿了顿,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来维持自己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我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直视着兰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离许知蝉远一点。"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兰绯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愤怒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的笑。
她看着洛秋,轻声说:"你就是那个追了许知蝉三年的女生吧?"
洛秋的身体僵了一下。
兰绯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聊天气:"我早就知道了。许知蝉跟我提过你。"
洛秋愣住了。
她想过兰绯会生气,会质问,会骂她变态。可她唯独没想到,兰绯会是这样的反应。
兰绯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一丝……同情?
"你误会了,"兰绯轻声说,"我和许知蝉,不是你想的那样。"
洛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兰绯继续说:"我认识许知蝉,是因为我想考他父亲的研究生。许教授是中文系的权威,我一直想拜在他门下。是许知蝉的老师严老师介绍的,让我找许知蝉了解一下许教授的教学思路和研究方向。"
她看着洛秋,语气真诚而坦然:"我们聊得来,是因为他确实帮了我很多。他把他父亲的研究资料整理了一份给我,还帮我梳理了复习的思路。仅此而已。"
洛秋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看着兰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没有心虚,没有愧疚。
只有坦荡。
洛秋忽然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她想起自己这一个月来,像个疯子一样跟在兰绯身后,在心里把她当成了假想敌,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警告她的台词。
她以为兰绯是抢走许知蝉的人。
她以为兰绯是她最大的敌人。
可到头来,她才发现,她真正该警告的人,是她自己。
兰绯看着她,轻声说:"你不用这样。许知蝉不喜欢你,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他只是……不喜欢你而已。"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轻轻地、准确地扎进了洛秋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洛秋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掐出红印的掌心,忽然觉得一阵荒谬。
她追了许知蝉三年,跟踪了兰绯一个月。她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面目全非,换来的只有冷漠、厌烦,和一句"别烦我"。
可兰绯只是递了一本书,只是聊了几次天,就得到了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不是兰绯抢走了许知蝉。
是许知蝉从一开始,就没有为她打开过那扇门。
洛秋站在树影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兰绯最后一眼。
"对不起,"她轻声说,"是我……自作多情了。"
洛秋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条林荫小道。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她放下了。
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那扇门,从一开始就没有为她开过。而她站在门外敲了三年,敲到手指流血,敲到尊严碎了一地,里面的人连听都没有听见。
洛秋走了,可兰绯却在那条僻静的林荫小道上站了很久。
初夏的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吹落了几片枯黄的叶子。兰绯低头看着地上被踩碎的落叶,眉头微微蹙起,心里像是缠上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奈。
她本来是个极其怕麻烦的人。在她的世界里,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应该像水一样清澈、简单。她只是想考个好研究生,许知蝉帮了她,她心存感激,仅此而已。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正常地递了一本书、聊了几次天,就会莫名其妙地背上“假想敌”的标签,还要被一个女孩像幽灵一样死死盯了整整一个月。
这种无妄之灾,换作任何一个脾气火爆的女孩,大概早就当场发作了。
可兰绯看着洛秋刚才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的火气又莫名其妙地散了。
她想起洛秋刚才说“离许知蝉远一点”时,那副虚张声势、却又浑身发抖的样子;想起洛秋的眼睛里,那种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绝望的执念。
那不是恶意。那是一个溺水的人,在绝望中胡乱抓住的一根稻草。
兰绯叹了口气,靠在树干上,陷入了纠结。
她到底该不该追究这件事?
如果追究,她大可以现在就把这件事告诉许知蝉,甚至告诉辅导员。以许知蝉的性格,他一定会出面制止洛秋这种近乎变态的跟踪行为。洛秋会被当成一个“心理有问题”的疯子,在这个学校里彻底抬不起头来。
可是,然后呢?
兰绯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洛秋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她本来就已经被许知蝉拒绝得遍体鳞伤了,如果现在再被当众揭穿跟踪的事,那无异于把她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也踩在脚下碾碎。
兰绯是个心软的人。她不想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算了……”她轻声对自己说。
也许,洛秋今天把那句警告说出来,把心里的阴暗摊开在阳光下,本身就是一种解脱。也许,从明天起,这个女孩就会彻底清醒,放过别人,也放过她自己。
兰绯睁开眼,整理了一下手里的书本,准备离开。
可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的脚步顿住了。
林荫小道的另一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许知蝉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矿泉水。他的目光越过斑驳的树影,安静地落在了兰绯的身上。
他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兰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洛秋离开的方向,又转过头看向许知蝉。她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更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
许知蝉迈开长腿,从树影里走了出来。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可兰绯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眼神比平时深邃了几分。
“都听到了?”兰绯走到他面前,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许知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兰绯,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受到惊吓。
“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兰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把手里的书抱紧了些:“她跟踪了我一个月。今天终于忍不住了,跑来警告我离你远点。”
她看着许知蝉的眼睛,认真地解释:“我跟她说了,我们之间没什么。她现在应该……应该已经死心了吧。”
许知蝉静静地听完,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洛秋消失的那个路口。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落叶在风中打转。
他想起林思鉴说的那句话:“她心里出问题了,只是还没有发作而已。”
原来,她真的发作了。
只是她的发作,不是大吵大闹,不是歇斯底里,而是把自己逼进了一条死胡同里,对着一个无辜的人,挥出了最后的一拳。
许知蝉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个坦荡而温和的女孩。他忽然觉得,洛秋和他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林荫小道,而是一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深渊。
“你没事就好。”他轻声对兰绯说。
兰绯点了点头,看着他:“那……她以后还会这样吗?”
许知蝉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轻声说,“但愿不会了。”
他转过身,和兰绯并肩朝着林荫小道的另一头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的肩膀上。他们走得很自然,步伐很默契。
而在他们身后,那条林荫小道渐渐归于平静。
洛秋留下的那些阴暗的脚印,终会被风吹散,被雨冲刷。
只是不知道,那个在暗处盯着这一切的女孩,什么时候才能从自己的深渊里,真正地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