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飘荡在书房的空气中,带来难以言说的压抑氛围。
他本来还坐在轮椅上等待方云天的回答,对方低着头一言不发,身体僵硬在原地,如同被定格的相片。
正是此时,他突然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他明明没有移动身体,但视角却不断地开始向上飞跃,不受他的控制,眼前的一切也随之变得越来越远。
书桌上的图纸在视线中缩小,方云天那张满是愁容的脸也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圆点。天花板同样没有阻挡他的飞跃,任由他继续朝无尽的高处拔升。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仿若灵魂出窍般,轻盈无比。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便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灰白色的空间。经年累月的关节疾病在此刻消失无踪,得以让他以健全的双腿独自伫立在原地,与身侧挤挤挨挨的人影站在一起。
它们五官模糊,身形飘渺无比,全都只有上半身没下半身,如同影视作品里常做的鬼魂特效,统一得像复制粘贴出来的。
透过它们半透明的身躯,他看见不远处,一个身着唐装的青年正搀扶着另一人艰难地向前走。而被扶着的人长了一张像极了他孙子的脸,对方此刻正满脸痛苦地抱着脑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砸在灰白的地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想要走上前确认,却被密密麻麻的人影堵在狭小的范围中,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人影们突然开始围着他转圈。而每有一个鬼魂从前方飘过,他的眼前便多出一段全新的人生——
他看见自己站在暴雨中,怀中抱着一个早已没有呼吸的孩子;
转眼间又置身狭小昏暗的地道,见证面色疯狂的昔日同伴将武器插进自己心口,将一块块剜下的肉塞入口中;
下一瞬,耳边突然响起剧烈的爆炸声,滚烫的火焰扑面而来……
许多陌生的脸、陌生的名字、陌生的经历,就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洪流,不由分说地灌进了他的脑海。
在它们中间,偶尔还混杂着一些纯黑色的画面。没有任何的身份信息,有的只是无止境被放大的许多感知。
——好痛。
——好饿。
——有危险……
——有危险!!
——逃!逃!!活下去!!!
各类被生存本能注明的直觉,在不需要任何理解的情况下被强行覆盖在他的情绪上,带来毛骨悚然的颤栗。
他下意识抱紧了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搓着手臂,想要将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抚平。
紧接着,当温暖的安心出现在感知中时,刺鼻的血腥味也跟着在同一时间涌入鼻腔。围着他打转的人影突然像是爆裂的气球般一个个炸开,炸出鲜艳的红色,溅了他满身。
叠加的感官刺激令处理信息的大脑陷入过载状态。就在他即将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汹涌记忆浪潮时,后颈忽地传来一阵剧痛,随后所有的画面瞬间消失,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但是折磨并没有结束。
无数细细密密的触肢在黑暗中攀上了他的身体。它们冰冷而滑腻,顺着他的脚踝一路向上,又不断向内收紧,似乎要通过这种方式将他绞成无数碎块。
浑身上下传来针扎似的疼痛,从皮肤扎入骨髓,让他恨不得将骨头全抽出来以摆脱疼痛。就连脑海中,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搅拌一般,泛起了直让人感到恶心的眩晕。
忽地,他察觉到一双手从他腹部伸出,穿过体表,越过触肢,不断向上,在触肢到来之前先一步捂住了他的耳朵。
这一刻,就连疼痛也像是被这双手按下,变得不再那么明显了。
随后,有一道小小的气音穿越手的阻隔,开始在他耳边唱歌。
那声音唱的分明是最为常见的摇篮曲,但在此等诡谲的情况下,这摇篮曲他的感觉却像是来自天边,格外遥远也格外不真切。
可真当他集中了注意,凝神去听时,却惊讶发现那歌声全部离了曲调,每一个音符都完美地避开了正确的音准,跑调跑得惨不忍睹。
这下听着倒是不遥远了,反而接地气了起来。
那声音大概也知道自己唱得很难听,吐字含糊地过了一遍之后就不吱声了,转而开始叫他的名字。
“裴峻…裴峻……快醒醒……”
咦?我不是叫裴远山吗?把我孙子的名字安在我身上做什么?
“……那不是你的记忆……”
飘渺的气音如是说着,覆在他耳边的手也忽然化作了一滩液体,从耳道钻入,带来酸楚的胀痛感,却不教人觉得抗拒。
他能感觉到有东西一路探进了自己的大脑深处,从中抽离了什么。顿时,思维被浓雾蒙住的感觉消散,他的头脑也骤然清明起来。
五感从一片虚无中渐渐恢复,光怪陆离的记忆也随之淡化。
属于裴峻的意识,再度回归了主导。
……
裴峻在一阵颠簸中醒来。
他睁开眼,便发现自己正被人紧紧抱在怀中四下逃窜。
在他们的身后,源源不断袭来的灰白色脉络紧追不放,顶着裴峻惊恐的目光,好几次险之又险地从他们身边擦过。
触肢拍打在山壁上的轰隆隆声响回荡在狭小的洞穴中,地面剧烈摇晃,掀起漫天的尘土和碎石,迷得人完全睁不开眼。
“咳、咳咳……”
裴峻在震惊之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结果立刻被空气中浓重的灰尘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在颠簸中,他下意识伸出手抓住了面前另一人胸口的布料稳住身形,然后急忙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了,水墨?我们是从领域里出来了吗?”
结果从上方传来的声音,却并非他设想中的那个人。
“算是吧,这里是碎片的所在地。”
裴峻惊讶抬头,迎着漫天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艰难辨认出了闻鑫烨的脸。